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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追 喜欢上你是 ...

  •   五一假期到了。

      沧胤大学的宿舍楼在假期的前一天就开始往外吐人。行李箱轮子在水泥地上滚出一连串沉闷的响声,从早上响到下午,从走廊这头响到那头。孵化基地的办公室也空了——汪冉回了湖北老家,何晓去了湖南,胡林翼在群里发了一张他在高铁站的自拍,配文是“一米九的我即将被二等座制裁”。岑城和应康都没出声,大概早就在路上了。

      谭漾还在。她是恩施人,买的是凌晨的车票,还没到走的时候。下午她一个人坐在孵化基地的办公室里,对着何晓留下来的界面修改意见改图,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奶茶。

      俞楠也没有回家。她坐在办公桌前,对着电脑屏幕上一份改了不知道多少遍的商业计划书发呆。绿萝的叶子又黄了一片,胡林翼走之前忘了浇水。她站起来,拿喷壶喷了三下,不多不少,然后坐回去,继续发呆。

      向晗也没有走。她在群里说她买了下午的车票,中午还在学校收拾东西。俞楠知道她今天走——她知道向晗的车次时间,知道她坐高铁回老家大概要三个半小时,知道她不喜欢靠窗的位置因为会被太阳晒。但她没有问要不要送她。自从那晚之后,她和向晗的聊天框保持着一种微妙的频率——每天都有消息,每条都会回,但消息的密度比以前低了一点点,像是两个人都往后退了一小步。向晗还是每晚会说晚安,俞楠还是每晚会回一个“好”。但向晗不再说“下次叫我”,俞楠也不再问“你什么时候来办公室”。她们之间的对话变得有点过于礼貌。礼貌到像是在隔着一层保鲜膜说话——看得见对方,听得见声音,但摸不到。这种礼貌谁也不习惯,但谁也不知道要怎么打破。

      中午,俞楠回宿舍洗了个澡。五一前几天的闷热突然被一场小雨浇凉了,她没调好水温就被浇了个透,洗完之后站在洗手间里擦头发,镜子上蒙了一层雾气。她把雾气用手抹开一条缝,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湿漉漉的,脸被热水蒸得有点红,眼皮上那道被热水烫红的印还没消,表情看不出来在想什么。

      手机响了。

      不是消息提示音,是来电铃声。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向晗。

      俞楠愣了一下。向晗很少打电话。她们的交流方式一直是文字——文字可以斟酌,可以删除,可以在发送之前反复检查措辞。语音通话没有这个余地。她接起来,手机贴在湿漉漉的耳朵上。

      “喂。”

      “喂。”向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里有风声和偶尔的行李箱滚轮声。她大概已经在路上了。“你在哪。”

      “宿舍。刚洗完澡。”

      “我要走了。”向晗说。她说这句话的语气和说她“今天吃什么”没有区别——平淡,陈述,不带任何额外的暗示。但她说完之后停了一秒,像是在等俞楠接话。

      俞楠擦头发的手停住了。她把毛巾搭在肩膀上,另一只手举着手机,迟疑了一拍。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头发还在往下滴水,水珠顺着脖子流进衣领里,在锁骨的位置洇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水印。她穿着一件旧T恤当睡衣,下面是短裤,拖鞋,腿上有刚洗完澡还没完全擦干的水痕。

      “哦。那……你路上小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极短的两秒,短到如果不是俞楠对向晗的每一个停顿都太熟悉,她根本不会注意到。

      “好。”向晗说。

      然后就挂了。

      不是赌气的挂。是干脆的挂。向晗挂电话从来都是这样——不拖泥带水,不说再见,不铺垫“那我先挂了”。说挂就挂,像剪刀裁布。

      俞楠握着手机站在宿舍里,毛巾从肩膀上滑下来掉在地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条通话记录——向晗,时长三十四秒。三十四秒。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上次聚餐的时候,向晗在酒吧外面抽烟,她把烟换到更远那只手上,冲她摆了一下手,说,回去。那个手势和刚才那两声沉默,用的是同一种语言。向晗想说什么的时候从来不会直接说。她只是停两秒,等你自己听懂。而俞楠刚才没有听懂。因为她只顾着看自己湿透的头发和踩着拖鞋的脚,忘了听那两秒的空白里藏着什么。向晗在电话那头等她回答,不是在等她回“路上小心”。是在等她说“你到学校门口了是吗”。

      她站在洗手间门口,忽然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骂了一句:“你是傻的吗。”

      然后把手机往床上一扔,开始穿衣服。

      手指在湿头发和衣领之间卡了一下,她把头低下来,从领口钻出来,头发散了一脸。牛仔裤套上去的时候裤脚绊住了脚踝,她扶着墙蹬了两下才蹬进去。拖鞋没换——她看了一眼门口的运动鞋,又看了一眼自己已经在往宿舍门口跑的两条腿,没停。跑下楼梯的时候她差点撞到走廊拐角的消防柜,手在柜子角上撑了一下,撑出一道红色的印子,她根本没注意到。跑到宿舍楼门口的时候,自动门往两边打开的速度太慢了,她侧着身子从还没完全打开的门缝里挤出去,门框擦过她的肩膀。

      外面下过雨。地面是湿的,空气里有泥土和草地的味道混在一起。她踩着一双拖鞋在湿漉漉的水泥路上跑,拖鞋底太薄,能感觉到地上的每一颗碎石子。水滴从她的发梢甩出去,落在肩膀上和路上。跑出宿舍区,跑过操场旁边的梧桐树,跑过那个她和向晗走过无数次的路口——那个冬天的时候树枝光秃秃的梧桐树现在长满了新叶子,路灯还没亮,傍晚的天光是灰蓝色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模糊。

      跑到校门口的时候,她已经喘不上气了。校门口只有那个保安亭,保安在低头看手机,栅栏外面停着几辆等人的网约车,双闪灯一明一灭。她站在校门口,光着脚踩在拖鞋里,头发还在往下滴水,左右各看了两秒。

      没有向晗。

      她站在校门口的栅栏旁边,把手机掏出来,给向晗打电话。等待音是一首钢琴曲,响了很久,没有人接。她挂掉,又打了一遍。还是没有接。向晗大概已经在车上了,手机开了静音,或者只是单纯不想接。不管是哪种,她现在已经不在校门口了。

      俞楠把手机收起来,两条胳膊垂在身侧,站在校门口没有动。傍晚的风吹过来,吹得她湿头发贴在头皮上,凉意从头顶往下渗。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拖鞋底边溅了一圈泥点,脚趾上有一小块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灰。她想到自己刚才在电话里的样子——毛巾搭在肩上,头发滴着水,口气随意地说路上小心。那大概是她最真实的样子。但也是最蠢的样子。如果接电话的时候她没有说“路上小心”,而是说“我出来找你”,她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

      她转身往回走。

      回去的路走得比跑来的时候慢得多。慢到每一步都数得清梧桐树的影子,慢到能听见拖鞋底磨在水泥地上的沙沙声。路边的水洼倒映着灰蓝色的天光,她踩过一个水洼,把自己的倒影踩碎了。

      她开始嘲笑自己。在心里。后来就笑出声了——一个很短的、没有温度的气音,从鼻子和嘴之间挤出来。她笑自己刚才跑下楼梯的时候差点撞到消防柜,笑自己穿着拖鞋跑了半条街,笑自己站在校门口左看右看像等末班车的人。她想起向晗挂电话的时候那句干脆的“好”——不是生气,不是失望,甚至不是意外。是某种预料之中的、平静的接受。好像向晗从一开始就知道她不会来。好像她不来才是常态。

      她给过她太多机会了。从计算机设计大赛一个人在高铁站删了又打的消息,到精创营培训群里一句简单回应,她自己以为自己在等向晗主动问,但其实一直是向晗在等她自己开口。今天向晗终于没有再等了。她打了个电话,得到了一个模糊的答案,就挂了。向晗是一个干脆的人。她想要什么从来不会拖泥带水。但向晗也是一个从不等人的人——她等了,等到的是“路上小心”,所以她就走了。在向晗的字典里,犹豫就是不想,沉默就是不答应,挂电话就是翻篇。

      俞楠踢了一下脚边的石子。石子滚进路边的水洼里,沉下去,连涟漪都没怎么有。她看着那颗石子沉下去,又笑了一声。这一次没有笑出声,只是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一个不想要等你的人,怎么追都是追不上的。

      她在回来的路上碰见了谭漾。

      谭漾从孵化基地出来买奶茶。她凌晨的车,下午还在办公室改图,改到两眼发直才决定出来透口气。她端着奶茶站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看到俞楠从校门口的方向走过来——头发是湿的,穿得和刚从床上爬起来一模一样,脚上踩着一双溅了泥的拖鞋。她的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吸了一口奶茶。珍珠卡在吸管里,发出一声闷响。

      “你去哪了。”谭漾问。

      “追人。”俞楠说。她站在食堂门口的台阶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口袋里的熊被刚才跑的时候的汗和水汽一起闷过的布料裹着,耳朵尖也有一点潮。

      “追谁。”

      “向晗。”

      “人呢。”

      “没追上。”

      谭漾喝了一口奶茶,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话。

      “活该。”

      语气和那天在酒吧里说“你是不是有病”完全一样——不是骂人,不是嘲笑,是站在两米开外用最平的声音做最准的总结。谭漾说话从来不给任何人留情面,她对俞楠更没有这一说。

      俞楠点了点头。她确实活该。她活该穿着拖鞋跑了半条街只看到学校空荡荡的大门,活该在宿舍的洗手间里对着镜子里那个蠢货骂了一句又追不出来。她活该追不上。

      “这回将军可算是没惯着你。”谭漾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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