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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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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良辰三
婚礼的前三天,谢临舟住进了谢家远亲的宅子。按照规矩,新郎新娘在婚礼前不能见面,他需要从这个“娘家”出嫁。
那宅子在城东,不大,三进的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谢家远亲把正房让出来给谢临舟住,自己在厢房凑合几晚,殷勤得让人有些不好意思。谢临舟住在那间陌生的屋子里,躺在陌生的床上,闻着陌生的熏香,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他想念王府那间暖阁。想念暖阁里那张他睡惯了的床,想念枕芯里决明子和菊花的气息,想念床榻上那个人睡着之后微微蜷缩的身体,想念他半夜翻个身会把手搭过来搭在他的腰侧,想念他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叫他的名字——“临舟。”
谢临舟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枕头底下什么都没有。他的小刀已经还给了浣衣局的管事太监,他的信都锁在王府书房的抽屉里,他的玉佩挂在心口,唯一陪着他在这个陌生地方过夜的,是那件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边的秋香色棉袍。
他把棉袍从枕边拿过来,抱在怀里,将脸埋进柔软的布料中。棉袍上有淡淡的皂角气息,没有龙涎香,没有楚昭临身上的任何味道。但他摸着袖口那块补丁的时候,心里会安静下来,像一个人在暴风雨中找到了一个不会漏雨的屋檐,躲在下面,听着外面的雨声,知道雨总会停的。
婚礼前两天,沈鹤亭来了。
他来的时候带了一只大食盒,打开来是满满一盒蜜枣糕——没有蜜枣的那种。谢临舟看着那盒蜜枣糕愣了愣,沈鹤亭站在门口,一只脚踩着门槛,一只手插在腰上,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我才不是专门来看你的只是顺路而已”。
“张婶做的。”沈鹤亭说,“她说你在那边吃不好,让给你送点吃的。我正好路过,顺手带的。”
谢临舟接过食盒,看了看里面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没有蜜枣的蜜枣糕,又看了看沈鹤亭那张写满了“别问那么多”的脸,嘴角弯了弯。
“谢谢沈将军。”
“谢什么谢。”沈鹤亭嘟囔了一句,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那个——明天我来送嫁。”
谢临舟怔了一下:“什么?”
沈鹤亭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挖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咬着牙说的,但他没有回头,谢临舟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微微发红的耳尖。
“沈将军送嫁。”沈鹤亭说,语气粗声粗气的,像是在说一件军务,“你娘家没人,总不能让你一个人上花轿。我送。”
谢临舟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喉咙里涌上来,暖暖的,堵在那里,让他说不出话。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个字。
“好。”
沈鹤亭大步流星地走了,银甲在春日的阳光下闪着光,哐啷哐啷的,像一支走调了的军乐。
婚礼前一天,楚昭临破例来了。
按规矩新人婚前不能见面,但楚昭临从来不是一个守规矩的人。他来的时候没有穿蟒袍,只穿了一件寻常的月白色长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看起来不像摄政王,像一个普通的、急着见心上人的年轻人。他骑马来的,从王府到城东,一路疾驰,马跑得满身是汗。到了宅子门口,他把缰绳丢给随从,大步流星地走进去,穿过影壁,穿过回廊,穿过垂花门,直奔正房。
谢临舟正坐在窗前梳头。他的头发很长,披散下来垂到腰际,乌黑柔软,像一匹上好的缎子。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看见楚昭临站在门口,气喘吁吁的,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木簪歪了,衣襟上溅了几点泥。
“你怎么来了?”谢临舟问,声音里有一点惊讶,但更多的是笑意。那种笑意不是责怪,是“我就知道你会来”的笃定和欢喜。
楚昭临没有回答。他走进来,关上门,将谢临舟从椅子上拉起来,一把抱进怀里。
抱得很紧。紧到谢临舟觉得自己的肋骨要断了,紧到他的脸埋在楚昭临的肩窝里,闻到了久违的龙涎香的气息,紧到他觉得这三天三夜的分离在这一刻全都值了,不值得也值了,什么都值了。
“我想你了。”楚昭临的声音闷在谢临舟的发间,沙哑而低沉,像是一个人忍了很久才说出口的话。
谢临舟没有说话。他把手从楚昭临的腰间收回来,回抱住他,手指攥紧了他后背的衣料,指节泛白。
屋外阳光正好,春风从窗棂间吹进来,吹起谢临舟垂落在腰侧的长发,吹起楚昭临歪了的木簪上垂下的那缕穗子。两个人就那么抱在一起,在春天的风里,在阳光里,在满室的寂静里,谁也不肯先松手。
“明天,”楚昭临的声音在他耳边,低低的,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在振动,“我来接你。”
谢临舟在他肩窝里点了点头。他的眼泪蹭在楚昭临的衣领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但他没有出声,只是将脸埋得更深了一些。
楚昭临感觉肩窝里湿了一片,没有问,也没有动。他只是将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在谢临舟的头顶上,闭上了眼睛。
他们在满室的寂静中,听着彼此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稳而绵长,像两条终于汇入同一片海的河流,波涛平息了,只剩下温柔的、永不停歇的流淌。
楚昭临走的时候,在谢临舟额头上印了一个吻。很轻,轻得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涟漪无声地荡开。
“明天见。”他说。
谢临舟摸着额头上那片被吻过的皮肤,那上面还残留着楚昭临嘴唇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但他不想擦掉。他看着楚昭临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面,马蹄声渐渐远去,最后完全听不见了。
他回到窗前,拿起梳子,继续梳头。一下,一下,又一下。梳齿从发根滑到发尾,顺滑得像春天的溪水,没有一丝阻碍。铜镜里映出他的脸——眼角微红,嘴唇微微上扬,那根翘起来的弧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在那里,像一朵即将绽放的花的花苞,含蓄的,笃定的,不着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