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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秋去冬 ...

  •   秋去冬来,谢临舟在摄政王府已住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朝堂上下都在议论一件事——摄政王楚昭临近来**大变。从前那个翻脸无情、杀人如麻的铁血王爷,近来竟罕见地有了几分耐心,对几个老臣的谏言不再动辄斥责,甚至在早朝上还破天荒地夸了一句“刘卿所言有理”,吓得那位刘御史当场跪倒在地,以为自己在做梦。

      没有人知道这变化从何而来。

      只有谢临舟知道。

      他知道是因为楚昭临开始看书了。不是看那些兵法韬略、权谋厚黑,而是看一些他从前绝对不会碰的东西——《诗经》《楚辞》,甚至还有一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东坡集》。有一晚他进书房送茶,看见楚昭临正皱着眉读“十年生死两茫茫”,读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把书合上,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这词写得好。”楚昭临说。

      谢临舟没接话。但他注意到,那本《东坡集》从此以后就放在了楚昭临书案右手边最趁手的位置,而不是像从前那样被塞在书架最角落的灰尘里。

      这天午后,谢临舟正在书房整理一摞旧档,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一个身着银甲、腰佩长刀的年轻将领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拦都拦不住的小厮。

      “王爷呢?”那将领一进门就四下张望,语气随意得像在自己家。

      谢临舟认出了他。沈鹤亭,定远将军,楚昭临在北境时的旧部,也是最忠心耿耿的心腹之一。此人性格豪爽粗犷,在战场上是一员虎将,在朝堂上却是个不折不二的莽夫,说话做事全凭一股血性,从不拐弯抹角。

      “王爷进宫了,约莫酉时方回。”谢临舟垂手答道。

      沈鹤亭这才注意到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在他那张过分好看的脸上停了片刻,随即咧嘴一笑。

      “哦——你就是那个谢临舟。”

      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不是恶意,但也绝对不是善意。那是一种审视猎物时才会有的、带着几分玩味的好奇。

      谢临舟不动声色:“沈将军认识我?”

      “不认识。”沈鹤亭大剌剌地在客座上坐下,翘起二郎腿,顺手拿起案上的一只蜜饯塞进嘴里,“但满京城都在传,说摄政王身边多了个绝色的内侍,走哪儿带哪儿,连批折子都要人在旁边站着磨墨。我寻思什么人这么大本事,今日一看——”

      他嚼着蜜饯,上下打量谢临舟,忽然笑了。

      “确实好看。但好看顶什么用?王爷身边不缺好看的人。”

      这话说得粗俗直白,就差把“你是不是靠脸上位”写在脸上了。

      谢临舟面色不改,甚至嘴角还微微弯了一下,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谦逊与坦然:“沈将军说得是。好看确实不顶用,顶用的是奴才这双会研墨的手,和这张知道什么时候该开口、什么时候该闭嘴的嘴。”

      沈鹤亭挑了挑眉,似乎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内侍居然敢回嘴。他正要说什么,目光忽然落在谢临舟腰间——那里系着一块玉佩,成色极好,雕工精细,一看就不是内侍该有的东西。

      他认得那块玉佩。

      那是楚昭临的。

      五年前北境大捷,先帝赐了楚昭临一块羊脂白玉,楚昭临命工匠刻了一个“临”字,从此佩在身上从不离身。沈鹤亭跟了楚昭临十几年,从边关到京城,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从未见那块玉佩离开过楚昭临的腰侧。

      现在它系在一个内侍的腰间。

      沈鹤亭的脸色变了。

      他不笑了。那双惯常带着几分粗豪笑意的眼睛忽然冷了下来,冷得像北境冬天里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这玉佩,王爷给你的?”他的声音也变了,没有了刚才的散漫随意,多了一种沉甸甸的东西。

      谢临舟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玉佩,目光微动。这块玉佩是三天前楚昭临亲手给他系上的,那时候他跪在地上给楚昭临换靴子,楚昭临忽然从腰间解下玉佩,弯腰系在了他的腰带上,动作自然得像是在做一件每天都做的事。

      谢临舟当时愣住了,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楚昭临已经直起身,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你的人是我的,你的东西也是我的。我想在你的东西上挂个记号,有什么问题?”

      明明是强词夺理,偏偏说得理直气壮。

      谢临舟没有拒绝。不是不敢,是——他不想。

      此刻面对沈鹤亭的质问,他没有解释,只是微微颔首:“是王爷所赐。”

      沈鹤亭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站起身来。他比谢临舟高了大半个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那股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煞气扑面而来,若是换了旁人,恐怕早已腿软。

      谢临舟纹丝不动。

      沈鹤亭忽然伸手,一把攥住了那块玉佩,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它从谢临舟腰间扯下来。

      “你知道这玉佩对王爷意味着什么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这是王爷的命。他在北境最苦的那几年,什么都没有,只有这块玉佩。他把这块玉佩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你知道为什么?”

      谢临舟没有说话。

      “因为这上面那个‘临’字,是他亲手刻的。”沈鹤亭的眼里有一种近乎痛苦的复杂情绪,“他刻了一整夜,刻得满手是血。他说,他要记住那个冬天,记住那些死去的人,记住自己是从什么地方爬出来的。”

      他松开玉佩,退后一步,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谢临舟。

      “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手段让王爷把这块玉佩给了你。但你记住——如果你敢伤他一根头发,我沈鹤亭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会把你碎尸万段。”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银甲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谢临舟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腰间那块玉佩。玉质温润,触手生温,上面那个“临”字的笔画间,确实有几道极细极细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的刻痕——那是刻刀滑过头留下的痕迹,一道一道,像极了干涸的血迹。

      他伸出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个“临”字。

      临。楚昭临的临。

      也是谢临舟的临。

      这个字在两个人的名字里出现了两次,究竟是巧合,还是某种命中注定的纠缠?

      谢临舟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沈鹤亭看他的眼神,不是敌意,是恐惧。那个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将军,在害怕。他害怕的不是谢临舟会伤害楚昭临,他害怕的是楚昭临已经被谢临舟伤害了。

      以一种比刀剑更温柔、比毒药更致命的方式。

      楚昭临把这块玉佩给了他。

      这意味着什么,谢临舟不敢去想。因为每一次去想,他心口那条裂缝就会扩大一分,那道从十七年前就开始筑起的高墙就会松动一寸,而墙那边的东西——那个他六岁之后就再也不敢触碰的地方,那片名叫“柔软”的废墟——就会露出来,让他疼得喘不过气。

      他将玉佩藏进衣襟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冰冷的玉贴着他温热的皮肤,像一颗不属于他的心脏,在他胸腔里一下一下地跳动着。

      五

      当夜,楚昭临从宫中回来,脸色不太好。

      谢临舟端了茶进去,看见楚昭临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份密折,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的嘴唇紧紧抿着,下巴的线条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危险的、随时可能爆发的怒意。

      谢临舟将茶放在案上,无声地退到一旁。

      他太了解楚昭临了。这两个月的朝夕相处让他摸透了这个人所有的脾气——他生气的时候不摔东西不骂人,反而会变得异常安静。越安静,说明事情越严重。此刻的楚昭临安静得像一潭死水,这意味着他正在用一种可怕的方式消化着什么。

      “过来。”楚昭临忽然开口。

      谢临舟走过去。楚昭临将那份密折推到他面前,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看看。”

      谢临舟拿起密折,只看了几行,手指便微微收紧了。

      密折上写的是:皇后近来频繁召见禁军统领赵崇远,深夜密谈,形迹可疑。据查,皇后与赵崇远有旧,赵崇远之妹赵氏乃皇后入宫前的闺中密友,两家曾议过姻亲。皇后有意借赵崇远之力,图谋……后文被涂黑了,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皇后要对付楚昭临。

      楚昭临是摄政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手中握着内阁和军权,是小皇帝的亲叔叔,也是这朝堂上实际的主宰者。而皇后是先帝的遗孀,小皇帝的母亲,母以子贵,在后宫中拥有不可小觑的影响力。她若真的联络禁军意图不轨,楚昭临虽然未必会输,但一场腥风血雨在所难免。

      “她已经开始动手了。”楚昭临端起茶盏,语气依旧平淡,“今日早朝,她安插在御史台的人弹劾我‘逾制’,说我王府的规制超过了亲王标准,是大不敬。”

      谢临舟放下密折:“王爷打算如何应对?”

      “应对?”楚昭临冷笑一声,“一只躲在帘子后面指手画脚的女人,也配让我‘应对’?”

      他站起来,背着手在书房里踱了两步,忽然停下,转过身来看着谢临舟。烛火在他身后跳动,将他整个人映照得明灭不定,像一尊从黑暗中浮现的神像,威严而孤独。

      “皇后要斗,就让她斗。她能动用的棋子,无外乎禁军、御史台、还有**家那几个不成器的兄弟。禁军赵崇远是个墙头草,谁给的好处多就倒向谁;御史台那几个人塞点银子就能闭嘴;至于**家——呵,一群只会吃喝玩乐的废物,翻不出什么浪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谢临舟听出了话音之外的东西。

      “王爷担心的不是皇后。”他说。

      楚昭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几分意外,几分赞赏,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知道我在担心什么?”

      “太后。”谢临舟平静地说。

      楚昭临忽然不说话了。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燃烧时发出的细碎声响。窗外的风呼啸着掠过屋檐,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哭泣。

      过了很久,楚昭临才开口,声音低沉得像从胸腔里碾出来的:“你比我想的还要聪明。”

      太后——先帝的嫡母,小皇帝的祖母,这世上唯一一个真正让楚昭临忌惮的人。她深居后宫多年,看似不理朝政,但朝中有一半的老臣都是她一手提拔起来的。她不争不抢,不怒不威,但每当朝局出现重大变故的时候,她总能在最恰当的时机说一句最恰当的话,让所有人都不敢轻举妄动。

      皇后只是太后手里的一枚棋子。真正要对付楚昭临的,是她。

      “太后为什么现在动手?”谢临舟问。

      楚昭临沉默了几息,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极其复杂的意味——苦涩、讥讽、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因为我最近变得不像我了。”

      谢临舟一怔。

      楚昭临转过头看着他,烛火映在他漆黑的瞳孔里,像是两簇小小的、无声燃烧的火焰。

      “我以前是一把刀,谁挡我的路我就砍谁。满朝文武怕我恨我,但没人敢动我,因为他们知道我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最近——我变得优柔寡断了。我开始犹豫,开始心软,开始做一些毫无意义的事情,比如读诗词,比如对人好,比如把最珍贵的东西随随便便送给别人。”

      他的目光落在谢临舟的腰间——那里,玉佩的穗子从衣襟里露出一截,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谢临舟下意识地按住了那截穗子。

      楚昭临看着他的手,忽然走近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不能再近,近到谢临舟能看清楚昭临眼底的每一丝情绪——有愤怒,有挣扎,有一种像困兽一样徒劳地撞击着牢笼的绝望。

      “太后要对付我,是因为她看出了我的变化。”楚昭临低声说,“一个有了软肋的摄政王,就不再是那个让人闻风丧胆的楚昭临了。她觉得她可以趁我‘变弱’的时候,把我连根拔起。”

      “王爷的软肋是什么?”谢临舟问。

      他知道答案。但他想听楚昭临亲口说出来。

      楚昭临看着他,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太多的东西,多到快要溢出来。他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几下,但最终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他只是抬起手,用指背轻轻碰了碰谢临舟的侧脸。

      那个动作太轻了,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还没来得及感受就已经融化。但谢临舟觉得自己的整张脸都在发烫,烫得像被烙铁烙过一样。

      他没有躲。

      他应该躲的。

      他知道自己应该躲的。他是来杀楚昭临的,他要为谢家三百二十七口人报仇,他不应该让这个人的手指碰到自己的脸,更不应该在这一刻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跳动,像一只被关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鸟。

      但他没有躲。

      楚昭临的手指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收了回去。他转过身,重新走到书案后面坐下,低垂着眼,开始批折子,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过。

      “你先出去吧。”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冷淡,“我今晚要忙到很晚,不用伺候了。”

      谢临舟应了一声,转身走向门口。

      他的手已经搭上了门闩,身后忽然传来楚昭临的声音。

      “谢临舟。”

      他停住,没有回头。

      身后沉默了很久。

      “没什么。去吧。”

      谢临舟推门而出。

      夜风迎面扑来,冷得刺骨。他站在廊下,仰头看着天上那轮冷月,月光照在他脸上,将他苍白的脸映得像一张白纸。他抬起手,摸了摸刚才被楚昭临碰过的地方。

      那片皮肤还残留着一点温度。不多了,正在被夜风一点一点地吹散。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对自己说了六个字。

      “谢临舟,你完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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