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消息 年少有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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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窗的光滑几案上整齐摆着一本古书，一张砚台，一杆毛笔。日薄西山，落日残光悄然入室，蔓延至伏案的年轻人手上。
那只手细窄、纤长，色如白贝，因缺乏血色，手背的淡青血管分外惹眼，瞧着不怎么健康。手的主人也应证了这点，他正在写字，一举一动放得极缓，毛笔被捏在指间，宣纸上墨痕蜿蜒。
——永乐二十二年六月十九，阙泉校注。
笔被搁下，与架笔石相触发出几不可闻的轻响。这声轻响貌似是什么开关，窗外静止的柳树条开始因风晃动，树梢上停留的小鸟发出第一声清脆鸣叫。
阙泉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向远处的高楼望去。这本前朝的古书校了月余，终于校完，他心中的一颗石头算是落了地。
担着校书郎的帽子，阙泉每月校对古书时要查阅大量资料，又经常久坐桌边对付残缺破旧的书籍，天长日久下来，不仅手腕发酸，眼睛也疲劳。
“酉时了，还不走么？”
高楼上的铜钟被敲响时，阙泉耳边正好响起苏泊远清亮的嗓音。
阙泉回神，看到苏泊远不知何时走到自己跟前，对方穿着和他身上相同的浅青官服，含着一对笑眼，双手交握站得安稳，显然已等了他多时，见他实在注意不到才出声提醒。
苏泊远是阙泉的多年好友，两人在国子监上学时就认识。两年前的科考，阙泉中了状元，苏泊远中了探花。他们一同被分配到秘书省做校书郎，分管不同的部分，阙泉管经史，苏泊远管子集。
“一时走神，抱歉。”
阙泉轻眨眼睛，右眼眼皮正中的一颗红痣若隐若现。
据母亲燕曦说，这颗痣阙泉刚生下来就有。痣很平常，但血色的痣不平常，她一度担心孩子的眼睛会有问题，但大夫只说是平常小痣。
于是不了了之，这颗小痣带给阙泉唯一的不方便只有别人看他时会优先注意到他的眼睛。
阙泉起身理了理出现褶皱的衣袖，和苏泊远一同向外走。
苏泊远比阙泉年长两月，平日以兄长自居，性格温和。阙泉话少，多是苏泊远起话头和他闲聊。
“晚上吃刘记的烧鹅，还是李记的烤鸭？”
“……”阙泉斜睨他一眼，问：“你想吃刘记还是李记？”
“我么，自然是都要了。”
阙泉轻呵了声。
苏泊远没听出阙泉的嘲讽，担忧道：“鼻音依旧很重，前两日的风寒还没好么？”
阙泉一板一眼答：“快好了，谢静舟兄关心。”
苏泊远，字静舟。
“你啊，跟你认识这么多年，总一副冷心冷情的模样，笑不会笑，哭不会哭。”苏泊远忍不住嗔道：“前几日我听几个洒扫宫女私下闲谈，说什么样的人才能让你多看一眼。”
除此之外，苏泊远还听闻近日都城里兴起一个排行，排行的主题是上阳城中的年轻才俊无数，最想将哪一位收入囊中？
苏泊远是从身边小厮那里听到的，听完顿觉有趣，忙问小厮前三是谁。
小厮道：“第一是公子您，说公子温润如玉，面容姣好，待人礼貌有加，又心善好施，浑身上下没有缺点，最适合过日子。”
“第二呢？”
“第二是您的好友阙大人，大家说阙大人美则美矣，但常年冷着一张脸，恐怕是冬日寒冰再世，带回家里要被冻伤。”小厮回忆着听来的八卦说：“阙大人票数和您相差不多，若是阙大人会笑，应该就超过您当榜首了。”
苏泊远在小厮没说完时就笑得见牙不见眼，他朝小厮摆摆手，示意打住打住。
时至今日，苏泊远还没将百姓娱乐的排行说与阙泉，担心阙泉冻他。
“我性子就是这样，静舟兄第一天认识我么？”阙泉捏了下鼻梁，语气理直气壮。
苏泊远无奈摇头：“没一点活人气。”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走在路上，只是还没摸到秘书省的大门，就有穿着暗紫色长袍的宦官快步寻来，正是今上身边的红人杨恩杨公公。
“远远的就瞧见阙大人和苏大人了，两位大人可是下值了？”杨公公弯腰拱手。
“正要回家去，公公脚步匆忙，是来寻人的？”苏泊远问。
“苏大人好眼力，正是。”杨公公又作了个揖，转对阙泉道：“阙大人，皇上和长公主寻您说话，与咱家走一趟吧。”
一起吃饭的计划泡汤，阙泉与苏泊远告别，被杨公公带去了皇宫。
*
太极宫，两仪殿。
“陛下，长公主殿下。阙大人来了。”说完，老成的杨公公自觉退到一边的雕花金柱旁。
阙泉低头行礼，末了，主座的永乐帝开口，“源清不必拘束，今日叫你来，不过是阿姊和吾想与你说些事。”
永乐帝没叫爱卿，只叫了阙泉的字，想来也不是说政事，阙泉颔首，在下方座位落座。
这时阙泉才抬起头向永乐帝望去，永乐帝身着常服，随意坐着却不怒自威。他是和仪，主政二十二年，如今才四十岁，正值壮年，脸上皱纹没几丝，发丝也漆黑一色。
其实按照景朝继承的规矩，该是比永乐帝大两岁、身为地坤的攸宁长公主继承王位。只是攸宁长公主无心政事，这才让贤。
景朝建朝不久，才历经三位皇帝，开国皇帝太祖因不满前朝唯天乾尊的做法揭竿起义，建朝后让各个性别的人都可自立门户，王位继承上也不遵照前朝，而是长者继位，不论性别。
“刚听源清的嗓子，是染病了吧，平时要多注意身体，别把自己忙坏了。”侧座的攸宁长公主轻声开口，看向阙泉的目光中带了几分长辈的忧心，“待会我让府上宫人给你送些药材，你仔细用了。”
“多谢长公主殿下。”阙泉答谢。
“这孩子……”攸宁长公主说了半句，另起话头道：“再有两月，你与子欢便要成婚了，到时还对我这般恭敬么？”
子欢是幸喜的字。
听到一个许久未闻的名字，阙泉不自觉蹙眉，很快恢复如常：“阙泉不敢，如今阙泉与幸喜没有干系，自然要称长公主为殿下，成婚后才能改口称其他，不然岂不是僭越？”
幸喜是攸宁长公主名义上的儿子，若阙泉与幸喜成婚，自然要改称长公主为母亲。
只是……阙泉与幸喜的婚约还是五年前永乐帝赐婚定下的，那时阙泉才十四岁，幸喜不过十五。永乐帝命他们在幸喜及冠后完婚，但幸喜离开上阳城在边境枭州呆了五年之久，阙泉以为他再也不会回来了。但听攸宁长公主的意思，难道幸喜……
永乐帝低沉的声线传入阙泉耳朵，他听出永乐帝语气中不加掩饰的喜悦。
“吾与阿姊刚收到子欢快马加鞭回上阳城的消息，他说前几日他领的兵大破黑崀族，黑崀族元气大伤提议和谈。这是天大的好事，子欢在枭州的五年可谓脱胎换骨，他走之前向吾保证不让边关安宁绝不回来，没想到还真做到了，且只用了五年时间。”
永乐帝道：“子欢还没及冠便有这样的功绩，实在年少有为，他回来，和你的婚约也可以如期完成，可谓家国两不负。”
阙泉已经在永乐帝的称赞中愕然失语。
五年前幸喜离开上阳城，阙泉就没再听到过那人的消息，他不想知道幸喜在边境做了什么，是死是活，也并不在乎。
永乐帝口中的幸喜与阙泉印象中的幸喜大相径庭，在阙泉印象中，幸喜不过是个整日游手好闲寻乐子玩的无能纨绔。
“是我和皇上得到消息太过欣喜，这才让杨公公去寻你，想着这样的好消息应让你早些听到。”攸宁长公主以帕掩唇：“耽误你好长时间也没别的事，若源清不着急回府，留在宫中用晚膳吧？”
永乐帝看过来，眼有闪光，显然和攸宁想的一样。
衣袖下的五指深入掌心，阙泉起身：“自然欣喜，黑崀族侵扰我朝边境已久，若能和谈对边境百姓来说是好事。但还请陛下和长公主殿下让阙泉回府，府上只母亲一人，我晚归她会担心。”
“倒是忘了这事。”攸宁长公主道：“如此你就先回去吧，日后还有我们一起相处的机会。”
心神不定回府，晚膳时母亲燕曦见阙泉神思不属，问：“可是差事太劳累，怎的像枯萎小草蔫巴巴的？”
阙泉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临到睡前，小厮竹息熄了屋里的几只蜡烛，回过头来见阙泉穿着雪白里衣，一动不动坐在床边。
阙泉头靠着一侧床杆，近处跃动的烛火将他的脸分为明暗两半。脸上无甚表情的人手里捏着一个木块，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公子，夜深了，睡下吧。”
竹息自己都没察觉到他放轻了声音，生怕打扰眼前宛如古画中的人。
“幸喜要回来了。”阙泉没抬头，冷不丁道。
“啊？”竹息挠挠头：“没听到消息啊。”
“你经常听到关于他的消息么？”
“也不算经常……每次他打了胜仗城中都会讨论一番。”
“他在你心中印象如何？”阙泉问完，又道：“不必奉承我，实话实说。”
竹息思考了下，“年轻、有勇有谋……公子，我都是听城里人八卦的，我对幸大人没看法，您怎么看他我就怎么看他，公子不是讨厌幸大人么？我也讨厌他！”
“我最讨厌幸喜了！”竹息忽然高声，把屋外当值的仆人吓得激灵。
竹息听到一声气音，他怀疑他家公子被自己逗笑了，但看向阙泉时对方又恢复平常神态。
“在我的印象里他还是个纨绔呢。”阙泉道。
没想到纨绔现已变成能打胜仗的将军。
“他就是纨绔！”竹息马上顺着阙泉道：“和上阳城里整日养鸟逗雀的纨绔没什么两样！”
“那倒还有些区别。”阙泉说。
竹息不解：“什么区别？”
阙泉动了动一边唇角，很是困倦地起身伸了个懒腰，手里的小木块也在此时被挂回床壁高处。
“别人养鸟雀，他养大象。”
竹息惊掉下巴：“啊，真的假的？”
他家公子却不再理他了。
第二日，幸喜即将凯旋的消息传遍整个上阳城，街头巷尾议论纷纷，一边是说幸喜如何勇武的，一边是说黑崀族终于要俯首称臣的。
消息传了半日，方向突然出现偏差。一时之间所有人都在说：幸喜这场仗速战速决，为的是早日归朝和阙泉完成婚约。
当年的那场赐婚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如今又被提起，两位主人公一个是文采斐然的状元，一个是战功赫赫的将军。
而状元又是地坤，将军又是天乾，再合适不过，再般配不过，怎么不算佳偶天成呢？
秘书省中的同僚也说起幸喜要归朝的事，但碍于和阙泉不熟，没人来向阙泉打听。
阙泉像往常一样按时当值下值，苏泊远有些拿不准阙泉是怎么想的。
阙泉没和他说过与幸喜的事，苏泊远是根据两个人当年在国子监时的表现推测他们关系破裂的。
又过了三五天，苏泊远不动声色与阙泉提起那位要回来的事，问：“他要回来了，你想好怎么对待他了么？也不是小时候了，还能不说话不成？更何况……”
更何况你们还有婚约。
苏泊远后半句话没能说出口，因为阙泉回答他第一个问题，打断了他。
怎么对待？
阙泉毫不犹豫：“冷待。”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消息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