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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晏随是在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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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随是在搬进公寓的第五天,发现沈渡舟看他的眼神不对的。
不是那种不对。是更深处的、更隐秘的不对。沈渡舟看他的时候,目光总是很沉,像装了很多东西,多到快要溢出来,却又被他死死地压住。那种目光有时候会让晏随觉得,沈渡舟不是在看他,而是在看他身后站着的一个什么人,一个晏随看不到、摸不着、但确确实实存在的人。
这种感觉在沈渡舟让他侧过脸去的那天晚上,达到了顶峰。
那是第六天。晏随在厨房里洗碗——他坚持要洗,说白吃白住已经够不好意思了,再不干点活心里过不去。沈渡舟靠在厨房门口看他,看了很久。晏随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微微侧了一下头,想用毛巾擦掉脸上溅到的水。就是这个角度的侧脸,让沈渡舟忽然开口了。
“别动。”
晏随的手僵在半空中。沈渡舟的声音不大,但那两个字里有一种奇怪的紧张,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珍贵、极其脆弱、稍纵即逝的东西。晏随不敢动,就那么侧着脸站在水槽前,手里还攥着那块湿漉漉的抹布。
厨房里安静得只剩下水龙头没拧紧的滴水声。一滴,两滴,三滴。晏随数到第十七滴的时候,沈渡舟终于开口了。
“可以了。”
晏随慢慢转回头,心跳快得不像话。他偷偷看了沈渡舟一眼,发现沈渡舟的表情很奇怪,像是刚从一个很远的梦里醒过来,眼睛里还有没散尽的雾气。那个表情只持续了一秒,沈渡舟就恢复了平日的淡漠,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晏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沈渡舟说的那句“别动”,想起那道落在自己侧脸上的目光,那目光太重了,重到不像是看他,更像是透过他在看一个别的人。晏随不是傻子。他从一开始就觉得奇怪,一个身家百亿的地产大亨,凭什么对他这种小人物另眼相看?给他最好的房间,给他一张没有限额的卡,给他请最好的医生治****病,却什么都不要他做。不要他签合同,不要他配合,甚至不要他说谢谢。
这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晏随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了这个道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各种念头。最后他想起沈渡舟看他的那个眼神,那个像在看别人的眼神,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条缝,细细的,凉凉的,有风从那条缝里灌进来。
原来如此。他想。原来是这样。
第二天早上,沈渡舟下楼吃早饭的时候,晏随已经在餐桌前了。桌上摆着两碗白粥,一碟小菜,两个煎蛋。沈渡舟看了一眼那碗粥,脚步顿了一下。上辈子晏随也给他做过无数次白粥,但他从来没有吃过。管家做的早餐更精致,有现磨咖啡、手作三明治和当天空运的水果。晏随的白粥太寡淡了,沈渡舟看不上。
他走过去,坐下来,端起了那碗粥。
晏随正在擦灶台,看到他端起碗,动作停了一下。沈渡舟喝了一口,烫的,米粒已经煮到开花,粥底绵密,是熬了很久的样子。他抬起头,看到晏随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抹布,表情介于期待和紧张之间,像是一个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及格的学生。
“好喝。”沈渡舟说。
晏随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像是那点亮光来得太快太猛,他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他低下头,把抹布叠了又叠,声音闷闷的:“我六点就起来熬了,米泡了一晚上,应该煮透了。”
六点。沈渡舟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现在是早上七点半。晏随熬了一个半小时。他想起上辈子,晏随每天早上都会把早餐摆好,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他从来没有见过晏随做饭的样子,没有见过他系围裙的样子,没有见过他因为得到一句夸奖而偷偷高兴的样子。他什么都没有见过。
“以后不用起这么早。”沈渡舟说,“多睡一会儿。”
晏随摇了摇头:“我本来就醒得早。”顿了顿,又说,“而且我喜欢做饭,给我妈做习惯了。你不嫌难吃就行。”
沈渡舟没有接话,低头把一碗粥喝得干干净净。晏随走过来收碗的时候,看到了空碗,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沈渡舟看到了。
上辈子他错过了晏随所有的笑容。这辈子,他想攒起来。
但有些事,攒得了一时,攒不了一世。
那天下午,沈渡舟在书房处理文件,晏随在客厅看书。管家来了一趟,送来一个包裹,说是沈渡舟让找的东西。晏随帮忙签收的时候看了一眼快递单,寄件人一栏写着“顾深”两个字。
他的手顿了一下。
顾深。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那个名字像一根针,轻轻地扎了他一下。他把包裹放在书房门口,回到客厅继续看书,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
晚上沈渡舟从书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个拆开的包裹。晏随正窝在沙发上看手机,余光扫到沈渡舟手里的东西,好像是一本相册。沈渡舟看了他一眼,把相册放到了玄关的柜子上,然后去厨房倒水。
晏随盯着那本相册看了几秒钟。他的理智告诉他,不要看,不要问,不要好奇。那不是他该碰的东西。但他的身体比理智快了一步,他已经站起来,走到了玄关前,手指已经碰到了相册的封面。
他翻开了第一页。
是一张照片。两个少年站在一棵很大的梧桐树下,一个穿着白衬衫,一个穿着校服。穿白衬衫的那个人是沈渡舟,比现在年轻很多,眉眼间还有少年的锐气和张扬。他旁边那个人,侧着脸,正偏头跟沈渡舟说着什么,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那个人的侧脸上。
那个侧脸。
晏随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他盯着那张照片上的人的侧脸,看了很久很久。那个鼻梁的弧度,那个嘴唇的线条,那个微微抿唇时唇角的角度——他太熟悉了。他每天早上照镜子的时候都会看到,在沈渡舟让他“别动”的时候会意识到,在无数个沈渡舟看着他的瞬间里隐隐约约感觉到。
不是他熟悉那个人。是他熟悉那个侧脸。因为那个侧脸,跟他的侧脸,几乎一模一样。
晏随站在玄关,手里捧着那本相册,整个人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所有的疑惑在那一瞬间都有了答案。为什么沈渡舟会在酒吧里注意到他,为什么沈渡舟会让他搬进来,为什么沈渡舟什么都不要他做,为什么沈渡舟看着他的时候目光总是像在看别的地方。
因为他像这个人。因为他的侧脸,像沈渡舟爱过的、也许还在爱着的、那个叫顾深的人。
“晏随。”
沈渡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晏随猛地合上相册,转过身,后背撞到玄关的柜子,相册从手里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低头去捡,动作太急,额头磕到了柜角,疼得他眼前一黑,但他顾不上,只是手忙脚乱地把相册捡起来放好,然后退后了两步,低着头,像做错事被抓到的小孩。
“对不起。”他说,声音有些发抖,“我不该翻你的东西。对不起。”
沈渡舟走过来,捡起那本相册,翻开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然后合上。他看着晏随。晏随低着头,额角磕红了一块,睫毛不停地颤,嘴唇抿得发白。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
“你看到了。”沈渡舟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晏随没有回答。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沈渡舟把那本相册放到一边。上辈子他没有让晏随看到过任何跟顾深有关的东西,照片、信件、旧物,全部锁在书房的抽屉里。但晏随还是知道了,在最后那张纸上写下了“你手机里那张照片是叫顾深吗”。沈渡舟不知道晏随是怎么知道的,也许是某次他喝醉后说漏了嘴,也许是晏随在某个他不在的时候翻过书房。这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上辈子的晏随知道了这件事,然后带着这个秘密,一个人默默地死去了。
而这辈子,沈渡舟不想再瞒他了。
“是。”沈渡舟说,“他叫顾深。是我大学时候的恋人。五年前他出了国,我们分开了。”
晏随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他的侧脸……很好看。”
沈渡舟看着他。晏随的头低得很深,看不到表情,只能看到他微微泛红的耳尖和紧紧攥着衣角的手指。
“你跟他很像。”沈渡舟说,“侧脸。”
晏随听到这四个字,身体明显地晃了一下。他闭了一下眼睛,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跟上辈子在纸上写“没关系的,真的”时的语气一模一样,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过于体面的温柔。
“我知道。”晏随说,声音很轻很轻,“从第一天就知道了。你第一次看我的时候,那个眼神,我就知道你不是在看我。”
沈渡舟的心脏像被人狠狠捶了一下。他知道?上辈子他就知道?从第一天就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沈渡舟的声音卡住了。
“还跟你走?”晏随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那双圆眼睛里没有怨恨,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安静的、像是早就想通了的释然。他笑了一下,“因为我需要钱啊。我**病需要钱,我付不起房租,我连吃饭都快吃不起了。你出现了,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何况你只是要我侧过脸去让你看看,又不要别的。”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沈渡舟注意到他的眼眶红了,眼泪在里面打转,却始终没有掉下来。晏随在忍。他在忍住不哭,就像上辈子忍住所有的疼痛、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一样。
沈渡舟想起那张纸上写的“从来没有人看过我”,想起晏随说这句话的时候,用的是过去时。从来没有人看过他——在被沈渡舟当作替身之前,就已经没有人看过他了。所以当沈渡舟出现的时候,哪怕知道沈渡舟看的是别人,他也觉得够了。
因为被当成替身,也好过完全不被看见。
“晏随。”沈渡舟叫他。
晏随没有应。他低着头,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一滴下来,砸在地板上,很小的一个水渍。他飞快地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动作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以后不用了。”沈渡舟说。
晏随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眼神茫然。
“你不用再当替身了。”沈渡舟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不是因为我不需要替身了,是因为你不是替身。从来都不是。”
晏随愣住了。他的表情从茫然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一种不敢置信的、小心翼翼的东西,像是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太久的人忽然看到一片绿洲,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怀疑——那是海市蜃楼吗?
“顾深是顾深,你是你。”沈渡舟说,声音有些哑,“我花了很长很长时间才明白这件事。长到我差点来不及了。”
晏随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一滴,是很多很多,像是忍了一辈子的东西忽然决堤了。他没有出声,眼泪就那么无声地、大颗大颗地滚下来,砸在他的旧T恤上,砸在地板上,砸在沈渡舟心上。
沈渡舟伸出手,想替他擦眼泪。晏随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沈渡舟的手停在半空中,没有追上去。他退后一步。上辈子他就是因为靠得太近,才把晏随推得更远。这辈子他学会了——给晏随空间,让晏随自己走过来。
晏随看着沈渡舟退后的那一步,眼泪流得更凶了。他不知道为什么,沈渡舟没有追上来,没有强行擦他的眼泪,没有说那些“别哭了”之类的话,只是安静地退后一步,站在那里,等着他。那种尊重,那种小心翼翼的不打扰,反而让他觉得安心。
你可以是你自己。
晏随哭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傍晚变成了夜晚,久到客厅的灯自动亮了起来——沈渡舟设了定时,天黑了就会亮,上辈子没有这个设置。他哭到最后已经没有眼泪了,只是站在玄关那里,肩膀一抽一抽的,鼻尖红红的。
沈渡舟始终没有动。他就站在两步远的地方,安静地陪着晏随,等他哭完。
终于,晏随抽噎着开口了。
“你……你说的‘差点来不及了’,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又哑又小,带着哭腔。
沈渡舟沉默了几秒。他该怎么说?说他是重生的,说上辈子晏随死在了医院里,说他到死都没有看过晏随一眼?他不能说。不是因为说出来太荒唐,是因为晏随会以为他在编故事安慰他。
“没什么。”沈渡舟说,“就是差点失去一个人的意思。”
晏随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一把脸,抬起红肿的眼睛看着沈渡舟。他的眼神里有困惑,有试探,有一点点微弱的、像是正在发芽的希望。
“那我……”他犹豫了很久,像是在做一个很大的决定,“那我以后,还要不要侧过脸去?”
沈渡舟看着那双圆圆的、哭红了的眼睛,看着那张终于不再是侧脸的正脸,看着那个真实的、完整的、带着眼泪和鼻涕和所有不完美的晏随。他的眼眶也红了。
“不用了。”他说,“这辈子都不用再侧过脸去了。”
晏随咬着嘴唇,眼泪又涌了上来。
“我想看你的正脸。”沈渡舟说,声音低低的,像是怕惊动什么,“我想看你的眼睛,看你笑,看你哭,看你生气,看你所有的样子。从今以后,我只看你。”
晏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流,像一台坏掉了关不上的水龙头。
沈渡舟还是没有上前。他站在原地,用最轻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晏随,这一次,让我好好看看你。”
客厅里安静极了。灯光明亮而温暖,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个近一些,一个远一些,中间隔着两步的距离。但晏随看着那两步的距离,忽然觉得没有那么远了。
他往前走了半步。
沈渡舟看到了那半步,嘴角弯了一下,弯出一个很浅很浅的、像是什么东西终于松动了似的弧度。
两步变成了一步半。
晏随站在那一步半的距离上,红着眼睛看着沈渡舟。他没有再往前走了,但他也没有后退。
一步半。比上辈子近了半步。
沈渡舟觉得,这半步已经够了。剩下的那些距离,他可以用一辈子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