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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番外·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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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良辰四
三月十八,天还没亮,谢临舟就被丫鬟们叫醒了。
梳妆、更衣、戴冠,每一个步骤都漫长得像一场修行。喜服是楚昭临命苏州织造局赶制的,大红色的蜀锦,上面用金线绣着凤凰和牡丹,纹样繁复而华美,在烛火下闪着细碎的金光。谢临舟穿上那身喜服的时候,觉得有些恍惚。大红色穿在他身上,衬得他的皮肤更白了,眉眼更深了,整个人像一朵在雪地里绽放的红梅,冷艳而夺目。
丫鬟们帮他梳头的时候,他的头发太长太密,梳了好半天才梳通。丫鬟一边梳一边唱:“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子孙满堂——”
唱到第三句的时候,丫鬟的声音忽然小了下去,像是想起了什么不该想的。谢临舟从铜镜里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第三句就不用了。”
丫鬟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继续唱后面的:“四梳梳得四时安,五梳五福临门来,六梳梳得百世昌——”
吉时到了。
谢临舟盖上红盖头的那一刻,眼前的一切都变成了朦胧的红色。红色的光透过薄薄的盖头布,将整个世界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他看不见前方,只能看见脚下那一小方地面,但他走得很稳,因为他知道,花轿就在门外,那个人就在花轿的前面等着他。
沈鹤亭在门口等着他,穿了铠甲,佩了长刀,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伸手搀住谢临舟的手臂,扶着他走出宅门。
“花轿在外头。”沈鹤亭的声音低沉而稳定,像是在汇报军情,“王爷在前面等着,你走稳了,别摔。”
谢临舟在盖头下面无声地笑了一下。
从宅门到花轿,只有几十步路。但这几十步路,谢临舟走得比这辈子走过的任何路都慢,都稳。每一步都踩在红毯上,踩在花瓣上,踩在春天的风里,踩在满京城百姓的注视下。他看不见两边的景象,但他能听见——人声鼎沸,锣鼓喧天,鞭炮噼里啪啦地响着,有人在喊“看新娘子”,有小孩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地追逐打闹。
他走到花轿前的时候,一只手伸了过来。
那只手,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茧,指节处有几道浅浅的旧疤痕。手心里有一道从北境带回来的旧伤疤,粗糙而温热,谢临舟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他握住那只手。
轿帘掀开了,他弯下腰,坐进了花轿。轿子里铺着厚厚的红毡,软绵绵的,像踩在云上。他坐在轿中,手里捧着红绸扎成的绣球,听着外面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听着沈鹤亭一声“起轿”,轿身微微一晃,稳稳地抬了起来。
花轿穿过京城的大街小巷,轿帘被春风吹得微微掀开,露出一线外面的世界。谢临舟从那一线缝隙里看见路两边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男女老少,人人脸上都带着笑。有小孩骑在父亲的脖子上指着花轿喊“新娘子新娘子”,有老奶奶站在台阶上用手帕擦眼泪,有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交头接耳,脸上的表情又是惊叹又是感慨。
他听见有人在说:“摄政王娶的是谢家的儿子,就是那个被冤枉的谢家。”
又有人说:“谢家冤了十七年,总算平反了。这桩婚事,算是给谢家最好的交代了吧。”
还有人说:“你们不知道,摄政王为了娶他,三媒六聘、八抬大轿,一样不少。比娶公主还隆重。”
谢临舟在花轿里,听着那些七嘴八舌的议论,手心里全是汗。不是紧张,是激动,是等了太久终于等到了的、无处安放的欢喜,满到要从心里溢出来,从眼眶里涌出来。
花轿在王府门前停下。
有人掀起轿帘,那只手又伸了过来。这一次谢临舟握得更紧了,紧到他的指节泛白,紧到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紧到他觉得如果不握紧这只手,他就会在这片铺天盖地的红色中迷失方向,找不到回家的路。
他走出花轿,踩在红毯上。红毯从王府门口一直铺到大堂,花瓣洒了一路,红的粉的白的,踩在脚下软绵绵的,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看不见前面,但他能感觉到那个人就在身边,那只手稳稳地握着他的,带着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拜堂了。
“一拜天地——”
谢临舟和楚昭临并肩而立,朝门外拜了一拜。天地为证,日月为鉴,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是王爷与奴才,不再是仇人与仇人,不再是算计与防备。他们是夫妻,是要在一起过一辈子的人。
“二拜高堂——”
高堂之上没有谢家的人。谢家的灵位被请来了,整整齐齐地摆在案上,每一块灵牌上都写着一个人的名字。三百二十七块灵位,摆满了整张供案,密密麻麻的,肃穆而庄严。那些名字在香烟缭绕中若隐若现,像是在另一个世界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谢临舟朝那些灵位深深地拜了下去。
他的额头触到了冰冷的地面,眼泪无声地落在了金砖上。
父亲,母亲,谢家的列祖列宗。你们看到了吗?阿珩今天嫁人了。嫁的不是仇人,是帮谢家翻案的人。你们托过梦给我吗?我记不清了。但你们一定看到了吧。这满堂的红烛,这漫天的鞭炮,这铺了一地的花瓣。这些,都是给谢家的。
“夫妻对拜——”
谢临舟直起身,转向楚昭临的方向。他看不见对方的脸,但他知道那个人就在对面,和他一样穿着大红色的喜服,和他一样手心出汗心跳加速,和他一样在这一刻什么都不想,只想快点把盖头掀开,看一眼对方的脸。
他拜下去的时候,听见对面也拜了下去。
两个人的额头在弯腰的瞬间几乎碰到了一起,谢临舟甚至能感觉到楚昭临呼吸时带起的那一阵温热的风。那阵风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他的额头,但那种温热太真实了,真实到他觉得自己的额头被烫了一下,火辣辣的,从皮肤一直烫到心里。
“送入洞房——”
笑声、掌声、起哄声,铺天盖地地涌过来。沈鹤亭的声音最大,粗犷而响亮,像在战场上吹响了冲锋的号角:“王爷!抱进去!”
然后是一阵更大的起哄声:“抱进去!抱进去!抱进去——”
谢临舟在盖头下面红了脸,耳根烫得像要烧起来。他想说“不用”,但嘴还没来得及张开,整个人就腾空了。
楚昭临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谢临舟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子,红盖头在动作中掀开了一角,他看见楚昭临的侧脸——嘴角上扬,眼角弯弯,整个人像是一把被点燃的火炬,明亮而炽烈,光芒万丈。
他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楚昭临抱着他穿过大堂,穿过回廊,穿过垂花门,走向洞房。沿途的丫鬟小厮们捂着嘴笑,老花匠靠在廊柱上咧着嘴露出缺了半边的黄牙,张婶站在厨房门口用围裙擦眼泪,管家老周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洞房的门在身后关上了。
楚昭临将谢临舟放在床沿上,退后一步,看着这个盖着红盖头的、穿着大红色喜服的、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等着他的人。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他伸出手,手指触到了红盖头的边角。那料子很薄,薄得能看见底下谢临舟的脸的轮廓,但他没有立刻掀开。他停了一下,深呼吸了一次,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他这辈子做过很多大事,杀过人,屠过城,翻过案,掌过权。但没有一件事比此刻更让他觉得郑重,郑重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掀开了红盖头。
烛火跳动了一下,满室的光都涌向了那张脸。
谢临舟抬起头,看着楚昭临。大红色的喜服衬得他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眉目如画,唇色嫣红,眼尾微微上挑,眼角有一滴没有落下的泪,在烛火中闪着细碎的光。他看着楚昭临,楚昭临看着他,两个人在那些跳动着的、温暖的红烛光中,看了彼此很久很久。
久到洞房里的红烛烧下去了小半截,蜡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烛台上,凝固成小小的红色山丘。
楚昭临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去了谢临舟眼角那滴没有落下的泪。
“不哭。”他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谢临舟摇了摇头,眼泪反而落了下来。他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滚落,落在红色的喜服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印记。但那不是伤心的泪,是一个人等了太久太久,终于等到了最好最好的结局时,心里那股巨大的、无处安放的、快要将他淹没的欢喜,从眼睛里溢了出来。
楚昭临没有说“别哭了”。他低下头,吻去了谢临舟脸上的泪痕。嘴唇从颧骨滑到眼角,从眼角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
那个吻很轻,轻得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涟漪无声地荡开。但就是那片轻得不能再轻的花瓣,带着春风的温度,带着三月十八这个日子的重量,带着三媒六聘、八抬大轿、明媒正娶的全部意义,落在了谢临舟的唇上。
他一直以为自己不配拥有这些。
三媒六聘,八抬大轿,明媒正娶。这些好东西,都是给好人家、给清清白白的人的。他一个在深宫里跪了十七年的阉人,一个满门被灭的余孽,一个连姓氏都差点保不住的人,怎么配?
但楚昭临用三媒六聘告诉他——你配。用八抬大轿告诉他——你配。用明媒正娶告诉他——你配。用这个男人能拿出来的、所有最好的东西,一件一件地、不厌其烦地告诉他——你配。
谢临舟伸出手,摸着楚昭临的脸。手指描过他的眉骨,他的鼻梁,他的嘴唇,下颌的弧线,喉结的起伏。那些他在黑暗中摸过无数遍的轮廓,在烛火下终于有了颜色和温度——眉骨的弧度是山,鼻梁的高度是岭,嘴唇的柔软是春天的第一场雨,下在干涸了太久的土地上。
楚昭临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谢临舟。”他叫他的名字。
“嗯。”
“从今天起,你是楚谢氏——不,你是谢临舟。你永远只是谢临舟。”楚昭临的声音低低的,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在振动,“你不是谁的附属,不是谁的妻,不是谁的奴。你是谢临舟。是我楚昭临要过一辈子的人。”
谢临舟的眼泪又落了下来,但这一次他在笑。那笑容里有泪光,有烛火,有大红色喜服映在脸上的暖意,有等了十七年终于等到的那个人站在他面前、握着他的手、叫着他的名字。
他在那片泪光中,踮起脚尖,吻上了楚昭临的嘴唇。
不是蜻蜓点水的轻吻,是把他所有的、十七年来从没有人接收过的、多得快要把他撑破的欢喜和爱意,一股脑地、不管不顾地、铺天盖地地,全部倾注在了这个吻里。
楚昭临被他的主动撞得退了一步,后背抵上了床柱,红烛的光在他们身后晃了晃,在墙上投下两个交叠在一起的、动荡的、像要被风吹散却又紧紧缠绕在一起的影子。
红烛烧了大半夜。蜡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在烛台上堆成一座小小的、红色的山,像两个人这一路走来所有流过的泪、吃过的苦、受过的委屈和误解,在这一刻都被融化了,凝固成一座小小的纪念碑,立在洞房的花烛之下,见证着这一刻,也见证着以后的每一天。
后半夜,谢临舟枕着楚昭临的胳膊,听着窗外风吹过梅树的声音。那株梅树已经落尽了花,枝头的新芽在夜风中微微颤动,像无数只小小的手在向天空招手。
春天了。
他闭上眼睛,嘴角弯着,弯着,一直弯着。
“楚昭临。”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梦话。
“嗯。”
“梅花饼,明天还有吗?”
“有。”楚昭临说,“每天都做。”
谢临舟满意地点了点头,将脸埋进他的肩窝,蹭了蹭,找了一个最舒服的角度,不动了。
窗外的风温柔地吹着,将梅树枝头的新芽吹得沙沙作响,像是什么古老的信使在低声吟诵一篇无人能懂的经文——关于春天,关于花开,关于一个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在另一个人的怀里找到了落脚的地方。
烛火跳了最后一下,熄了。洞房里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月光,银白色的,安静的,将两个人相拥的身影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那光晕很薄很薄,薄得像一层糖纸,包着这个世界里最甜最甜的一颗糖。
而这颗糖,楚昭临等了二十六年,谢临舟等了十七年。
等到了。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