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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晏随是被阳 ...

  •   晏随是被阳光晃醒的。

      那间朝南的房间,窗帘没有拉严实,一道金色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他的眼皮上。他皱了皱眉,下意识地往被子里缩了缩,却发现自己动不了——有什么东西牢牢地箍着他的腰,力道不大,但很坚定,像一个睡梦中也不肯松手的执念。

      他愣了一下,然后昨晚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了回来。

      那些画面太清晰了。沈渡舟的手指,沈渡舟的嘴唇,沈渡舟叫他的名字时低哑的声音,沈渡舟说“抓我的手”时几乎要把他整个人溺毙的温柔。
      晏随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他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太大声,就那么僵硬地躺在那里,感受着腰间那只手传来的温度。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拇指正好搭在他腰侧最敏感的那块皮肤上,热度从那个接触点扩散开来,像涟漪一样一圈一圈地荡遍全身。

      他偷偷地、极慢极慢地转过头,想看看沈渡舟醒了没有。

      沈渡舟的眼睛是闭着的。晨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格外分明——高挺的鼻梁,微微蹙起的眉心,紧抿的薄唇。睡着了的沈渡舟看起来比醒着的时候柔和很多,眉心那道因为常年皱眉而留下的浅浅痕迹舒展开来,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晏随盯着他看了几秒,心跳快得像擂鼓。他想起上辈子——不,不是上辈子,是“之前”,沈渡舟说的那些关于上辈子的话他当时没来得及细想,但此刻安安静静地躺在这里,那些话忽然像钉子一样扎进了他的意识里。

      “我上辈子最后悔的事情,是有一个人在我身边待了四年,我连他的手都没有牵过。”

      “他死了以后我才知道,他等了我多久。”

      晏随不傻。他知道沈渡舟说的那个人是谁。尽管这听起来荒谬至极,尽管他从小到大读过的所有小说里都没有比这更离奇的情节,但当他看着沈渡舟在睡梦中依然微微蹙起的眉心,看着那只即使在沉睡中也牢牢箍着他腰的手,他忽然觉得,这也许是真的。

      上辈子他死了。死在沈渡舟没有回复的那条消息之后,死在一碗凉透的白粥旁边,死在一扇锁不上的门里面。而沈渡舟不知道为什么也回来了,回到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间点,然后用一种完全不同于“之前”的方式对待他。

      给他阳光最好的房间。给他没有附加条件的卡。让他不用再侧过脸去。说他是他,不是任何人的替身。

      晏随的眼眶忽然就红了。他把脸埋进枕头里,不想让沈渡舟看到自己这副没出息的样子。但他忘了自己正被沈渡舟搂着,这个动作幅度太大了,腰上的那只手动了动,然后他听到头顶传来一个沙哑的、带着睡意的声音。

      “醒了?”

      晏随整个人僵住了。他把脸死死地埋在枕头里,闷闷地“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几乎听不到。

      沈渡舟没有动。他的手依然搭在晏随腰上,拇指无意识地在那一小片皮肤上画着圈,像是在确认怀里这个人是真实的、有温度的、不会像梦里那样一碰就碎。

      “几点了?”沈渡舟的声音还是很哑,带着刚睡醒的那种慵懒和低沉。

      晏随从枕头里露出一只眼睛,看了一眼床头的电子钟:“快九点了。”

      “嗯。”沈渡舟把他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他头顶,声音闷闷地传下来,“再躺一会儿。”

      晏随没有拒绝。他安静地窝在沈渡舟怀里,听着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让人安心的鼓点。阳光慢慢地从窗帘缝隙里爬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金色的线,那条线越来越宽,越来越亮,把整个房间都染成了温暖的蜜色。

      过了很久,沈渡舟忽然开口了。

      “昨晚……”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还好吗?”

      晏随的脸又烧了起来。他把脸埋得更深了,声音闷在枕头和沈渡舟的胸膛之间,含混不清:“你问的什么……”

      沈渡舟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从胸腔里传出来,震动着传到晏随的耳朵里,酥酥麻麻的。

      “我问你睡得好不好。”沈渡舟说,“你以为我问什么?”

      晏随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塞进枕头里。他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连带着脖子和锁骨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沈渡舟低头看到那片粉色,目光暗了暗,但没有再说什么。他把晏随从枕头里捞出来,让他枕着自己的胳膊,正对着自己的脸。

      晏随被看得无处可躲,只好闭上眼睛。

      “晏随。”沈渡舟叫他。

      晏随不睁眼。

      “晏随,看着我。”

      晏随的睫毛颤了颤,终于慢慢地睁开了眼睛。晨光里,沈渡舟的脸离他很近很近,近到他能看清沈渡舟瞳孔里自己的倒影。那双眼眸很深,里面有很多他读不懂的东西,像是一本写满了却又被反复修改了很多遍的书。

      “昨晚,”沈渡舟的声音很轻很轻,“我说了很多话。有些你可能听懂了,有些你可能没听懂。但有一句话我好像忘了说。”

      晏随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沈渡舟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晏随,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像谁,不是因为上辈子欠了你什么,不是任何别的原因。就是因为你。因为你煮的白粥很好喝,因为你笑的时候右边有一个酒窝而左边没有,因为你紧张的时候会咬下嘴唇,因为你哭的时候不出声、眼泪却大颗大颗地掉,因为你是你。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不可替代的、晏随。”

      晏随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他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是个水做的,不然为什么从昨天到现在一直在哭。他用力地眨着眼睛想把眼泪憋回去,但完全没用,那些该死的液体根本不听他的,争先恐后地往外涌。

      “你这个人,”晏随的声音又哑又小,带着哭腔,“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一大早就说这种话,谁受得了。”

      沈渡舟笑了。那笑容跟上辈子所有的笑容都不一样,不是社交场上那种疏离的、客套的笑,不是看合同签成时那种志在必得的笑,而是一种温暖的、柔软的、像春天的风一样的笑。晏随看得呆了一瞬,然后更用力地哭了。

      “别哭了。”沈渡舟用指腹擦掉他脸上的眼泪,动作轻得像怕弄碎他,“以后不说了,行不行?”

      “不行。”晏随吸着鼻子,凶巴巴地说,但红着眼睛红着鼻子的样子毫无威慑力,“要说的。”

      沈渡舟的笑意更深了。他把晏随拉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头顶,声音低低地落下来:“好,以后每天都跟你说。说到你烦为止。”

      晏随把脸埋进他的胸口,闷闷地说了一个字:“烦。”

      但他搂着沈渡舟腰的手,收紧了。

      那天早上,他们错过了早餐。沈渡舟的管家端着一壶咖啡和一篮可颂在餐厅等了半个小时,最后默默地收了回去。十点多的时候,沈渡舟穿着睡裤光着脚走到厨房,倒了两杯牛奶,烤了两片吐司,抹上晏随昨天做的草莓酱,端回了卧室。

      晏随已经穿好了衣服——沈渡舟的一件黑色卫衣,太大了,领口滑到锁骨以下,袖子长出来一截,整个人像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他正坐在床边,光着的脚丫够不到地板,在空气里一晃一晃的。

      沈渡舟端着托盘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晏随身上,把他的头发染成浅栗色,他正低头看手机,嘴角弯着一个浅浅的弧度,像一只晒太阳的猫。沈渡舟站在门口看了几秒,心脏被一种巨大的、几乎让人喘不过气的幸福感充满了。

      上辈子他没有见过这个画面。上辈子的每个早晨,当他走出卧室的时候,晏随已经回了自己的房间,餐桌上摆着已经凉了的早餐,客厅里空无一人。他从来不知道晏随刚起床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不知道他会不会赖床,不知道他会不会穿着不合身的衣服坐在床边晃脚。他什么都不知道。

      而这辈子,他什么都知道了。而且他还要知道更多。

      “吃早饭。”沈渡舟走过去,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坐到晏随旁边。

      晏随看了一眼吐司上抹的草莓酱,眼睛亮了一下:“你吃了我做的酱?”

      “嗯。很好吃。”

      晏随的耳朵又红了,但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那个若隐若现的酒窝终于完整地露了出来。他拿起吐司咬了一口,草莓酱沾到了嘴角,他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动作自然得毫无自觉。

      沈渡舟看着他舔嘴角的动作,喉结滚动了一下,移开了目光。

      不能想了。再想今天就不用出门了。

      “今天有什么安排?”晏随口齿不清地问,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仓鼠。

      沈渡舟端起牛奶喝了一口:“下午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林医生。肿瘤专家。”沈渡舟看着他,“你母亲的病,我约了会诊,重新评估一下治疗方案。”

      晏随咀嚼的动作停住了。他慢慢地把嘴里的吐司咽下去,低下头,盯着手里的吐司看了几秒,声音忽然变得很小:“你……你一直在帮我妈的事?”

      “嗯。”

      “为什么?”晏随抬起头,眼眶又红了——今天第二次,“你给她付了医药费,请了最好的医生,现在还要约专家会诊。沈渡舟,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你明明……你明明之前都不认识我。”

      沈渡舟沉默了几秒。他知道晏随在困惑什么。在晏随的认知里,他们才认识不到十天,一个陌生人突然对自己这么好,换了谁都会觉得不对劲。他想说“因为我上辈子欠你的”,但这句话现在说出来只会让晏随更加困惑。

      “因为我这辈子想对你好。”沈渡舟最终说了这么一句。

      晏随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追问。他低下头,把那片吐司一点一点地吃完,连掉在盘子里的碎屑都捡起来吃了。沈渡舟注意到他吃东西的样子很珍惜,每一口都嚼得很慢,像是在认真品尝食物的味道。上辈子他也是这样吗?沈渡舟不知道。上辈子他从来没有跟晏随一起吃过饭。

      “沈渡舟。”晏随吃完最后一口,忽然叫了他。

      “嗯?”

      “你之前说的那些话,”晏随犹豫了一下,“关于上辈子的……是真的吗?”

      沈渡舟看着他。

      晏随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怕被戳破的梦:“你说有一个人在你身边待了四年,你连他的手都没有牵过。你说他死了以后你才知道他等了你多久。你说你最后悔的事情是错过了一个叫晏随的人。这些……是真的吗?”

      沈渡舟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里的牛奶杯放下,转过身,面对着晏随,认认真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是真的。”他说,“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晏随的呼吸急促起来。

      “但我不需要你相信。”沈渡舟继续说,“因为这一辈子,我会用行动证明给你看。你不需要相信上辈子的事,你只需要看着这辈子。看我怎么做,看我怎么对你,看我怎么一点一点地把欠你的还给你。”

      “那你慢慢还。”晏随说,声音又哑又小,但眼睛亮得惊人,“反正……反正这辈子还很长。”

      沈渡舟看着那只握住自己的手,看着晏随纤细的、微微发抖的手指,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太多的东西——释然,庆幸,还有那种劫后余生般的、无法言说的喜悦。他反握住晏随的手,十指相扣,就像昨晚那样。

      “嗯。”他说,“很长。”

      窗外的阳光更亮了一些,穿过薄薄的窗纱,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草莓酱的甜味还残留在唇齿之间,牛奶杯里的热气已经散尽了,但谁都没有在意。

      那些上辈子没有来得及做的事情,这辈子可以一件一件地补上。慢慢地,不着急,因为这辈子很长。长到足够把所有的遗憾都变成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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