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久违 “阙大人， ...
-
幸喜回来的速度比阙泉预想的快。六月十九得到他归朝的消息，六月廿五这人就抵达上阳城外了。
枭州距离上阳城八千里，位于景朝西北，和黑崀族的领土相接。黑崀族生活在沙漠，性情暴戾，好斗善战，景朝与其打了数十年交道，黑崀族一旦没粮吃就要在边境劫掠，景朝早想让黑崀族俯首称臣。
这次幸喜让黑崀族心甘情愿议和，又带回黑崀族两名高级将领，永乐帝大悦，宣布在上阳城外为幸喜举办郊劳礼，文武百官要身着祭服在郊劳台两侧列队迎接。
阙泉不到卯时就已收拾停当，跟着百官的队伍来到郊外。文官在东，阙泉与苏泊远身为九品芝麻官，排在队伍末尾，即便如此，他们也不能低声交谈。
现场庄严肃穆，永乐帝一身冕服坐在高台，下坐的是攸宁长公主与永乐帝唯一的孩子瑞安公主，皆是圣上血亲。
郊劳台上的旗子迎风而猎，不知几时，终于有人来报：
“幸将军到了！！”
——幸喜打这一仗时还是四品都尉，此战大捷后永乐帝迅速封他为三品宣威将军。五年时间，无品到三品，不知道上过几次沙场。
阙泉回想五年前幸喜的样子，发现想不出，索性不再为难自己，放空了大脑。
有马蹄声由远及近，听声音幸喜带回来的士兵不多。待队伍走近了，阙泉确认的确不多，只有百人，都着轻甲，无佩刀。
为首的人身披玄色甲胄，轻盈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发带束起的乌发随动作摆动，落下时长度及腰。
阙泉收回视线，敛眸看向祭服下摆，黑红衣摆整齐堆在脚边。
皇家乐师吹奏音乐，丝竹管弦渐次响起。
三品与九品，虽然文官武官不可比，阙泉也不太想在这种场合与幸喜对上视线。
当年幸喜离开上阳城是因为阙泉，那时阙泉年纪小，一生气口不择言，把幸喜从头骂到脚，话里话外都是：你没出息，你在上阳城贪图享乐，可想过父母都死在黑崀族的刀下？你若有志，怎么不去给父母报仇？
阙泉是气话，只想证明幸喜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纨绔。没想到这人真听进去了，立刻走了，还出息给他看。
算幸喜有本事。但阙泉讨厌他的事实不会改变。
“将军？”
“嗯？”幸喜回神，看向侍从知白，“怎么？”
知白一脸菜色，提醒：“接下来您要穿过文武百官走到皇帝面前。”
“哦，我知道啊。”幸喜一脸莫名其妙，“你不用说我也知道，毕竟只有这么一条路。”
知白语塞：“您下马后站在原地不动很久了。”
已经有官员不明所以地投来目光，不知道还以为幸喜是来造反的。
“我在找人，公主给我的信件里说所有官员都会到场。”幸喜有几分疑惑：“但怎么没看到阙泉？”
“……”知白道：“阙大人在您面前，文官队伍里倒数第六个。”
幸喜循着知白所说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熟悉身影。
他一扬眉，惊奇道：“为什么站在队尾，我以为他在前面。”
“是按照品级站的位置。”知白说。
幸喜回了一声“这样啊”，抬脚向前方、或者说，阙泉的位置直直走去。
队伍末尾的官员见幸喜走过来，朝他拱手行礼，谁料幸喜没分给他们一个眼神，反倒看向另一个地方。有官员不解，跟着看过去，就看到阙大人还不知状况似的低眉敛眸。
阙泉的眼前投下一片阴影。
同时，一道半是陌生半是熟悉的嗓音响在耳边。陌生是因为声线比几年前要成熟，听得出此人长大了。熟悉是因为说话的人惯常爱扬着尾音说话，谁都模仿不来对方的腔调。
阙泉抬眼，幸喜站定在他眼前，一张脸毫无遮挡直入眼睛。
“阙大人。”阙泉看到幸喜勾着唇角开口：“久违。”
时隔五年的第一句话，难以听出话中情绪。
重逢第一面，阙泉还以为幸喜会回敬自己当年的口不择言，没想到如此不痛不痒。便淡声回道：“祝贺幸将军凯旋。”
幸喜对他一笑，继续向前走。
这段小插曲轻飘飘揭过，没人在意。
与五年前相比，幸喜是真的长开了，上扬的眉尾如扇扫，一对长眉似两座对称的山，底下的眼睛像是桃花瓣，里面盛着清亮的如露珠晶莹的眼眸，可称得上剑眉星目。恍惚间阙泉倒真看出几分少年将军的模样。
这人身上游手好闲的纨绔气质散去不少，但谁知道去掉光鲜亮丽的壳子是什么样呢，兴许他骨子里的恶劣并未被战场磨去半分。
阙泉百无聊赖地看着幸喜向皇帝的方向走，忽然被不知道从哪里折射而来的光闪到眼睛。
待眼前白光散去，阙泉找到“罪魁祸首”，只见幸喜左耳耳垂上明晃晃地附着一颗黑曜石，随行动反射不同角度的太阳光线。
单边耳洞，不伦不类。阙泉在心中不屑地想：依然是个纨绔。
郊劳礼终于开始进行，永乐帝与幸喜一同站上郊劳台行礼，庆祝天佑大景，祖先夙愿得偿。
若与黑崀族和谈成功，此后百年太平不是问题。
其实在太祖打天下的时候黑崀族实力还不强，那时他们盘踞在枭州附近，一部分崀族人与中原人和谐相处、交错杂居，但更大一部分崀族人鄙夷与汉人为伍。
太祖打下枭州时，和当地人居住的崀族人选择归顺景朝，另一部分崀族人选择向西北更深处走。
于是一族为白崀，一族为黑崀。
假如阙泉没记错，幸喜的祖母就是白崀族人。
不过想这些做什么？阙泉闭了闭眼，大脑却依然混沌。
早上该吃些早膳的，阙泉想。竹息本劝他进些清淡吃食，但因没有胃口阙泉什么也没吃。
没吃饭的兴致时阙泉什么也不想吃，山珍海味拿到他面前也没用，这是阙泉的老毛病了。
小时候还有父亲祖母逼着阙泉吃饭，现在他们都已逝去，阙泉也长大了，燕曦逼他阙泉并不听。
还以为能撑过半日……
阙泉身形微晃。
苏泊远察觉到阙泉的异样，低声问：“源清，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阙泉强撑着道。
“又是没事！”苏泊远急了些：“你知道你脸色都白了么？”
“……”
阙泉想回话，只是再一张口，意识如被浪打翻的小船，骤然陷入无边水底。
再次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雕饰华美的马车车顶。
“醒了？”苏泊远温润的声音响起：“你是不是没吃早膳？说了多少次每日的第一餐要好好吃，你从来不听，这下好了，文武百官都知道你饿晕倒了。”
“……”阙泉忽略苏泊远的话，问：“这是哪？”
“攸宁长公主的马车。”苏泊远道：“郊劳礼还没结束，长公主嘱咐了，你若是醒了不必下去，让人告诉她一声她也就不担心了。我沾了你的光，跟你一起坐攸宁长公主的马车回城。”
“那长公主怎么回城？”阙泉坐起身问。
“要你操心么？”苏泊远微笑：“瑞安公主的马车，圣上的马车，总归长公主不会走着回去。”
阙泉意识到自己问了个白痴问题，不说话了。
皇家马车比寻常马车宽敞，车内还装饰有精致的饰品，香炉桌子毛毯一应俱全。阙泉打量着地毯上的繁复花纹，苏泊远看他比平常乖了不少，也不忍心再责怪他。
指了指桌子上的糕点，苏泊远道：“吃些东西吧，刚你昏迷着，只给你喂了些糖水，肚中空着很难受吧。”
阙泉依言捏起一块方糕，尝了一口，又放了回去。
“怎么不吃了？”
“噎。”
“……”苏泊远端庄公子的画皮差点破碎，用了好大劲才没刺他，轻声道：“那就喝糖水。”
阙泉再次很听话地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不动了。
这下苏泊远不用问也知道。
怎么不喝了？
腻。
嘴挑活该，饿着吧。
继续在车上呆了半个时辰，郊劳礼结束，永乐帝宣布回城。
只是回城也不代表阙泉可以很快回到府中。
上阳城的百姓知道幸喜的回城期限，现在城中主街两旁大概人山人海，都等着看这位少年将军一眼。
幸喜是景朝最年轻的将军，十九岁官居三品，前朝也找不出几个。
百姓们即使不为了庆祝黑崀族投降，为沾沾将军年轻有为的气运也是愿意上街的。
马车缓缓进城，如阙泉所料，街道两边的百姓人头攒动，一个两个脸上都洋溢着笑意。
作为主角，幸喜骑着马走在前面，所到之处尖叫声不断。
“真热闹。”苏泊远掀起车帘，“两年前我们放榜后也是这样纵马游街。你还记得么？”
“记得。”阙泉说。
怎么不记得，那时人人都说状元郎不过十七岁，是几百年以来年岁最小的状元郎，他的名字传至大街小巷，是多少人眼中灿如星子的存在。
整日蔫蔫、鲜少有情绪的阙泉都被那气氛感染得开心了整整两天。不过生活有得有失，之后上天大概是看阙泉过得太好太顺，收走了他的祖母，不久，阙泉的父亲也骤然离世。
“在校书郎的位置上磨练了两年，我看圣上也该重用我们了，不然岂不是大材小用？”
苏泊远笑了笑，回头看阙泉，就见阙泉又在神游。
“源清？”苏泊远叫他。
“嗯？”阙泉道：“你说的是。”
“……”
罢了，一个饿着肚子的人听别人说话不专注也正常，苏泊远不和他计较。
马车本来平稳行驶着，不知为何停了下来，前方人群骚动，百姓的叫声更大了些。
苏泊远奇怪道：“前面是怎么了，发生踩踏了么？听着不像。”
阙泉八风不动，安安静静，仿佛一切与他毫无干系。
苏泊远起身，正要去掀帘子，问问马夫发生了何事。
“为什么不走——”
一只带着护腕的手突然伸进来，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惊得苏泊远一愣。
透过油纸，甜甜的气味瞬间蔓延整个车厢，让人不饿也生出三分食欲。
有声音隔着车帘传来，不是旁人，正是幸喜。
“路边买的红豆糕，热乎的，给阙泉吃。”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久违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