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 10 章 晏随的母亲 ...

  •   晏随的母亲住在那家她住了好几年的医院里。

      车子停在住院部楼下的时候,晏随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副驾驶上,两只手放在隆起的肚子上,手指无意识地在衣料上画圈。窗外是冬天灰蓝色的天,光秃秃的银杏树枝丫伸向天空,像无数只向上抓取的手。

      沈渡舟没有催他。他把车熄了火,安静地坐在驾驶座上,等着。

      “我妈,”晏随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她不知道我……我的事。她一直以为我是正常的男孩子。我不知道怎么跟她说我能怀孕,也不知道怎么跟她说你。”

      沈渡舟侧过身看着他。

      “她叫周兰。以前是纺织厂的工人,厂子倒闭以后就到处打零工。我小时候她一个人带我,很辛苦,但从来不跟我说。后来她病了,我就出去打工,赚的钱不多,不够给她治。再后来……”晏随的声音越来越小,“再后来就遇到了你。”

      他没有说“上辈子”,但沈渡舟知道他在说什么。上辈子晏随也遇到了他,但那辈子的沈渡舟只给了他一张卡和一个锁不上的房间,从来没有来见过他的母亲,从来没有真正走进过他的生活。晏随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情——母亲的病,自己的病,那个孩子,还有那间永远照不到阳光的房间。

      “晏随,”沈渡舟说,“你妈妈会喜欢我的。”

      晏随看了他一眼,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沈渡舟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不像是在安慰他,而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验证过无数次的事实。这个人就是这样,不管面对什么人、什么事,都有一种近乎傲慢的笃定——他会赢,他会得到他想要的,没有人会不喜欢他。

      “走吧。”晏随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车门。

      周兰的病房在住院部五楼,是一间双人间。沈渡舟提前让人安排过了,隔壁床空着,整个房间只有周兰一个人。晏随推开门的时候,周兰正半靠在床上看电视,听到门响转过头来,看到晏随的瞬间,脸上的表情从平淡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另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她的目光落在晏随高高隆起的肚子上,定住了。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妈。”晏随站在门口,声音有些发抖,“我来看你了。”

      周兰没有说话。她的目光从晏随的肚子移到他的脸上,又从他的脸上移到站在他身后的沈渡舟身上。她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有岁月和疾病留下的深深痕迹,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到让人不敢对视。

      “进来吧。”她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

      晏随走进去,沈渡舟跟在后面。晏随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沈渡舟没有坐,站在晏随身后,一只手搭在椅背上。

      周兰又看了沈渡舟一眼,然后转回来看晏随,目光落在他肚子上,沉默了很长时间。晏随被她看得浑身发紧,手指攥着衣角,指节泛白。他想开口解释,想说很多话,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几个月了?”周兰问。

      晏随愣了一下:“二……二十四周。”

      周兰点了点头,表情看不出喜怒。她又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慢慢地、试探地,放在了晏随的肚子上。她的手很瘦,骨节分明,皮肤上有深深浅浅的老人斑,指甲剪得很短很整齐。那只手覆在晏随隆起的肚皮上,很轻很轻,像是怕用力了会伤到里面的孩子。

      花生在这个时候动了一下。

      周兰的手明显地震了一下,但她没有缩回去。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覆在晏随肚子上的样子,晏随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花白的头顶和微微颤抖的肩膀。

      “妈。”晏随的声音在发抖,眼眶已经红了,“对不起,我一直没告诉你,我……我的身体……”

      “不用说了。”周兰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她看着晏随,目光里有心疼,有愧疚,有一种晏随从来没有见过的、近乎破碎的柔软,“是妈不好,妈没有把你照顾好,让你一个人在外面受了那么多苦。”

      晏随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想起上辈子,他死之前最后一次见母亲,是在这家医院的走廊里。母亲拉着他的手说“瘦了”,他说“没有,吃得好睡得好”,然后转身走出医院大门,在公交站台下等车的时候,雨把他全身都淋湿了。那一次他没有告诉母亲自己生病了,没有告诉母亲自己怀孕了,没有告诉母亲自己活不了多久了。他把所有的真相都吞进了肚子里,因为他不想让母亲在生命的最后阶段还要为儿子操心。

      而这辈子,他不用再瞒着了。他可以告诉母亲所有的事情——他遇到了一个人,那个人对他很好,他们有了一个孩子,他很幸福。这些上辈子他永远没有机会说出口的话,这辈子终于可以说了。

      “妈,”晏随哭着说,“这是沈渡舟,我……我孩子的爸爸。”

      沈渡舟从晏随身后走出来,站到周兰面前。他微微弯下腰,跟半靠在床上的周兰平视,伸出手,声音不高不低,清晰而沉稳:“阿姨您好,我是沈渡舟。晏随的伴侣。”

      周兰看着他,没有伸手。她的目光从沈渡舟的脸上扫到他的衣服上,从他手腕上的表扫到他擦得锃亮的皮鞋,然后收回来,落在晏随哭花的脸上。她的表情变了,从刚才的心疼变成了一种晏随熟悉的、属于母亲的审视。

      “你是做什么的?”周兰问。

      “做一点地产方面的生意。”沈渡舟说。

      周兰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虽然长期住院,但不是与世隔绝,她知道“地产方面的生意”意味着什么。她看着沈渡舟的眼神多了几分警惕,像一只护崽的母猫在打量一个靠近自己孩子的陌生人。

      “你多大了?”

      “二十九。”

      “比晏随大三岁。”

      “是。”

      “你之前结过婚吗?”

      “没有。”

      周兰沉默了几秒,又问:“你跟我儿子在一起,是因为喜欢他,还是因为别的?”

      这个问题的锋芒太露了,连晏随都愣了一下。他想开口说什么,沈渡舟抬手轻轻按了一下他的肩膀,示意他不用说话。

      “阿姨,”沈渡舟的声音很低很稳,“我认识晏随四年了。不对,比四年更久。我犯过很大的错误,差点永远失去他。老天给了我第二次机会,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周兰看着他,目光里的锋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她没有再问问题,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沈渡舟伸出来的那只手。她的手很瘦,很凉,但握得很紧。

      “我不管你是谁,有多少钱,”周兰说,声音有些哑,“你要是敢对我儿子不好,我不会放过你。”

      沈渡舟弯下腰,双手握住那只瘦弱的手,郑重地、像在做某种承诺一样,点了点头。

      “不会的,阿姨。我保证。”

      晏随坐在旁边,眼泪流了满脸。他看着沈渡舟弯腰握着手的画面,看着母亲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有落下来的眼泪,看着这两个他最爱的人之间的那场无声的交锋与和解,心脏被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情感包围了。

      上辈子,沈渡舟没有见过周兰。周兰到死都不知道女儿——不,儿子——不,她的孩子,到底经历了什么。她只知道她的晏随瘦了,然后她的晏随死了。她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因为晏随死的时候,她正在另一家医院里做透析。

      这辈子不一样了。沈渡舟来了,带着他的承诺和歉意,站在周兰面前,让她知道她的孩子不是一个人。

      从周兰病房出来的时候,晏随的眼睛已经哭肿了。他靠在沈渡舟肩膀上,慢慢地往电梯的方向走,手放在肚子上,感受着花生在里面安静地待着——大概是哭闹的动静太大了,连花生都不敢动了。

      “你妈妈,”沈渡舟忽然说,“很厉害。”

      晏随抬起头看他:“你怕了?”

      沈渡舟低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在说什么笑话”,但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没有怕。是尊敬。”

      晏随忍不住笑了。他知道沈渡舟说的是真心话。这个人面对过比周兰凶悍一百倍的对手,在谈判桌上掀翻过无数想要吃掉他的鲨鱼,但他刚才站在周兰面前的时候,姿态是低的,声音是轻的,眼神是认真的。他让周兰看到,他不是来玩弄她儿子的,他是认真的,认真的程度甚至超过了“认真”这两个字能承载的极限。

      “沈渡舟,”晏随说,“谢谢你。”

      沈渡舟按了电梯的下行键,电梯门打开,他护着晏随走进去。门关上的时候,他偏头看着晏随红肿的眼睛和红红的鼻头,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他脸上还挂着的一滴眼泪。

      “不用谢。”沈渡舟说,“这是我应该做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