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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退路 喜欢之下不 ...

  •   “你做的那些事——报销,转账,在挑战杯帮我争取加分——你觉得我可能根本不在乎这些东西。我不是不在乎。我只是更在乎你是不是在把我当一个共同做决定的人,来和我商量。而不是站在某地衡量完了之后直接告诉我,这是你要给我的,你拿着吧。你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就擅自决定了自己在感情里的角色:你是给的一方,我是收的一方。你不能既当恋人又当不欠债的客人。”

      “每次我想靠近你的时候,你都在退。你说你想触碰完整的我,但你知道完整的我是什么样子吗。完整的我在去年比赛前翻了你之前所有路演视频做配音练习,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你第一次校赛有多紧张。完整的我在酒吧凌晨三点叫你同事,你从来不知道那边的巷子里的风有多大。”

      “我把你当成一个平等的、独立的、可以和我一起做决定的人。但你好像只把我当成一个你需要照顾的对象。你对恩琪说你怕接不住我,那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根本不需要你接。我需要的是你跟我一起往下走。”

      俞楠盯着这些段落,拇指不停地往上滑,看完一遍又滑回去再看一遍。向晗的消息还在继续弹出来。

      “俞楠,你一直在解决自己的问题。你的身体,你的焦虑,你的比赛,你的公司。这些是你每天都要面对的课题。整个团队都知道你在吃药,知道你整晚整晚睡不着,知道你在答辩前会焦虑到反复改同一页PPT。我们没有人觉得这是你的错。但你知道吗,你处理这些的方式,就是同时去处理别人的问题。你要帮汪冉盯运营数据,帮何晓定设计方向,帮应康审剪辑脚本,帮胡林翼测产品逻辑。你把所有人的问题都揽过来,好像只有把所有事都解决了你才配站在这里。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是你揽过来的问题之一。”

      “你从来没问过我愿不愿意成为你的课题。我从来不想当谁的镜子。但我好像不自觉地当了你的镜子。你在我身上看到你不够好的地方,然后你去改。但这不是我想要的。我不想成为任何人的课题,更不想成为你的又一个‘要解决的问题’。你的人生已经有很多难题要解了。我不应该,也不想,成为其中一个。”

      “我今天不想和你谈‘我可以理解你’或者‘没关系’之类的话。我希望你好好想一下。如果你要喜欢一个人,不要用那么多策略,不要留那么多退路。你总是说要让我自己开心就好,但你从来不知道,我最开心的那些时候都是你站在我身旁。”

      向晗从来没有一次性发过这么长的消息。俞楠看着最后那条消息,看到“我最开心的那些时候都是你站在我身旁”,然后她把手机关了。没有回复。

      她坐在黑暗里,两只手握着手机,拇指悬在屏幕上方,一动不动。向晗的消息还在一行一行地往下弹,但她已经不敢看了。不是因为怕被骂,是因为向晗把她最深的那个逻辑拆穿了——她不是在爱向晗,她是在“处理”向晗,就像她处理运营数据、设计方向和剪辑脚本一样。她把向晗变成了待办事项清单上的一个条目,然后把这一条放在了最高的优先级。

      她以为自己是在珍惜。但在向晗看来,她和那些申报书、答辩稿、商业计划书没有区别——都是需要被俞楠“做对”的事。

      她想起今天下午在书店里对恩琪说的那些话。“我怕接不住她”,“我经常复盘我们的关系”,“我一直在想我有什么值得喜欢的”。复盘。那是她用了几年的词。她用复盘项目的方式复盘感情,用优化流程的方式优化自己的性格。她把向晗当成这辈子最重要的一个比赛——然后她发现,向晗不想当比赛,更不想当奖杯。

      她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黑暗里手机屏幕的光透过被子映在脸上,是一个模糊的蓝白色方块。过了很久,她把手机拿起来,打开和向晗的聊天框。向晗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挂在那里。她没有回复。

      不是不想回。是她发现自己要表达的根本不是她打了一整个晚上的那堆字——不是“我为什么不自信”,不是“我为什么害怕”,不是“我会改”。而是“我不知道什么是爱”。她在凌晨的宿舍里,对着手机里一个安静的头像,发现自己无法定义这个词。不是在分析或者复盘,是她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资格说自己在爱谁。她一直在用自己以为的方式去靠近,却从来没有问过对方想要什么。

      也许是该慢慢撤出去了。不是不喜欢了。是她发现自己的爱一直是错的。向晗要的是一个平等的人。而她连怎么平等地站在她面前都没学会。她一直以为自己在爱向晗,其实她只是在保护向晗。但向晗不需要被保护。向晗是狮子,是将军,是在答辩台上全场安静十秒之后给出完美回答的人。她需要的是并肩,不是俯视或仰视。而俞楠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并肩。她要么把自己放在低位,觉得不配;要么把自己放在高位,替向晗扫清一切障碍,像一个不许孩子摔跤的家长。

      今天晚上向晗告诉她:我不是你要解决的问题。也不想成为你的下一个课题。你已经有很多课题了。你的身体,你的焦虑,你的比赛,你的公司。我不应该是其中之一。

      也许有人能够同时应对躯体疼痛和精神焦虑,同时处理多个待办,同时爱一个人。但她不是那个人。她的身体不好。整个团队都知道。她的焦虑让她在深夜反复修改同一页PPT,让她在挑战杯推优的时候提前焦虑了三天,让她在面对向晗的时候永远在想“我还能做什么”。她不是不想平等。她是没有多余的能量去学习怎么平等了。她处理身体和焦虑已经花掉了大部分力气,剩下的力气不够支撑一段不对等的感情。

      她把手放在熊身上,掌心贴着那些细密的针脚。熊的耳朵在黑暗里一高一低,安静地立着,像是还在听。

      她打开网易云,搜了一首歌。《无法拥有的人要好好道别》。前奏响起来的时候她闭上眼睛。钢琴很慢,歌手的声音有点哑。音量调得很低,低到只能一个人听清。她听着听着缩进被子里,身体蜷成很小的形状。熊被她的动作震了一下,歪倒在她肩膀上。

      她在眼泪涌上来之前把耳机摘了。但还是哭了。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被子里轻微地起伏。熊被她攥在手里,毛线被攥得微微发潮。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室友不在,宿舍很空,窗外是凌晨的虫鸣。

      她哭不是因为向晗骂她。向晗骂得对。她哭是因为向晗说“你处理自己的问题的方式,就是同时去处理别人的问题”——而她知道这是真的。她从进大学的第一天起就告诉自己,她可以在沧胤大学活得累一点,但不能活得毫无意义。她用比赛、科研、创业填满了自己的每一天,以为只要足够拼命就能抵消身体带给她的无力感。她帮团队每一个人解决难题,以为只要足够有用就能让自己变得值得被留在一个集体里。她把这些也带进了对向晗的感情里——要足够拼命,要足够有用,要足够不怕累。但向晗今晚告诉她:我不需要你累。我不需要你把我变成你的又一个待办事项。我不需要你为了我给你自己再加一个课题。

      她哭累了。把手机拿起来,屏幕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向晗的最后一段话还挂在对话框最下面。

      “我最开心的那些时候都是你站在我身旁。”

      她没有回。她不知道回了之后,向晗会不会又觉得自己在“写病历”。她只是把熊从肩膀上拿下来,让它重新在枕头旁边坐好。然后关掉手机屏幕,把自己整个人裹进被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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