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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重生后的日 ...

  •   重生后的日子,像一场被小心翼翼捧在手心的梦。晏随时间都在适应一件事——被爱。

      不是那种带着条件的、需要他用侧脸去换的、随时可能被收回的“爱”,而是那种清晨醒来时枕边人还在的温暖,是吃饭时碗里多出来的一块排骨,是走在路上时被自然地牵起的手,是每一个平凡到不值一提的瞬间里,沈渡舟落在他身上的、完整的、只属于他的目光。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到晏随时间觉得自己活在别人的生活里。

      怀孕十二周的时候,沈渡舟请了全公司最顶尖的设计团队来家里,要给晏随重新装修那间朝南的房间。晏随窝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牛奶,看着三四个设计师在客厅里摆了一地的布料样本和色卡,脑袋有点发懵。

      “我就住几个月,生完孩子又不用住了,装修什么呀?”他小声跟沈渡舟说。

      沈渡舟正低头看设计师递来的方案,闻言抬了一下眼皮:“谁说生完不用住了?”

      “那间房本来就是客房啊……”

      “现在是婴儿房了。”沈渡舟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花生的房间,你说了不算。”

      晏随张了张嘴,想说那间房现在是他住的,花生住进去他住哪。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忽然意识到沈渡舟可能早就想好了——或者,沈渡舟根本就没打算让他再住那间房。自从那晚之后,他几乎每天都睡在沈渡舟的房间,自己的房间反而很少去了。沈渡舟的床很大,床垫软硬适中,枕头上有沈渡舟身上那种清冽的味道,他躺上去就能睡着,再也不需要像从前那样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等天亮。

      他的耳朵悄悄红了,把脸埋进牛奶杯后面,假装什么都没想。

      设计师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姓林,穿着利落的深蓝西装,说话做事都很干练。她拿着平板电脑蹲在沙发旁边,耐心地给晏随看各种婴儿房的设计方案。晏随从来没被人这样认真地询问过意见,有点手足无措,每一项都说“挺好的”“都可以”“你看着办”。林设计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跟另一个设计师交代什么的沈渡舟,忽然笑了。

      “沈太太,”她说,“沈先生说了,这间房的所有设计都要您来定。他只负责签字付钱。”

      晏随被那声“沈太太”呛了一下,牛奶差点洒出来。他红着脸说“我不是沈太太”,声音小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林设计师笑了笑,没有纠正,继续给他看方案。

      最后晏随选了一套以浅木色和奶白色为主的设计,墙壁下半截刷成淡绿色,像春天刚冒出来的草芽。他在方案里加了一个要求——在窗户旁边做一个飘窗,铺上软垫,这样他以后可以抱着花生坐在那里晒太阳。

      沈渡舟知道以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晏随莫名其妙的话:“上辈子那间房朝北,没有阳光。”

      晏随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已经微微隆起的小腹。他没有问沈渡舟是怎么知道的,就像他没有问沈渡舟那些关于上辈子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有些事情不需要问,他只需要看着沈渡舟怎么做就够了。

      怀孕十六周的时候,晏随第一次感受到了胎动。

      那天晚上他在沙发上看书,沈渡舟在书房开视频会议。他感觉到小腹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像一条小鱼吐了个泡泡,又轻又短,快到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他放下书,把手放在肚子上,等了片刻,什么都没有。他以为感觉错了,重新拿起书,刚翻了一页,又是一下。

      这次更明显了,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

      晏随整个人僵住了,手里的书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张着嘴,眼睛瞪得圆圆的,手死死地按在肚子上,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一动不动。过了几秒,他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光着脚就往书房跑。

      他推开书房门的时候,沈渡舟正在跟几个部门负责人讨论项目预算。屏幕那头的几个人看到一个穿着宽大睡衣、头发乱糟糟、光着脚、表情又惊又喜又慌乱的年轻人突然闯进画面,全都愣住了。沈渡舟也愣了一下,但他看到晏随的表情,几乎是本能地站了起来。

      “怎么了?”他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晏随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他面前,抓起他的手,不由分说地按在自己肚子上。他的眼睛亮得像碎了一整条银河,嘴唇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动了……沈渡舟,他动了……”

      沈渡舟的手覆在晏随的肚子上,隔着一层薄薄的睡衣,感受着掌心下微微隆起的弧度。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整个人像一尊雕塑一样站在那里,连呼吸都放轻了。

      会议室那头,几个部门负责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人小声叫了一声“沈总”,沈渡舟抬手示意所有人安静。

      他们等了大概十几秒。晏随时间觉得那十几秒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他开始担心花生不给面子,担心沈渡舟觉得自己在骗他,担心这个好不容易等来的奇迹就这么错过了。他的眼眶开始发酸,嘴巴一瘪,正要说什么——

      肚子里的小东西又动了一下。比前两次都大,像是一个小小的拳头或者脚丫,结结实实地顶了一下晏随的肚皮。沈渡舟的手掌完整地感受到了那个动作,那个微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却重如千钧的触碰。

      沈渡舟的手开始发抖。他低着头,晏随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垂下来的睫毛在轻轻颤动,只能感受到他按在自己肚子上的手从稳定变得颤抖,只能听到他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视频会议那头,所有人都不敢出声。他们从没见过沈渡舟这个样子。这个在商场上翻云覆雨、杀伐果断的人,此刻低着头站在书房里,手按在一个年轻人的肚子上,像一棵被风吹得快要折断的树。

      过了很久,沈渡舟抬起头。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他看着晏随,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起来,弯出一个晏随从未见过的笑容——不是平时那种克制的、含蓄的、像是什么都尽在掌握的从容,而是一种毫无保留的、从心底涌上来的、甚至带着一点傻气的笑。

      “他真的动了。”沈渡舟说,声音哑得像砂纸。

      晏随用力地点头,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他一边哭一边笑,一边笑一边掉眼泪,整个人又哭又笑像个傻子。他抓住沈渡舟的手,不让他从自己肚子上移开,好像只要沈渡舟的手放在那里,花生就会一直动下去似的。

      沈渡舟没有抽手。他就那么一只手按在晏随的肚子上,另一只手拿起桌上的手机,给会议室那头的人发了一条消息:“会议推迟,明天再开。”然后挂了视频,把手机扔到一边,双手捧住晏随的肚子,慢慢地蹲了下来。

      他蹲在晏随面前,额头抵着晏随的肚子,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了,小到晏随听不清。晏随低头看着沈渡舟的发顶,看着那些黑发间隐约可见的几根白发,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揉了一下。

      上辈子,沈渡舟没有见过花生。他甚至不知道花生存在过。晏随一个人去了医院,一个人做了手术,一个人承受了所有的失去。而此刻,沈渡舟蹲在他面前,额头抵着他隆起的肚子,在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跟那个还没有来到世界上的小生命说话。

      “花生,”沈渡舟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我是爸爸。你再动一下,好不好?”

      花生没有动。大概是刚才那一脚踢得太用力了,需要休息一会儿。沈渡舟等了片刻,抬起头,表情有些委屈,像一个投了币却没有拿到糖果的小孩。

      晏随看着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他伸出手,摸了摸沈渡舟的头发,那些黑发从他指缝间滑过,柔软而温暖。

      “他可能睡着了。”晏随说。

      沈渡舟把脸贴在晏随的肚子上,闷闷地说了一句:“懒。”

      晏随笑得更大声了。他的笑声在书房里回荡,清脆的,明亮的,像一串被风吹响的风铃。沈渡舟听着那个笑声,把脸埋得更深了,嘴角弯着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弧度。

      怀孕二十周的时候,他们去做了大排畸。

      晏随躺在B超床上,肚子已经很明显地隆起来了,像扣了一个小西瓜。陈医生拿着探头在他肚子上滑来滑去,表情专注而认真。沈渡舟坐在旁边,一只手握着晏随的手,眼睛死死地盯着屏幕。

      “来,看看宝宝的正面。”陈医生调整了一下探头的位置,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清晰的胎儿面部图像——小小的鼻子,小小的嘴巴,闭着的眼睛,圆圆的额头,一切都小小的,像一颗精心雕琢的果核。

      晏随看着那张小小的脸,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到快要溢出来。他转过头想跟沈渡舟说什么,却发现沈渡舟的表情不太对——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盯着屏幕的目光复杂得难以解读。

      “怎么了?”晏随有些紧张,“孩子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没有,宝宝非常健康。”陈医生连忙说,“各项指标都很好,发育得比实际孕周还大一点呢。”

      “那他为什么……”晏随看向沈渡舟。

      沈渡舟沉默了几秒,伸出手指,隔着屏幕点了一下那个小小的鼻子。他的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触碰一个真实存在的人。

      “他的鼻子,”沈渡舟的声音有些涩,“像你。”

      晏随愣了一下,仔细看了看屏幕上那个模糊的轮廓,又看了看沈渡舟的表情,忽然明白了。上辈子,沈渡舟从来没有看过他的正脸。沈渡舟不知道他的鼻子长什么样,不知道他的眼睛是什么颜色,不知道他笑起来的时候只有一个酒窝。他花了四年时间看着晏随的侧脸,却从来没有真正“看见”过晏随。

      而现在,他看到了。他不仅看到了晏随,还看到了晏随的孩子。那个孩子的鼻子像晏随,眼睛还不知道像谁,嘴巴还不知道像谁,但他身上流着晏随的血,他是晏随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完整的印记。

      沈渡舟看着那个小小的、模糊的、还没有完全长成的面孔,忽然想起上辈子那张超声报告单。八周的心跳,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那个孩子没有机会长到二十周,没有机会拥有一个像晏随的鼻子,没有机会被任何人在屏幕上看到。

      晏随反握住沈渡舟的手,用力地握了握。他没有说话,但他知道沈渡舟在想什么。他们的手交握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中间隔着一个正在茁壮成长的、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小生命。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沈渡舟牵着晏随的手,走得很慢很慢。晏随现在走不快了,肚子大了以后容易喘,走几步就要歇一下。沈渡舟就陪着他慢慢走,不急不催,好像全世界的时间都可以为他们停下来。

      路过一家母婴店的时候,晏随忽然停下了脚步。橱窗里摆着一套浅蓝色的婴儿连体衣,小小的,大概只有两个巴掌大,帽子上有两个兔子耳朵,可爱得不像话。晏随站在橱窗前看了很久,没有说要进去,也没有说要买,就是看着,眼睛亮亮的,像一个小孩子在看着橱窗里的糖果。

      沈渡舟看了他一眼,松开他的手,走进了店里。几分钟后他出来了,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不只有那套兔子连体衣,还有另外三套不同颜色不同款式的婴儿衣服,外加一整套婴儿床上用品,和两只手都快拿不下的玩具。

      晏随瞪大眼睛看着那一大袋东西:“你买这么多干什么?他还没出生呢!”

      “早晚要用的。”沈渡舟说,语气理所当然。

      “那也不用一下子买这么多……”

      “好看。”沈渡舟低头看了看袋子里的东西,难得露出一种不太确定的表情,“你不喜欢?”

      晏随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忽然想起上辈子自己买了一件新衣服,穿出来的时候沈渡舟看了一眼,说“颜色不好看”,然后他就再也没穿过那件衣服。不是沈渡舟不准他穿,是他自己觉得,既然沈渡舟不喜欢,那就不穿了。他把自己缩得越来越小,小到什么都不占、什么都不留,最后连存在过的痕迹都没有了。

      而现在,沈渡舟在问他“你不喜欢”。他在意他喜不喜欢。他在意他的感受,他的喜好,他所有那些上辈子被忽略的、被当作不重要的、从来没有人在意过的东西。

      晏随低下头,伸手从袋子里拿出那套兔子连体衣,摸了一下。布料柔软得像云朵,白色的底,淡蓝色的耳朵,标签上写着“新生儿,3-6个月”。

      “喜欢。”晏随的声音有点闷,鼻头有点红,“都喜欢。”

      沈渡舟看着他的发顶,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把晏随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指腹在他耳廓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收回手,拎着袋子,牵着他继续往前走。

      阳光很好。十二月的阳光不烈不燥,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蓝天上画出细细的线条。晏随被沈渡舟牵着,一只手放在肚子上,慢慢地走在这座城市最繁华的街道上。他不再像从前那样低着头,不再害怕别人的目光,不再觉得自己是一个怪物。

      因为他终于知道了——被一个人完整地看着是什么感觉。不是侧脸,不是替身,不是任何人的影子。就是他,晏随,一个会疼会哭会笑会死的人。一个被人爱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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