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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从宫中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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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宫中回来的那个夜晚,谢临舟发了高烧。
也许是耳房里那两个时辰的寒气入了骨,也许是嘴角那道伤口见了风,也许是在那间逼仄黑暗的屋子里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在安全的环境中断了。总之,回到王府后不到一个时辰,他就开始浑身发烫,烧得人事不省。
楚昭临是在书房里听到消息的。
彼时他正坐在案后,手指一下一下地叩着桌面,面前摊着一份长长的名单——那是他让侍卫查出来的、刘安近一个月来接触过的所有人。名单上的名字密密麻麻,从后宫的宫女太监到前朝的官员侍卫,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而这张网的中心,赫然写着两个字:太后。
他正盯着那两个字出神,管家急急忙忙地推门进来,脸色煞白:“王爷,谢公子烧得厉害,已经说胡话了。”
楚昭临手里的笔“啪”地落在了纸上,墨迹洇开一片。
他站起来的时候带翻了椅子,但他连看都没看一眼,大步流星地穿过回廊,推开了谢临舟住的那间厢房的门。
房间里烛火昏暗,谢临舟躺在床榻上,脸色烧得绯红,嘴唇干裂起皮,额头上的碎发被汗水浸湿,一缕缕地贴在皮肤上。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动,嘴里含混不清地念着什么,断断续续的,像一串被人打碎了的珠子,怎么也连不起来。
楚昭临走到榻边坐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吓人,像是摸到了一块被火烧过的铁。
“大夫呢?”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让管家腿软的压迫感。
“已经去请了,李太医正在来的路上。”
楚昭临没有再说话,只是将谢临舟额头上的湿毛巾取下来,重新浸了冷水拧干,敷了上去。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和他平日里批折子、杀伐决断时判若两人,像是一个从未照顾过病人的人在用一种近乎笨拙的方式小心翼翼地试探。
谢临舟在昏迷中似乎感受到了额头上的凉意,紧皱的眉头微微松开了几分,嘴里含糊地吐出了两个字。
楚昭临没听清,俯下身去,耳朵凑近他的嘴唇。
“……阿珩不哭……”
“……母亲……阿珩不哭……阿珩最勇敢了……”
像一个孩子在睡梦中回到了母亲的怀抱,那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委屈和依赖。
楚昭临直起身,定定地看着谢临舟烧得通红的脸。
阿珩。那是谢临舟的乳名。
他在调查谢家旧案的时候看到过这个名字——谢氏一族,最后一人,乳名阿珩。那个名字在案卷上只是一个冷冰冰的记录,和“六岁”“没入宫廷”这些字眼挤在一起,没有任何感情色彩。但此刻从谢临舟嘴里说出来,那两个字忽然有了温度,有了重量,像一块烧红的炭,砸在楚昭临的心口上。
他忽然想起十七年前的那桩案子。他构陷谢家的时候,谢临舟才六岁。一个六岁的孩子,看着父亲的头颅挂在城门上,看着母亲和姐妹被押上囚车,看着世代居住的老宅在身后燃起冲天大火。
然后他被送进了这座吃人的宫城,被剃去头发,被换上一身不合体的青灰袍服,被一个太监按着脑袋跪在地上,告诉他从今以后他不再姓谢,不再有家,不再有父母,他只是一个奴才。
楚昭临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杀过很多人。在边关,他屠过城;在朝堂,他灭过族。他从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因为他从小就明白一个道理——在这个世道里,你不吃人,人就会吃你。良心是这世上最没用的东西,它只会让你在举起刀的那一瞬间犹豫,而那一瞬间的犹豫,就足以要你的命。
但此刻,坐在谢临舟的榻边,听着他在昏迷中叫着“阿珩”这个名字,楚昭临第一次觉得,他做过的那些事,或许真的有报应。
不是怕报应。
是他在想,如果当年他没有构陷谢家,谢临舟就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不会跪在地上自称奴才,不会在被人打了一巴掌之后还笑着问“打完的话我想再要一杯水”,不会把所有的恨意和痛苦都压进骨头缝里,压到只有在烧得神志不清的时候,才敢叫出那个早就被剥夺了的名字。
李太医来了,诊了脉,开了药方,说这是寒邪入体加上心气郁结所致,不出一旬便能好转,但需要静养,不能再受惊吓和刺激。
楚昭临让人去煎药,自己守在榻边,看着谢临舟一口一口地把药喝下去。喂药的时候谢临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混沌而迷茫,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人。
“父亲……”谢临舟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来看阿珩了……”
楚昭临的手猛地一抖,药碗差点脱手。
他看着谢临舟那双因为高烧而变得水汽氤氲的眼睛,那里面有期待,有委屈,有一种让人心碎的、孩子气的依赖。这不是谢临舟在看他,是阿珩在看他。是那个六岁的、被从父母身边夺走的小男孩,在梦里看见了记忆深处的父亲,挣扎着想要抓住那一丝早已消散的温暖。
楚昭临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你父亲”。但那几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将药碗放在一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谢临舟那只滚烫的、微微颤抖的手。
谢临舟的手指立刻收紧了,紧紧地攥着他的手,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他的眼角有一滴泪无声地滑落,顺着太阳穴没入鬓发,快得像是一场幻觉。
楚昭临看着那滴泪,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用手狠狠地攥了一下,疼得喘不上气。
他就那么握着谢临舟的手,在榻边坐了一整夜。
窗外北风呼啸,屋里炭火噼啪作响。楚昭临靠在床头,眼睛半睁半闭,手指始终没有松开。偶尔谢临舟在梦中不安地翻动,他便会下意识地收紧手指,像是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天快亮的时候,谢临舟的烧终于退了些。
楚昭临看着他安静下来的睡脸,忽然弯下腰,极轻极轻地用嘴唇碰了碰他的额头。那一下轻得像蜻蜓点水,轻得像微风拂过湖面,轻得如果不是他自己知道,他甚至不确定那真的发生过。
然后他直起身,松开了谢临舟的手,退出了房间。
门合上的那一刻,他没有看到的是——床榻上的谢临舟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不像是在高烧中刚刚醒来的人该有的样子。太清醒了,清醒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秋水,倒映着窗外尚未褪尽的夜色。
谢临舟看着合上的门扉,抬起自己被楚昭临握了一整夜的那只手,放在眼前。
手背上还有楚昭临手指留下的温度,指印微微凹陷,像是那只手还覆在上面,没有离开。
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将那只手贴在自己心口上,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睡着。他在黑暗中反复地想一个问题——楚昭临刚才在他额头上留下的那个轻得像叹息一样的吻,他究竟是不想让谢临舟知道,还是不想让谢临舟知道之后为难?
前者是胆怯,后者是温柔。
楚昭临胆怯吗?那个杀伐果断、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摄政王,在亲吻一个人的额头之后选择悄悄离开,是因为胆怯吗?
不。
是因为他在那一刻从谢临舟的呓语中听到了“父亲”两个字,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身份——他不是谢临舟的亲人,他是杀了他全家的仇人。他不配在那个时刻留在那里,不配在谢临舟把他当成父亲的时候,心安理得地承受那份不该属于他的依赖。
所以他走了。
不是因为他不想留下,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不配。
谢临舟将手从心口上移开,放在枕边,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收紧了手指。
“楚昭临,”他在黑暗中无声地说,“你到底要我拿你怎么办。”
十
谢临舟病了一旬。
这一旬里,楚昭临每日早晚各来看他一次,时间掐得极准——早朝前去一趟,看一眼,问一句“好些了吗”,不等回答就走;晚间批完折子再来一趟,在榻边坐一会儿,不怎么说话,有时翻几页书,有时只是闭目养神。
他不让谢临舟起来伺候,不让谢临舟研墨沏茶,不让谢临舟做任何事。王府里的下人被吩咐得妥妥帖帖,汤药饭食准时送到,连谢临舟惯喝的那种陈皮老白茶都有人每天按时煮好。
谢临舟躺在榻上,看着床顶的帐子,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养在笼子里的鸟。那笼子精致暖和,食水充足,主人每天来看它两次,目光温柔得不像是在看一只鸟,倒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这种被照顾的感觉让他不安。
不是因为不习惯——当然,在宫里过了十七年,他确实不习惯有人把他当人看。但更让他不安的是,他发现自己在享受这种感觉。
每次楚昭临推门进来的时候,他的心跳会不自觉地加快。每次楚昭临在榻边坐下,翻开一本书安静地看的时候,他会偷偷地从睫毛下面看那个人的侧脸。每次楚昭临起身要走的时候,他会觉得胸口那个位置空落落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人一起带走了。
他告诉自己这是因为他需要楚昭临的信任。他留在楚昭临身边的目的,是报仇。他必须让楚昭临信任他,依赖他,离不开他,然后在一个最恰当的时机,从背后捅出那一刀。
这是他从六岁起就为之努力的唯一目标。
可是——
可是每次楚昭临用那种眼神看他的时候,他脑子里那个“报仇”的声音就会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很小,很微弱,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不太敢相信的试探。
这个人在对你好的。不是因为你对他有用,不是因为你长得好,不是因为你聪明能干——只是因为你是你。他在对“你”好。
谢临舟病愈的那天,楚昭临让人送了一套新衣裳过来。
不是什么华贵的料子,只是寻常的青色棉袍,但剪裁合体,针脚细密,领口和袖口都缝了保暖的绒里。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只红漆托盘里,由管家亲自送来。
“王爷说,谢公子病好了,换身新衣裳去去晦气。”管家笑眯眯地说。
谢临舟接过托盘,手指抚过那件棉袍的料子,忽然顿住了。
这件衣裳的料子、颜色、甚至领口绒里的厚度,都和他十七年前被从谢家带走那天穿的那件棉袍一模一样。
谢临舟的手开始发抖。
他当然记得那件棉袍。那是母亲亲手给他做的,用的是江南产的细棉布,染成了秋香色——他小时候最喜欢的颜色。领口的绒里是母亲缝的,说冬天穿暖和,不让阿珩冻着。他被从谢家带走的那天,穿的就是那件棉袍。后来进了宫,管事太监嫌那件棉袍太旧太土,给扔了,换成了宫里统一的青灰袍服。
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
可当他的手指触到这件新衣裳的料子时,那些被封存了十七年的记忆忽然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他想起母亲坐在窗前缝衣裳的样子,想起她一边缝一边哼着江南的小调,想起她说“阿珩来试试,看合不合身”,想起他穿上那件棉袍后在院子里跑了一圈,衣摆被风吹起来,像一只青色的小鸟。
他蹲下来,把那件棉袍紧紧地抱在怀里,将脸埋进柔软的布料里,浑身都在发抖,但一滴眼泪都没有流。
他已经不会哭了。
管家被他这副样子吓了一跳,连忙去禀报楚昭临。楚昭临赶来的时候,谢临舟还蹲在地上,抱着那件棉袍,脸埋在布料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发出压抑的、几不可闻的喘息声。
楚昭临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
他没有说话,没有问“你怎么了”,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他只是和谢临舟蹲在同一片地面上,保持着同样的高度,沉默地陪着。
过了很久,谢临舟终于从棉袍里抬起头来。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泪痕——他已经不会哭了,哪怕是在这种时候,他的眼睛也只是发红,没有任何液体流出来。这是十七年的深宫生活在他身上留下的最残忍的烙印之一:他连哭的能力都失去了。
“王爷是怎么知道那件衣裳的样子的?”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楚昭临沉默了一瞬,然后说:“谢家旧案的卷宗里,有抄家时的物品清单。你被带走时穿的那件棉袍,列在其中。清单上写的是:‘秋香色棉袍一件,领有绒里,左袖口有补丁一处。’”
谢临舟愣住了。
他低头看怀里的棉袍,翻开左袖口——果然,那里缝着一小块同色的补丁,针脚细密,和母亲当年缝补的方式一模一样。
楚昭临不仅查到了那件衣裳的样子,还特意让人在袖口缝了一块补丁。
谢临舟忽然觉得自己无法呼吸。
这不是一件衣裳。这是楚昭临在告诉他:我记得你失去的一切。我无法还给你,但我知道你失去过什么。
一个杀了他全家的人,在试图用这种方式——这种微不足道的、荒诞的、近乎可笑的方式——告诉他:我看到了你的痛苦。
谢临舟慢慢地将那件棉袍叠好,捧在手里,站了起来。
他看着楚昭临的眼睛,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审视,没有算计,没有摄政王惯有的慵懒与危险,只有一个很普通的、很笨拙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的凡人。
“王爷。”谢临舟的声音很轻。
“嗯。”
“你不要再对我好了。”
楚昭临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在辨认这句话的真假。
“为什么?”他问。
谢临舟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抱着那件棉袍,慢慢地走向门口。走到门槛的时候,他停了脚步,没有回头。
“因为我会死的。”他说。
不是身体的死。是那个从六岁起就靠着仇恨活下来的谢临舟,会在你这种毫无道理的好里,一点一点地死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谢临舟,一个会被一件旧棉袍打动、会被一盏陈皮老白茶温暖、会因为你握了他的手就心跳加速的谢临舟。那个谢临舟太脆弱了,脆弱到经不起任何风吹草动。而你是楚昭临,你杀了我全家,你是这世上我最不该心软的人。
如果你哪天收回了这所有的好,那个脆弱的谢临舟会怎么办?
他活不下去的。
这句话谢临舟没有说出口。他只是抱着那件棉袍,在门槛上站了片刻,然后迈步走了出去。
楚昭临站在房间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冬日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脚边,明亮而冷清。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里有很多东西——苦涩,无奈,还有一种近乎温柔的东西,像冬天的暖阳照在冰面上,看似温暖,实则一碰就碎。
“谢临舟,”他低声说,说给空荡荡的房间听,“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