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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幼稚 我不能每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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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
“你告诉这么多人,是想让谁帮你传话。”
俞楠沉默了一会儿。“我只是……”
“你只是想让大家都知道你在后悔,这样你就不用自己跟她说。”汪冉替她把话说完了。
俞楠没接话。她的手指在手机壳那道旧裂纹上来回划,划了又划。她知道汪冉说的是对的。
“那你有没有想过,”汪冉的语气还是那样冷静,不带多余的同情,也不带批评,“你说了这么多人,总会有人去跟她说。她觉得你在干什么。”
俞楠挂了电话。她坐在办公桌前,桌上是摊开了一半的申报书,光标在标题栏里一明一灭。绿萝的叶子又黄了一片,那只熊蹲在显示器底座旁边,耳朵一高一低,看着她。折叠椅是空的。
她没有再发消息。但已经晚了。
向晗是从不同的人嘴里拼出俞楠在找她的事实。先是何晓发来一句“俞楠说你们昨晚有点事”,然后是恩琪的“你需要聊聊吗”,再然后是应康那句笨拙的“她不是那个意思你懂的”。每个人说的版本都不太一样,但指向同一件事——俞楠知道自己错了,俞楠在后悔。可俞楠没有直接跟她说。向晗被架在了一个被迫接受道歉的位置上。她还什么都没有说,所有人都已经默认她会接受。
她觉得这是一种霸凌。
不是那种明目张胆的、带着恶意的霸凌。是那种来自脆弱者的、用示弱裹挟人的霸凌。俞楠不是故意的,向晗知道她不是故意的。但这种感觉比故意更让人喘不过气——你在乎的人做错了事,没有先来跟你说,而是先让全世界都知道她对不起你。然后全世界都在等你的反应。你连生气的权利都被提前预支了。你要是继续沉默,你就成了那个不顾全大局的人。你要是发脾气,你就成了那个斤斤计较的人。
向晗坐在宿舍的书桌前,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俞楠的聊天框。光标在输入栏里一闪一闪。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她锁了屏,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手机壳背面有一道划痕,她用指腹摸了摸,然后把椅子往后推开,站起来。她没有找任何人再谈这件事,也没有发任何朋友圈。她把手机留在桌上,去洗了一件卫衣。手洗的,冷水,洗衣液的泡沫冲了三遍才冲干净。
拧水的时候,她对着水龙头发了一会儿呆。她想起昨晚俞楠站在冷风里说“我没想让你一个人走”,手里攥着她的外套,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想起自己说“但你还是说了‘同事’”,然后俞楠的喉咙动了一下,什么都没再说。她想起去年冬天在新校区那家精品店里,俞楠把盲盒递给她,说“你拆的话,是我送你的。我拆的话,是我自己买的。不一样”。那时候打工皇帝还没从盒子里拆出来,而现在它已经在那把折叠椅旁边的书桌上坐了整整一个春天。
她把卫衣拧干,晾在窗台上的衣架上。水珠沿着衣角往下滴,在窗台瓷砖上留下几个深色的圆形水渍。
那天晚上俞楠又喝醉了。
她约的不是向晗。她约了胡林翼和谭漾。谭漾是新加入团队的成员,分在何晓的美术组下面,做界面设计。她比俞楠低一届,说话做事带着一种和何晓完全不同的直——何晓的直是脆的,谭漾的直是硬的。她来锦沧科技的时间不长,但她对俞楠没有任何滤镜。她不在乎俞楠是创始人还是国铜获得者,在她眼里,俞楠就是一个犯了错还不知道怎么认的人。
地点还是那家酒馆。黑色的铁门,爵士乐,墙上黑白摄影。俞楠到的时候胡林翼已经在卡座里坐着了,谭漾比他晚到几分钟,进门的时候连外套都没脱,直接站在桌子旁边,看着俞楠面前那一排还没开始喝的酒杯——俞楠已经提前点好了,威士忌,三杯,一字排开,一副还没开始就已经豁出去的架势。
谭漾没有坐。
“你是不是有病。”谭漾说。
俞楠抬头看了她一眼。她还没有开始喝,但她的眼睛已经是那种哭过又吹干之后留下的红肿。她今天发了一整天的消息,打了一整天的电话,把所有共同朋友都卷了进来,像个到处漏水的桶,补一个洞漏三个洞。
“我知道我有病。”俞楠说。
“你知道你还把所有人都拉进来。”谭漾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拘情面的力度。她是新人,她不怕得罪任何一个人——也许正因为她不在乎,所以她能说出所有人都在心里想但没说出口的话。“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难过,很委屈?觉得自己说错了一句话就不值得被原谅了,所以你要让所有人来替你做证明?你不是真的在道歉,你是在把自己当受害者。”
胡林翼坐在旁边,没有说话。他看了看俞楠,看了看谭漾,手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推着那个毛肚壳——哦不对,今晚没有毛肚壳,今晚只有三个空杯子和一瓶还没开的威士忌。
俞楠沉默了很久。久到谭漾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俞楠说:“你说得对。”
她没有辩解。她把那瓶威士忌的瓶盖拧开,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手在抖,杯子里的酒液在杯壁上画着圈。她又倒了两杯,一杯推给胡林翼,一杯推到谭漾面前。胡林翼接过去了。谭漾站着没动。
“你坐下来吗。”俞楠说。
谭漾看了她几秒。然后她拉了把椅子,坐下了。端起那杯威士忌,喝了一口。
“别再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怎么了。你直接跟她说。”
“我已经跟她说了。”
“那你还叫我们来干嘛。”
俞楠端着杯子想了一会儿。“因为我怕她不理我。”
“那你就活该。”谭漾说。
俞楠把那杯酒仰头喝完了,然后趴在桌上。没有哭,没有闹,只是趴在桌上,额头枕在自己手臂上。胡林翼坐在旁边,看了一眼谭漾。两个人无声地交换了一个眼神——胡林翼说带她回去,谭漾说她还没说完。谭漾张嘴没有出声,朝着这个一米八九的男生打了几个口型:“你就惯着她吧”。胡林翼没说话,端起俞楠倒给他的那杯酒,慢慢喝了一口。他知道谭漾骂得对,也知道俞楠这个人不打不醒。但他看到俞楠趴在桌上的样子,还是把外套脱下来搭在了她肩膀上。
就在这时候,谭漾的手机亮了。
屏幕上的名字是向晗。
谭漾愣了一下。她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的俞楠,站起来,走到旁边接了电话。酒馆的爵士乐把她的声音盖住了一半,她需要用一只手堵住另一只耳朵才能听清对方说话。
“谭漾,”向晗的声音很清晰,没有寒暄,没有废话,和她平时说“开始”的时候一模一样,“你知道俞楠在哪里吗。”
谭漾沉默了一会儿。她回头看了一眼卡座——俞楠趴在桌上,胡林翼的外套搭在她肩膀上,一米九的胡林翼坐在旁边,像一座沉默的信号塔。
“在我这。喝多了。”谭漾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谭漾能听到向晗的呼吸声,很匀,很稳。但向晗没有说话。谭漾第一次觉得这个永远淡淡的、对任何事都不太用力的人,可能也在电话那头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我跟她聊着呢。你需要她接吗。”谭漾问。
“不用。”向晗说。然后她顿了顿,“她喝了多少。”
“一杯。但看她今天的状态,一杯就够了。”
“别让她再喝了。”向晗说。还是那种陈述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客观真理。但说完之后,她又加了一句:“也别让她睡在酒吧里。”
谭漾点了点头,然后意识到向晗看不到,补了一句“知道了”。
挂了电话,谭漾走回卡座。俞楠还趴在桌上,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刚才有人找过她。谭漾坐下来,端起自己那杯还没喝完的威士忌,喝了一口。然后她看了胡林翼一眼。
“谁?”俞楠闷闷的声音从手臂下面传出来。
“你猜。”谭漾说。
俞楠没有猜。她慢慢撑起来,额头上有被袖子压出来的红印。她看了一眼谭漾手机上那条通话记录,上面的名字一闪而过。然后她把胡林翼的外套从肩膀上拿下来,叠好,放在旁边的空位上。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个需要格外小心的工序。
“她说什么。”俞楠问。
“让你别喝了。”
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呢。”
“让你别睡在酒吧里。”
俞楠没有说话。她又给自己倒了半杯酒,端起来,在杯沿上停了一下。然后她放在桌上,没有喝。
“你们要是真的有什么,”谭漾忽然开口,“就别用这种方式折腾。你被她惯坏了。你知道她刚才打电话的时候,第一句问的是什么对吧。”谭漾把杯子放在桌上,“你每次说她是同事的时候,她都没说什么。你每次说她是团队的时候,她也都没说什么。今天你拉着所有人替你演戏,她还在问你人在哪。”
俞楠低着头。她的手指在杯沿上来回画圈。一圈,两圈,三圈。然后她拿起手机,解开锁屏。向晗的聊天框在最上面。她打了一行字:“在酒吧。和胡林翼谭漾一起。”然后又删掉。又打了三个字:“没多喝。”然后又删掉。她打了很久很久,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四个字。
“对不起。”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威士忌杯子里剩下的半杯酒在烛光里泛着浅浅的琥珀色,她没再碰。
三分钟后,向晗回了。
“回家。”
不是“别喝了”,不是“你在哪”,不是“先回去”。就两个字。没有晚安。没有质问。
俞楠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拿起胡林翼的外套还给他。“走了。”胡林翼说你没事吧。“没事。”她回头看了一眼谭漾,谭漾冲她摆了摆手,意思是赶紧走。她在吧台付完账,推门出去。冷风吹得她往后倒了一步,她站住了。手机重新掏出来,她看着向晗发的那两个字——“回家”。不是“回去”,不是“回宿舍”,是“回家”。向晗用了一个她从不会用的词。
俞楠把手机塞进口袋。熊还在口袋里,耳朵一高一低,毛线在指尖有熟悉的触感。她往宿舍的方向走。梧桐树的新芽在路灯下泛着嫩绿的光。她走得很慢,但没有停。
回到宿舍之后她坐在床边,把熊放在枕头旁边。手机亮了。
“胡林翼说你已经走了。醒酒再睡。”
是向晗。
俞楠回了一个“好”。向晗没有回。但她也没有再说“到哪了”之类的话。她知道今晚向晗不会再说晚安。但那两个字——“回家”——比任何晚安都重。
她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她知道自己做错了。也知道向晗还在生气。更知道即使在生气的时候,向晗还是给谭漾打了电话。问的不是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不是她有没有说我什么。问的是,你知道俞楠在哪里吗。和巷子里把烟换到更远那只手上一样,和Livehouse门口说“你想去那就陪你去呗”一样。向晗生气的时候,做的每一件事依然指向俞楠。
俞楠翻了个身,把手放在熊身上。
她没有听网易云。
但她在心里把今天所有人的话重新过了一遍——“你是在把自己当受害者”——“你知道她刚才打电话的时候第一句问的是什么对吧”——“回家”——她说错了一个词,让所有人在意她。向晗用了另一个词,把所有事都压了回去。
窗外有鸟开始叫。天还没亮,但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