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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第二日一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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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谢临舟正在书房整理文书,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喧哗声。紧接着,门被人一脚踹开,一个身着华服、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带着四五个小太监闯了进来,气势汹汹。
谢临舟认出了为首那人——刘安,皇后宫中的掌事太监,在内廷也算是数得上号的人物。此人最擅长的是察言观色、逢迎拍马,但此刻脸上却带着一种不正常的、近乎癫狂的兴奋,像是一条闻到了血腥味的猎犬。
“谢临舟!”刘安尖细的声音在书房里回荡,“奉皇后娘娘懿旨,你涉嫌窃取宫中机密文书,罪在不赦,即刻押回内廷受审!”
谢临舟放下手中的文书,平静地看着刘安:“刘公公,我奉摄政王之命在此当差,你若要拿人,可有王爷的手令?”
“手令?”刘安冷笑一声,从袖中抽出一卷黄绫,“皇后娘**懿旨,就是天大的手令!摄政王再大,大不过皇后娘娘!来人,给我拿下!”
两个小太监冲上来,一左一右架住了谢临舟的胳膊。
谢临舟没有挣扎。他看了一眼案上那些文书,又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楚昭临今早进宫去了,要到午后才能回来。
这是一个精心选择的时机。
皇后挑楚昭临不在的时候动手,打的就是一个出其不意。她不是在对付谢临舟,她是在试探楚昭临——如果楚昭临对一个内侍被带走无动于衷,说明谢临舟不重要;如果楚昭临为此大动干戈,那就证明她的判断没有错,楚昭临确实有了软肋。
谢临舟在被拖出门槛的那一刻,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楚昭临昨晚说的那番话,不是在向他倾诉,而是在向他示警。楚昭临早就知道皇后会动手,昨晚那些话都是在告诉他——你已经成为我的软肋了,你要小心。
可他今天还是大意了。
谢临舟被粗暴地拖过王府的长廊,一路上撞翻了两盆花,踢倒了一只铜鹤香炉。王府的下人们面面相觑,没有人敢阻拦。皇后的人,谁敢拦?
就在他被拖到大门口的时候,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慢着。”
所有人都停了。
沈鹤亭从回廊的拐角处走了出来,身上还穿着昨日的银甲,腰间佩着长刀,脸上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笑。他看了一眼被架在中间的谢临舟,又看了一眼刘安,挑了挑眉。
“刘公公,这是演的哪一出啊?”
刘安的脸色变了一变,但很快恢复了常色:“沈将军,这是皇后娘**懿旨,还望将军不要阻拦。”
“皇后的懿旨?”沈鹤亭点了点头,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哦——皇后的懿旨啊。那确实不小。”
他走到谢临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谢临舟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了昨日的敌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东西——像是不甘,又像是某种被迫接受了现实之后的坦然。
沈鹤亭忽然笑了,伸手重重地拍了一下谢临舟的肩膀,拍得他一个踉跄。
“小子,皇后娘娘请你喝茶,你就放心大胆地去。”沈鹤亭笑嘻嘻地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跟朋友话别,“皇后娘**茶,不是什么人都喝得上的。你去了,替我也讨一杯,我早就想尝尝宫里的茶是什么味儿了。”
谢临舟看着他,目光微动。
他听出了沈鹤亭话音里的话——你放心去,王爷会来救你。别怕。
“多谢沈将军。”谢临舟平静地说,然后转过头,对刘安道,“刘公公,走吧。”
他被押上一辆等候在府外的马车,车帘放下的瞬间,他最后看了一眼摄政王府的大门。门楣上那块匾额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金光,“敕造摄政王府”六个大字笔力遒劲,那是先帝御笔亲题的。
马车驶动了。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谢临舟坐在黑暗的车厢里,双手被缚在身后,胸口的玉佩贴着他的皮肤,冰凉而温润。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数着这条路的长度。从摄政王府到皇宫,有三条路可走。最近的一条要经过东华门,沿途会经过六科廊、内阁大堂、太和门,最后到达后宫。按照这个速度,大约需要走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
楚昭临应该已经得到消息了。他现在在宫中,离得更近,但他不能明目张胆地来抢人。如果他在没有任何正当理由的情况下强行闯入皇后宫中要人,那就是抗旨不遵,正中太后和皇后的下怀。
他必须找到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谢临舟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嘴角弯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他忽然很想知道,楚昭临会用什么样的方式来救他。
马车穿过东华门,驶入宫城。沿途的侍卫看见是皇后宫中的马车,没有人敢拦。谢临舟从车帘的缝隙间向外望去,看见宫墙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高峻森冷,像一道永远无法翻越的绝壁。
十七年前,他也是这样被一辆马车送进这座宫城的。那时候他才六岁,缩在车厢的角落里,怀里抱着父亲临死前塞给他的一只玉蝉,那只玉蝉后来被管事太监抢走了,说是“入宫之人不得夹带私物”。
他记得那只玉蝉的样子。碧绿色的,通体莹润,蝉翼上的纹路栩栩如生。那是祖父留给父亲的,父亲留给他的,谢家三代单传的信物。
被抢走的那天晚上,他一个人蹲在浣衣局的角落里,哭了整整一夜。那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哭。
马车停了。
谢临舟被从车里拽出来,推搡着穿过一道道宫门,最后被关进了一间逼仄的耳房。房间不大,只有一张破旧的木榻和一张歪腿的桌子,墙上糊着发黄的纸,窗户被木板钉死了,只有头顶一个小小的气窗透进来一线光亮。
刘安站在门口,笑吟吟地看着他,那张白净的脸上带着一种让人作呕的志得意满。
“谢临舟,你就在这儿好好待着吧。皇后娘娘说了,等摄政王来了,再一起审你。”
门被从外面锁上了。
谢临舟站在黑暗的房间里,环顾四周,然后慢慢地、安静地坐到了那张破旧的木榻上。
他低头看着腰间那截露出来的玉佩穗子,伸手将它重新塞回衣襟里,贴着心口放好。然后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开始等。
他在等楚昭临。
就像十七年前,他等过父亲来接他。
父亲没有来。
楚昭临是在御书房接到消息的。
当时他正与内阁几位大臣商议北境军饷的事,一个贴身侍卫匆匆走进来,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旁人都看见,摄政王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极为可怕——不是愤怒,是一种比愤怒更让人胆寒的东西,冷得像冬天的刀子,像阎王的勾魂帖。
但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对几位大臣说:“今日议事到此为止,诸位请回。”
大臣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多问,匆匆告退。
等人都**了,楚昭临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侍卫站了很久。他的背影在冬日的阳光里显得格外笔直,像一柄插在地上的长枪,纹丝不动。
“消息确定?”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问问题。
“确定。皇后宫中的人亲自动的手,没有走内廷的流程,是直接闯进王府拿的人。”侍卫的声音有些发颤,“王爷,要不要——”
“不要。”楚昭临打断了他,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淡和从容,“她是故意的。她就是要我反应过激,好给我扣一个‘大不敬’的帽子。任何冲动之举都会正中她的下怀。”
他坐回椅子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每一下都敲得不紧不慢,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去查一件事。”他忽然说,“刘安最近一个月跟哪些人来往过,去过什么地方,收过什么东西,事无巨细,全部查清楚。两个时辰之内,我要答案。”
侍卫领命而去。
楚昭临独自坐在御书房里,窗外是冬日惨淡的阳光,窗内是浓重的墨香和沉水香交织的气息。他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桌面,整个人忽然静止了,像一尊雕像,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他还在呼吸。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谢临舟的脸。
那张苍白的、总是带着恰到好处笑容的脸。那双深不见底的、藏着无数秘密的眼睛。那个在他喝醉的时候给他盖毯子的身影,那个在他说“你是客”时微微泛红的眼角,那个被他用指背碰了碰脸颊时没有躲开的、倔强而安静的侧脸。
楚昭临忽然睁开眼睛,站起身来,大步走向门口。
他不能冲动。他知道自己不能冲动。但就在刚才那一刻,他忽然觉得,什么大局,什么棋局,什么太后皇后禁军朝堂,全都不重要了。他不允许任何人动谢临舟。
他推开门,沉声道:“备马,进宫。”
摄政王的身影消失在长长的宫道上,冬日的风吹起他的蟒袍下摆,猎猎作响,像一面黑色的战旗。
谢临舟在那间黑暗的耳房里等了将近两个时辰。
期间,刘安来“探望”了他两次。第一次是送了一碗冷饭和一杯清水,谢临舟没有吃,只是将那杯水喝了。第二次是来“套话”的,拐弯抹角地问他跟摄政王到底是什么关系,楚昭临有哪些不为人知的秘密,王府里有哪些见不得光的事。
谢临舟坐在木榻上,对每一个问题都报以沉默。不是那种倔强的、对抗性的沉默,而是一种温和的、带着笑意的沉默,像一堵棉花做的墙,你一拳打上去,所有的力道都被吸收了,连个声响都听不到。
刘安问了几次没有结果,脸色渐渐阴沉下来。他走到谢临舟面前,忽然扬起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那一下打得很重,谢临舟的头被打偏向一边,嘴角沁出一丝血迹。他慢慢转过头来,看着刘安,嘴角仍然挂着那抹淡淡的、温和的笑。
“刘公公打完了?”他问,“打完的话,我想再要一杯水。”
刘安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冷哼一声,转身摔门而去。
谢临舟靠在墙上,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迹。他看着指尖那一抹殷红,忽然想起了什么——他想起很小的时候,在谢家老宅的庭院里,他曾经追着一只蝴蝶跑,跑得太急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血流了出来。母亲蹲下来,用手帕轻轻擦去血迹,一边擦一边说:“阿珩不哭,阿珩最勇敢了。”
阿珩。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
谢临舟闭上眼睛,将那些涌上来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压了回去。他不能在这个时候软弱,不能在这个时候想起那些温暖得让人想哭的往事。他必须保持清醒,保持冷静,等着——
门忽然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那一声巨响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震得墙上的灰簌簌地落了下来。谢临舟睁开眼睛,逆着门口透进来的光,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蟒袍,玉带,腰间的佩剑,和那一双漆黑的、此刻正燃烧着怒火的眼。
楚昭临站在门口,逆光而立,像一尊从地狱里走出来的修罗。他的身后跟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侍卫,刘安被两个侍卫按在地上,那张白净的脸此刻涨得通红,嘴里还在喊着什么“皇后娘娘”之类的话,但没有人听他的。
楚昭临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坐在木榻上的谢临舟身上。
他看见了谢临舟嘴角的血迹。
那一刻,在场的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看见,摄政王的眼神变了。那种变化不是愤怒——愤怒是会燃烧的,会发出光和热,会让人想要逃跑或者反抗。但楚昭临的眼神不是愤怒,它是一种更加可怕的东西,是一种彻底的、绝对的、不容置疑的杀意。
他不会在这个时候杀人。但他会把今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牢牢地刻在脑子里,然后在一个合适的、恰到好处的时机,一个一个地、慢慢地、不留痕迹地——送他们去该去的地方。
楚昭临大步走到谢临舟面前,弯下腰,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轻轻抬起他的脸,仔细地看着他嘴角的伤口。他的手指很凉,但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疼吗?”他问。
谢临舟看着他,看着那双燃烧着怒火却又极力克制的眼睛,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因为愤怒而绷紧的脸,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炸开了。
不是恨。
不是感激。
不是任何他能够命名的东西。
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陌生的、让他想要逃离又想要靠近的灼热感,像一团火,从心口最深处烧起来,烧得他整个人都在颤抖。
“不疼。”他说。
楚昭临盯着他的眼睛,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说谎。片刻后,他松开手,直起身,脱下自己身上的大氅,披在了谢临舟肩上。大氅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和龙涎香的气息,暖得不像话。
“走。”楚昭临伸出手。
谢临舟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茧,指节处有几道浅浅的疤痕。这只手杀过人,屠过城,写过无数份让人家破人亡的命令。但现在,它就那么平平地伸在他面前,手掌朝上,五指微张,像一个沉默的邀请。
谢临舟犹豫了很久。
其实也没有很久,可能只有几息的功夫。但他觉得那几息仿佛过了几辈子那么长。在那几息里,他把十七年来的所有恨意、所有算计、所有预演过无数遍的剧本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楚昭临的手。
那只手握紧了他的。
力道很大,大到有些疼。但谢临舟没有抽回来,他任由那只手握着他的手,将他从那张破旧的木榻上拉了起来。
两人走出耳房的那一刻,冬日的阳光猛地砸在脸上,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睛。谢临舟下意识地眯了眯眼,感觉到楚昭临的手依然紧紧地握着他的,没有丝毫要松开的意思。
走廊尽头,沈鹤亭靠在柱子上,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他看见两人交握的手时,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别过头去,重重地哼了一声。
谢临舟忽然觉得有些想笑。
但他没有笑。因为楚昭临的手实在太暖了,暖得他的眼眶有些发酸。
他们穿过长长的宫道,一路走过太和门、内阁大堂、六科廊,沿途的官员们纷纷避让,用惊疑不定的目光看着这一幕——权倾朝野的摄政王,牵着一个小小的内侍,大步流星地走在冬日的阳光下,两人的手紧紧交握,像是什么东西都无法将他们分开。
没有人敢问,没有人敢拦。
一直走到宫门口,楚昭临才停下脚步。他松开谢临舟的手,转过身来,看着他的眼睛。
“从今天起,”楚昭临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没有人能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动你。皇后不行,太后不行,天王老子也不行。”
谢临舟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多谢王爷”。
但他没有说出口。
因为楚昭临忽然伸手,用拇指轻轻擦去了他嘴角残留的那一丝血迹。动作温柔得不像是一个杀伐果断的摄政王,倒像是一个在替心爱之人擦拭伤痕的凡人。
谢临舟的喉咙忽然哽住了。
十七年来,他在这个吃人的深宫里学会了说一万句漂亮话,学会了在任何场合、面对任何人都不失分寸。但此刻,面对着这个杀了他满门却又救了他的命的仇人与恩人,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站在那里,迎着冬日惨淡的阳光,看着楚昭临眼底那片比阳光更烫的炽烈,任由自己在那些无法命名的情绪里,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宫门外,马车已经备好了。
楚昭临先上了车,然后转过身,再一次伸出了手。
谢临舟看着那只手,这一次他连犹豫都没有,直接就握了上去。
马车缓缓驶动,车厢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间漏进来一线光。楚昭临坐在他对面,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又像在思考什么。谢临舟坐在阴影里,目光落在楚昭临那张被光影切割得明灭不定的脸上,忽然觉得这张脸比任何一次都要好看。
不是因为棱角分明,不是因为气度不凡。
是因为刚才在耳房里,楚昭临弯下腰捏住他下巴的时候,他在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样东西——一样他在这个人的眼睛里从未看到过的东西。
恐惧。
楚昭临在害怕。
这个杀伐果断、翻云覆雨、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摄政王,在看见他嘴角血迹的那一刻,眼睛里出现了恐惧。
谢临舟低下头,将脸埋进楚昭临披在他身上的那件大氅里。
大氅上的龙涎香气息包裹着他,温暖而沉重。
他在那片温暖里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楚昭临,你要我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