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初见 “你不好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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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手可以看得出是将士的手，不比他们这些从事书本工作的文官，幸喜手上有好几道狰狞的旧伤疤，指尖也有陈茧。
苏泊远看看红豆饼，又回头看看坐在车厢后方、正装作自身不存在的阙泉。
阙泉侧支脑袋，神情看上去是在欣赏风景——如果一旁的帘子是挑开的话。
苏泊远不着痕迹叹了口气，接过幸喜手里的东西，道：“幸将军有劳。”
外面的人走了，队伍重新前行。
桌子上的宫廷糕点被移到一边，苏泊远解开油纸，露出外皮炸得金黄的红豆糕。
“某人啊，对人家讨厌得紧，人家却以德报怨给饿昏头的某人买点心。”苏泊远看着阙泉问：“你说这个某人是谁呢？”
阙泉难得没立刻反驳他，隔了会儿才道：“兴许下了毒。”
苏泊远哦了声，直接拿起一块红豆糕以身试毒。
扁扁的红豆糕被扳成两半，里面裹了桂花蜜的馅料淌出来，香味更甚。
苏泊远尝了口，评价道：“没想到路边小摊的糕点可以与宫里的糕点媲美。”
“宫廷糕点是给贵人们吃的，外形要漂亮，层次要丰富，要配上茶慢慢品味其中雅趣。”阙泉捏起一块红豆糕，“不像市井糕点，甜就要甜得直接，甜到骨子里，小孩子吃一口立刻舒展笑颜。”
“你不是说下了毒？”苏泊远问：“怎么，改主意了？不是不吃幸喜给的吃食么？”
“我只说兴许下了毒，没说不吃。”阙泉不讲道理：“况且他又不知道我吃了他的东西。”
苏泊远：“我明日就告诉幸喜。”
“令尊后日会替静舟兄收敛尸骨。”
“你……”苏泊远摇了摇头：“说着敬语，内容却是威胁人的话，阙源清，你这张嘴是怎么长的，嗯？”
“静舟兄多吃些。”阙泉将半块点心戳到苏泊远嘴边。
一时无话，桌上的红豆糕被毁尸灭迹，鉴于苏泊远吃了一半，回头幸喜要问起，他要说红豆糕全进了他肚子。
“我替你担罪名。”苏泊远与阙泉讨价还价，“你告诉我，你为何厌恶幸喜？”
阙泉倚着车壁缓过了头晕眼花的劲儿，闭着眼张口就道：“他本身就惹人讨厌。”
“与长公主没有血缘关系却被长公主捧在手心里，至今长公主只有他一个孩子；皇帝不担心他居功自傲急切封他为将军，视他为亲侄子；瑞安公主也同他亲近。”苏泊远一一列举：“如今在百姓口中也美名远扬，怎么只让你阙源清一人讨厌呢？”
“那你要去问他。”阙泉冷下声音：“那么多人，他为什么只招惹我，我上辈子欠他么？”
“这话要从何说起？”苏泊远蹙眉，百思不得其解。
半天没有回音，苏泊远去看阙泉，阙泉表情放松，竟阖眼睡了过去。
垂下的睫毛密密似鸟羽，在他眼下积了小片阴影，本就白的皮肤只有右眼的一点血色。
那红色的小痣衬得阙泉非人似鬼，苏泊远忍不住试了试阙泉的鼻息。
……还活着。
阙泉睡得不深，梦境断断续续，将他带回永乐十七年的早春。
永乐十七年，一月十七，启蛰。
春寒料峭，元宵佳节刚过，攸宁长公主在公主府召开启蛰宴，庆祝又一年春季到来，万物复苏。
上阳城中八品以上的官员及其妻儿都受到了邀请，阙泉的父亲是四品太常少卿，也在其中。
此时阙泉还有一月才满十四岁，是头次跟着父母参加大型宴会。
马车并未停在长公主府正门，一家三人就已下车。阙泉夹在父母中间，看到远处长公主府华美精致的斗拱额枋。
“泉儿。”燕曦唤他，“待会儿拜见了攸宁长公主你先去暖阁里玩，快开宴时会有宫人带你来找父亲母亲。”
阙泉点点头：“好。”
阙泉自生下来就比别的孩子瘦小，大夫说他天生体弱，十四岁之前不可轻易走动。
别人家的孩子在街上踢蹴鞠玩的时候，阙泉只能在门边看着。
因此，阙泉几乎没有同龄玩伴，只有一位姓孙的朋友常来找他，是燕曦闺中密友的孩子。
好不容易被父母带出来，光明正大呼吸外面的空气，阙泉是很珍惜的。
尤其是听侍女说暖阁里有很多公子小姐，多和阙泉同龄时，阙泉想：或许他会交到一个新朋友。
“姐姐，里面没人。”阙泉从门边探出身子。
“啊？”外面的引路侍女道：“都出去了么，长公主府美轮美奂，包含四季景色，大家去赏景了也不是不可能。”
“这样啊。”阙泉说，语气中有一丝丝失落。
“阙小公子若是不想呆在暖阁，我可以带您去后花园转转，那里有几处假山，是玩捉迷藏的好去处。兴许能遇见别家的公子小姐。”侍女道。
“那谢谢姐姐了。”阙泉真心实意道。
长公主府真的很大。阙泉估计有自家府邸十个那么大。
到处是连廊小路，宫人们不会绕晕迷路么？
“青莲！”隔了一片人工溪流的廊下，有侍女朝阙泉这里喊道：“有见到幸公子么？”
阙泉面前的侍女青莲回：“没有。公子不在房里么？”
“不在，府里上下都在寻呢，不知道公子是不是跑出去了。你去公子常呆的几棵松树下瞧瞧，我去奇兽堂。”
“哎？哎！”没等青莲回复，那位侍女行色匆匆消失在远处。
阙泉看出青莲的为难，虽不知道她们要寻的到底是什么人，还是善解人意道：“姐姐，你去吧，后花园很近了吧？你告诉我怎么走就好了。”
“恕青莲招待不周。”青莲福了福身，道：“穿过两个连廊后，先往南再往东就是后花园了。”
阙泉谨记青莲的话，走着走着却发现自己搞混方向，不知不觉走到了一片怪石林立的地方。这里没有花，地上全是杂草，不用想也知不可能是后花园。
阙泉打算沿着原路走回去，却忽然听到前方有什么东西划过空气的破风声。
有人，这意味着阙泉可以问个路。
循着声音的来源走，经过一堆比人高的石头竹子，眼前豁然开朗。阙泉看到他的正前方有位不断腾飞翻转的白影。
那是一位少年。
春天已至，可寒冷未褪，前几日才下过雪，今日出门时燕曦还给阙泉加了披风。那位少年却只穿了一袭轻便的织金白衣，瞧着就单薄。
他身姿灵活飒爽，挥起手中剑时宛如游龙飞鹤。
原来破风声时从他手中的长剑发出的。
这是阙泉第一次见人舞剑，从前他只在话本里见到过。
稍不注意看入了神，剑快得只见残影，阙泉看不清招式，依稀看到红色剑穗如影随形地跟着主人的动作舞动。
阙泉不闪不避站在距离少年不远处，舞剑之人在一式后发现阙泉，阙泉看到他的动作慢了下来，变得极具观赏性，而后少年似乎朝这边瞥来一眼。
被发现了，阙泉顿了下，打算开口询问怎么回暖阁。
但刚要开口，那少年脚步一转，握着剑柄朝阙泉疾步而来，刀锋翻转间，折射的太阳光刺目，阙泉下意识闭上眼。
“呵。”一道气声，那少年似乎笑了。
阙泉睁开眼，少年又挽了两个漂亮的剑花。收剑入鞘，少年对阙泉扬起长眉：“哪里来的小偷？”
“我不是小偷。”
“哦，你不是小偷。小偷是要戴面罩的，更何况是你这般俏丽的。”少年俯身打量他：“还是一个地坤。”
阙泉不自觉皱眉，觉得眼前人言语轻浮，不似善类。但这是长公主府，阙泉还是好言好语问：“我迷路了，请问你可以告诉我怎么回暖阁么？”
“可以是可以，先告诉我你姓甚名谁。”
阙泉勉强笑了下，心道此人不仅轻浮，且没有礼貌。问别人的名字前也不先报上自己的姓名。
“我姓阙，单名一个泉。泉水的泉。”
“que？”少年歪了下头。
“对，一个门一个欮的阙。”阙泉说。
“你能写给我看么？”
“……”
阙泉耐着性子在地上寻了根木棍写给他看。
写完姓，阙泉问：“可以告诉我怎么回去了么？”
“你很着急？”少年对着地上的字看了许久，抬起头对阙泉露出一个笑：“你不好奇我的名姓么？”
我不好奇。
阙泉微笑开口：“你姓甚名谁？”
“我啊，我无名无姓，只是长公主府里的一只孤魂野鬼。”少年捶胸顿足。
“你是哪家的公子？”阙泉说完又否认，“不，外面来的人不会佩剑。”
“你猜错了。”少年眨了眨眼：“其实我是一个侍卫。”
“你身上的衣服可不这么说。”阙泉摩挲手指，终于想清个中缘由，道：“去年大家都说攸宁长公主收养了一个孩子，但这个孩子从没和长公主一起露过面。你其实是长公主的养子吧？刚才侍女寻的幸公子就是你。”
织金锦缎做的衣服，又敢在启蛰宴对府上宾客架剑。这人怎么可能是侍卫。
想来侍女着急寻他，是快开宴的缘故吧，攸宁长公主大概要正式介绍养子。
但他偏偏躲在这里，攸宁长公主收养的孩子如此顽劣不堪么？
“不，你猜错了，我还没有说完。”幸喜强撑着不承认，“我真的是侍卫，幸公子要出去玩，又怕被人发现不在府中，强行让我换上他的衣服，我不换他就要打我，我委屈死了。”
“幸公子如此蛮横么？”阙泉被他哽咽的语气唬住，怔愣。
“嗯，你是不知道，他……”
阙泉听了一刻钟关于幸公子的暴行，这人又撩开衣袖给阙泉看手臂上的淤青，阙泉从将信将疑到坚信不疑。
甚至还有些心疼此人。
“好了，宴会要开始了，你快回去吧。”幸喜道：“我为你指路。”
“以后他要是打你，你去向长公主告状，长公主仁德，不会纵容他胡闹的。”阙泉替眼前人想了办法。
“好，谢谢你听我说了许多，我好受多了。”
阙泉道：“不客气，我要走了，你要保重。”
“好，下次见。”幸喜慢悠悠挥手。
阙泉与此人告别，想的却是：恐怕难见下次了，攸宁长公主又不是日日开宴会，他与此人大概是萍水相逢，第一面即是最后一面。
阙泉按时回到暖阁，被侍女带去了宴会，坐到了燕曦身边。
宴会正式开始，攸宁长公主坐在首座先是说了些祝词，接着道：“今天启蛰宴除了庆祝新春，还有一个目的，是介绍我的孩子，幸喜。去年他的父母被黑崀族杀害，他成了孤儿，他母亲是我的好友，陈薇的孩子即是我的孩子，我会待幸喜如亲子。”
嗯？阙泉耳朵一动，这位幸公子居然这么快被寻了回来。
他不禁有些好奇这个十足的纨绔是怎么一副模样。
而接下来出现的人出乎阙泉意料，刚才说了幸公子一堆坏话、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个侍卫的人，改头换面出现在阙泉眼前。
他就是幸喜！
隔着数张酒案，几米远的距离，阙泉与幸喜对上目光，对方弯起眼睛，阙泉蹙着眉心。
轻浮，无礼，谎话连篇。
这是阙泉对幸喜此人的初印象。
幸喜耍了阙泉，浪费了阙泉真心实意的感情。阙泉做好打算，即使日后不可避免再相见，他也不要和幸喜产生任何交集。
可惜天不遂人愿，半个月后，国子监开学，幸喜出现在国子监，成了阙泉的同桌。每日，阙泉要如坐针毡地和幸喜相处五个时辰之久。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初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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