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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怀孕二十四 ...

  •   怀孕二十四周的时候,晏随的身体开始变得笨重起来。

      他以前是个很轻盈的人,走路没什么声音,像一片被风吹着走的叶子。现在不行了,肚子像吹气球一样鼓起来,走路的时候要微微后仰才能保持平衡,从沙发上站起来要用手撑着扶手借力,连弯腰捡掉在地上的遥控器都成了一件需要深呼吸做好心理准备的大事。

      沈渡舟把这些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但晏随时间发现家里的东西开始变了。沙发旁边多了一个扶手椅,高度刚好让他不用弯腰就能坐下。浴室的淋浴间里装了一个折叠凳,防滑的。厨房的灶台前放了一张高脚椅,他可以坐着煮粥。甚至连玄关的鞋柜旁边都多了一个小凳子,他可以坐着换鞋。

      晏随第一次看到那个换鞋凳的时候,蹲下来摸了摸,眼眶忽然就红了。他想起上辈子自己弯腰系鞋带的时候,沈渡舟从旁边走过去,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他蹲在玄关那里,鞋带系了很久,久到沈渡舟的脚步声已经完全消失了,他才站起来。那种不被看见的感觉,像一根细**在心脏上,平时不觉得疼,但每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而现在,沈渡舟在他每一个需要弯腰的地方都放了一把椅子。不是说了什么感天动地的话,不是做了什么****的事,就是安安静静地、不动声色地,把这个世界变得对他更友好一些。

      “沈渡舟,”晏随坐在换鞋凳上,声音闷闷的,“你是不是把整个家都改造了一遍?”

      沈渡舟正在玄关的镜子前整理领带,闻言侧头看了他一眼:“嗯,方便你。”

      晏随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拖鞋,鼻子酸酸的。他想说谢谢,但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到承载不了他此刻的心情。他想说“你对我太好了”,但这句话又太重了,重到他一说出口就会哭出来。

      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站起来,走到沈渡舟面前,伸手帮他理了理领带。他的手指有些不灵巧——怀孕以后手指容易水肿,做什么都笨笨的——但他理得很认真,把领带结推上去,把两边的长短调齐,然后把领带抚平,贴在沈渡舟的衬衫前襟上。

      “好了。”晏随说,拍了拍他的胸口。

      沈渡舟低下头,看着晏随因为水肿而变得圆滚滚的手指,看着他不自觉嘟起的嘴唇和微微蹙起的眉心,忽然伸出手,握住了晏随的手。他把晏随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看着那些因为激素变化而变得明显的掌纹,用拇指轻轻地、一笔一笔地描着那些纹路。

      晏随被他摸得手心发痒,想缩回去,但沈渡舟握得很紧。

      “今天产检,我陪你去。”沈渡舟说。

      “你今天不是要去公司吗?早上管家说你十点有个会。”

      “推迟了。”

      “沈渡舟,你最近总是推迟会议。”

      沈渡舟看了他一眼,把他的手放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他的指尖。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像做过一千遍,但晏随知道沈渡舟以前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上辈子没有,这辈子也是最近才开始。沈渡舟在学习怎么爱一个人,学得很认真,像做所有事情一样,一旦决定要做,就做到最好。

      “会议可以重开,”沈渡舟说,“产检错过了就错过了。”

      晏随的鼻子又酸了。他觉得怀孕以后自己变得特别爱哭,以前忍得住的事情现在忍不住了,眼泪说来就来,像关不上的水龙头。他用力地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抽回手,转身去穿外套。

      “走吧,”他说,声音有点哑,“别迟到了。”

      二十四周的产检是做糖耐量筛查,看看有没有妊娠期糖尿病。晏随要喝一杯超级甜的糖水,然后每隔一个小时抽一次血,一共抽三次。他本来就不爱吃甜的,那杯糖水喝得他直皱眉,喝完之后整个人都不太好了,靠在沈渡舟肩膀上,脸色发白。

      “想吐。”晏随小声说。

      沈渡舟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把他往怀里拢了拢。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柠檬糖,剥开糖纸,递到晏随嘴边。晏随张嘴含住,柠檬的酸味在嘴里化开,冲淡了那股让人反胃的甜腻。他含着糖,含含糊糊地问:“你怎么还带糖了?”

      “上次你说柠檬味能止吐。”沈渡舟说。

      晏随愣了一下。他确实说过,但那是在一个多月前,某天早上他在洗手台前干呕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要是有一颗柠檬糖就好了”。他自己都忘了,沈渡舟却记得。不仅记得,还随身带着。

      晏随把脸埋进沈渡舟的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声什么。沈渡舟没听清,低头问他说什么,晏随不肯再说了。他把脸藏得更深,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抽完第三次血的时候,晏随的手臂上多了三个针眼。护士技术很好,但他皮肤白,针眼周围很快就泛起了一圈青紫色,像三朵小小的淤青花。沈渡舟看着他手臂上的那些淤青,眉头皱得很紧,表情像是有人在他心口上扎了三针。

      “疼不疼?”他问。

      “不疼。”晏随说。这是真话,抽血的疼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但沈渡舟的表情让他觉得自己好像受了很大的伤,那种被过度关心的感觉让他既不好意思又暗暗地开心。

      他们等结果的时候,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坐着。晏随靠着沈渡舟的肩膀,一只手放在肚子上,感受着花生在里面翻来覆去。二十四周的花生已经很活跃了,尤其是晚上,踢得晏随根本睡不着。沈渡舟就会把手放在他肚子上,跟花生说话,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讲什么很重要的道理。神奇的是,每次沈渡舟一开口,花生就不动了,安安静静地听——晏随时间觉得这不是因为花生听话,而是因为沈渡舟的声音太有磁性了,连胎儿都被迷住了。

      “沈渡舟,”晏随闭着眼睛说,“你说花生会像谁?”

      “像你。”沈渡舟想都没想。

      “万一像你呢?”

      “那也不错。”沈渡舟顿了一下,“但最好还是像你。”

      晏随睁开眼睛,偏头看着他:“为什么?”

      沈渡舟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窗户上。窗外的阳光很亮,把整条走廊照得通透明亮。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晏随时间看到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因为我想看看,你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沈渡舟说。

      晏随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我可以给你看我小时候的照片”,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忽然想起来——他没有小时候的照片。母亲生病以后,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包括那些老相册。他一张小时候的照片都没有留下,好像他的童年从来没有存在过,好像他是一夜之间凭空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

      沈渡舟大概猜到了他在想什么,没有追问,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没关系,”沈渡舟说,“花生会长得像你的。我就能看到了。”

      晏随用力地眨了眨眼,把那层水雾逼退。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看着沈渡舟的大手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样子,忽然笑了。

      “那你希望花生性格像我吗?”他问。

      “像你很好。”沈渡舟说,“温柔,坚强,懂事,什么都自己扛。”

      晏随听出了他话里的心疼,笑着摇了摇头:“那不行,像我太累了。我希望花生像我妈妈,她是个很乐观的人,生病了还笑呵呵的,说没事没事,天塌不下来。”

      沈渡舟看着晏随说“妈妈”时眼睛里亮起来的光,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晏随从来没有在他面前提过自己的家人。上辈子没有,这辈子也没有。他知道晏随的母亲生病了,知道晏随每个月都会去医院看她,但晏随从来不说他和母亲之间的事,好像那是一个他不敢打开的匣子,里面装满了太珍贵也太脆弱的东西。

      “你妈妈,”沈渡舟小心地选择着措辞,“她知道你怀孕了吗?”

      晏随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低下头,沉默了很长时间。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从他们面前走过,脚步声、说话声、推车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所有的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遥远而模糊。

      “不知道。”晏随时间终于说,“我没告诉她。”

      “为什么?”

      晏随咬了咬嘴唇,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她不知道我……我的身体。她以为我是正常的男孩子。她不知道我能怀孕。”

      沈渡舟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我不想让她知道,”晏随的声音开始发抖,“她身体不好,受不了刺激。而且……而且她要是知道了,一定会问我孩子是谁的。我没办法跟她解释你。她不会相信一个大老板会真心对我好,她会觉得你在骗我,会觉得我在被欺负,会觉得……”

      他说不下去了。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他没有擦,就那么让它们流着。沈渡舟伸手揽住他的肩膀,把他拉进怀里。晏随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沈渡舟,我是不是很没用?都二十四周了,我连我妈都不敢告诉。”

      沈渡舟的下巴抵在他头顶,手轻轻地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像在哄一个难过的小孩。

      “你不是没用,”沈渡舟说,“你是太为别人着想了。上辈子也是,这辈子也是。”

      晏随在他怀里抽噎了一下。

      “但是晏随,”沈渡舟的声音低低的,像大提琴的低音弦被缓缓拉动,“你不用什么都自己扛。你觉得不知道怎么跟妈妈开口,我帮你说。你觉得她不会相信我,我去见她,当面跟她说。你觉得她会担心,那我就用行动证明给她看,她的孩子在我这里,不会被欺负,不会被骗,会被好好照顾。”

      晏随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红红的,整张脸都哭花了。他看着沈渡舟认真的、没有一丝玩笑的表情,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满到快要炸开。

      “你要见我妈?”他的声音又哑又小。

      “早晚要见的。”沈渡舟说,“总不能等花生出生了,外婆都不知道自己当外婆了。”

      晏随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个笑来得太突然了,眼泪还挂在脸上,笑容就绽开了,又哭又笑的样子一定很丑,但他控制不住。沈渡舟说“外婆”的时候,语气太自然了,好像他们已经是结了婚很多年的夫妻,好像见家长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笑什么?”沈渡舟问。

      “笑你。”晏随用袖子擦了擦眼泪,“你说‘外婆’的时候,好像我们已经结婚了一样。”

      沈渡舟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晏随时间发现他的耳朵尖红了。沈渡舟会脸红——这个发现让晏随笑得更厉害了,笑到花生都被吵醒了,在肚子里踢了好几脚。

      “别笑了。”沈渡舟说,语气有些僵硬,“胎教不好。”

      晏随笑得更欢了。他笑得弯下了腰,笑得肚子都疼了,笑得花生在里面翻江倒海地抗议。沈渡舟一手扶着他的腰,一手摸着他的肚子,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表情介于无奈和宠溺之间。

      最后是陈医生拿着检查报告走出来,才终结了这场笑闹。报告单上的数字整整齐齐,都在正常范围内,晏随没有妊娠期糖尿病,花生长得很好,各项指标都达标。陈医生把报告单递给沈渡舟的时候,笑着说了一句:“宝宝很活泼,刚才在B超上看到他在翻身。”

      沈渡舟接过报告单,低头看着上面那些他其实看不太懂的数值,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晏随时间知道,沈渡舟会把这张报告单收进他专门准备的那个文件袋里,跟之前每一次产检的报告单放在一起,按照时间顺序排列得整整齐齐。那个文件袋已经快满了,沈渡舟说要换一个更大的。

      回家的路上,晏随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那张报告单,看了又看。窗外是这座城市冬天的模样,梧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天空灰蓝灰蓝的,但阳光很好,把所有灰色的东西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

      “沈渡舟。”晏随忽然开口。

      “嗯?”

      “你真的要去见我妈吗?”

      “真的。”

      “你不怕她不喜欢你?”

      沈渡舟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你在开什么玩笑”的笃定。

      “没有人会不喜欢我。”他说。

      晏随忍不住又笑了。他发现自从怀孕以后,他笑的次数比过去二十多年加起来都多。沈渡舟总是能用最不经意的方式让他笑,不是讲笑话,不是说甜言蜜语,就是很自然地做他自己,很自然地对他好,很自然地把他的世界一点一点地照亮。

      “那下周末,”晏随说,“我带你去见我妈。”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稳,但握着报告单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期待。他期待母亲看到沈渡舟时的表情,期待母亲知道自己有了孩子时的反应,期待那个他一直不敢打开的匣子终于被打开,里面装着的不是他以为的破碎和伤痛,而是满满的、温暖的、他从来没有奢望过的祝福。

      沈渡舟伸出手,覆在他微微发抖的手上。

      “好。”他说,“下周末。”

      车窗外,阳光穿过光秃秃的梧桐树枝,在车窗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飞快地向后退去,像时间的河流,把过去的一切都抛在身后,只留下前方那条越来越宽、越来越亮的路。

      晏随时间把手从沈渡舟掌心里抽出来,放在自己的肚子上。花生在里面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的触摸。他低下头,对着肚子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到只有花生能听到。

      “花生,下周末我们要去见外婆了。你要乖,不要让外婆觉得你是个调皮鬼。”

      肚子里的小东西又踢了一下,像是在抗议“我才不是调皮鬼”。

      晏随笑了。他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看着阳光在每一片玻璃上跳舞,看着这个他曾经觉得冰冷而无情、如今却温暖得让人想哭的世界。

      上辈子他什么都没有。没有爱人,没有孩子,没有任何人在乎。他像一片叶子,飘到哪里算哪里,最后落在没有人看到的角落里,腐烂,消失。

      而这辈子,他有了沈渡舟,有了花生,有了一个会在每个弯腰的地方都放一把椅子的家。他即将重新拥有母亲,即将让母亲看到自己幸福的样子,即将把那些破碎了太久的联系一点一点地修补完整。

      他不再是一片叶子了。他是一棵树,根扎在泥土里,枝叶伸向天空,身体里流淌着春天的汁液。他在生长,在开花,在结果。他在活着。真真正正地、完整地、被爱着地活着。

      车开进公寓地下车库的时候,晏随已经靠在座椅上睡着了。他的头歪向一边,嘴巴微微张着,手里还攥着那张报告单,攥得很紧,像是怕它飞走。沈渡舟停好车,没有叫醒他,就那么安静地坐在驾驶座上,侧过身看着他的睡脸。

      不是侧脸,是正脸。是他这辈子发誓要好好看的、完整的、只属于他的晏随的脸。

      睡着的晏随看起来很小,比他实际年龄小很多。睫毛长长地垂着,鼻翼微微翕动,嘴唇无意识地嘟着,像一个还没有长大的孩子。沈渡舟看着那张脸,想起晏随说过的那句话——“从来没有人看过我”。

      现在有人看了。从现在开始,到时间的尽头,都会有人看着他。醒着的时候看着,睡着的时候也看着。笑着的时候看着,哭着的时候也看着。健康的时候看着,生病的时候也看着。活着的时候看着——如果真的有下辈子,下下辈子,也会一直看着。

      沈渡舟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晏随的脸颊。温热的,柔软的,活着的。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没有出声,怕吵醒晏随。

      “晏随,这辈子,我会看到最后。”

      车库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熄灭,只剩下他们头顶那盏还亮着,暖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笼在一起,像一个小小的、安全的、只属于他们的世界。晏随在梦里翻了个身,手从报告单上滑落,落在沈渡舟的腿上。沈渡舟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安静地坐在那里,等他醒过来。

      不急。这辈子很长,他们有的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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