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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生篇- 尘缘再续)   沈渡舟 ...

  •   沈渡舟睁开眼的时候,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天花板是灰蓝色的,正中央一盏极简风格的吊灯,光线柔和得不太真实。他盯着那盏灯看了足足十秒钟,脑子里还残留着医院走廊冰冷地砖的触感,怀里那张轻飘飘的纸的重量,和跪下去时膝盖撞击地面的钝痛。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沈先生,您要的咖啡。”

      他猛地坐起来。不是病房,不是医院走廊,不是他后来把自己关了三个月的那间空荡荡的公寓。这是他的办公室,盛恒地产顶楼的CEO办公室,落地窗外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天际线。而端着咖啡走进来的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头发有点长了,垂下来遮住半边额头,正低着头小心地把咖啡杯放在桌面上,避免洒出来。

      那个侧脸。

      沈渡舟的心脏像被人狠狠捶了一下。他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骤缩,死死地盯着那个人。那个人放好咖啡,退后一步,微微低着头,声音不大:“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出去了。”

      他转身要走。

      “站住。”沈渡舟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那个人顿住了,有些不安地转过身来,终于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圆圆的,带着点不知所措的紧张,像小动物一样,无辜又小心。

      晏随。是四年前的晏随。还没住进他公寓的晏随,还没开始胃疼的晏随,还没在那张纸上写下“从来没有人看过我”的晏随。他还活着,健康的,完整的,活生生的。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站在沈渡舟的办公室里,像一个误入不属于自己的世界的访客,拘谨而局促。

      沈渡舟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想起来了。这一天,是四年前的那个下午。晏随不知道通过什么渠道得到了一个临时助理的工作机会,被派到盛恒来做一周的行政支援。这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上辈子的这一天,沈渡舟只是抬眼扫了他一下,被那个侧脸击中的瞬间就做了决定——他要这个人。那天晚上他就让秘书去查了晏随的全部资料,包括***生病的事,包括他付不起房租的事。三天后他让晏随签了一份合同,内容写得很清楚:住在他的公寓里,配合他的需求,每个月给他一笔钱。

      晏随签了。他以为那是一份普通的包养合同,沈渡舟也以为是。但后来沈渡舟才知道,晏随在签字之前盯着那份合同看了很久,目光落在那句“甲方有权要求乙方随时配合”上面,嘴唇微微抿了一下,然后就签了。他以为“随时配合”包括所有的事情,包括身体。但沈渡舟从来没有碰过他。沈渡舟只要他侧过脸去。

      此刻,上辈子的一切还没有发生。晏随还站在他的办公室里,干净得像一张白纸,还没有被任何人画上去。沈渡舟看着他那双圆圆的、带着紧张的眼睛,忽然想起上辈子到死都不知道的一件事——晏随的眼睛到底是什么颜色的。他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他只看侧脸,只看那个像顾深的角度,从来不看晏随的正脸,不看他的眼睛,不看他这个人。

      “你叫什么名字?”沈渡舟听到自己在问。

      晏随愣了一下。显然他以为像沈渡舟这样的大人物不会在意一个小临时助理的名字,他顿了顿才回答:“晏随。日安晏,随意的随。”

      沈渡舟把这个名字在舌尖滚了一遍。晏随。上辈子他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只是“嗯”了一声,然后就叫他“你”,叫了四年。他从来没有叫过他的名字。最后一次叫的时候,是在医院的病房里,天快亮了,晏随已经听不到了。

      “晏随。”他叫了出来。

      晏随又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他会重复一遍。他的耳尖微微泛红,垂下眼睛,小声说:“是。”

      沈渡舟看着那对泛红的耳尖,心脏像是被人拿钝刀一下一下地割。上辈子他从来没有注意到晏随会脸红。因为他从来不看。晏随在他面前永远是侧着脸的,他看不到晏随的表情,看不到他的害羞,他的紧张,他的小心翼翼,他的欲言又止。他什么都不知道。

      “你母亲身体怎么样?”沈渡舟又问。

      晏随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惊惶和警惕,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他大概在想,这个人怎么会知道他的事?他不过是来做一周临时助理的,跟沈渡舟没有任何交集,沈渡舟怎么会知道***生病的事?

      沈渡舟看到那个表情,心又疼了一下。上辈子他让秘书去查晏随的资料,晏随不知道。后来晏随搬进公寓以后,大概猜到了自己被调查过,但他什么都没说,一个字都没问。他把所有的疑问、不安和屈辱都吞了下去,因为他需要那笔钱给***治病。

      “我没有恶意。”沈渡舟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轻到晏随的警惕都晃了一下,“我有一个……朋友,也是尿毒症。所以看到你接电话的时候提到透析的事,猜到的。”

      这是谎话。但晏随信了,或者假装信了。他的肩膀微微松下来,垂下眼睛说:“还可以,一直在做透析。”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谢谢沈总关心。”

      沈渡舟听到“沈总”两个字,像是被**了一下。上辈子晏随从来不叫他沈总,也不叫他的名字,因为沈渡舟没有给过他叫名字的资格。晏随没有称呼,每次说话都是直接说内容,小心翼翼地把所有可能引起不适的称谓都省略掉。四年,晏随从来没有叫过他。

      “不要叫我沈总。”沈渡舟说。

      晏随茫然地看着他。

      “叫我的名字。”沈渡舟说,“沈渡舟。或者渡舟。”

      晏随的眼睛睁大了一点。那种像小动物一样的、不知所措的茫然里,夹杂着一丝隐约的、不敢确认的东西——可能是困惑,可能是受宠若惊,也可能是某种他已经学会了不去期待的可能。

      “这……不太合适吧。”晏随小声说,“我只是临时助理,一周就走了。”

      一周就走了。上辈子晏随没有一周就走。上辈子他在第三天就被沈渡舟叫去了办公室,第五天就签了那份合同,第七天就搬进了沈渡舟的公寓。然后被困在那间客房里四年,困到生病,困到死。

      “你不会走的。”沈渡舟说。

      晏随愣住了。

      沈渡舟看着他愣住的样子,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很多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苦,像是涩,像是某种穿越了死亡和时光之后、终于看清了一切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荒诞。晏随看不懂那个笑容,但他本能地觉得哪里不对。这个传闻中冷漠疏离、不近人情的沈总,看他的眼神不太对。那个眼神太沉了,太重了,像是看了他一万年。

      “沈……沈先生?”晏随试探地换了称呼。

      沈渡舟听到这个称呼,眼眶忽然红了。上辈子晏随最后一次叫他,是在那张纸上。“沈渡舟”,他写的是全名。三年又三百多天,晏随始终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因为他从来没有给过任何回应。晏随试过“沈先生”,试过“渡舟”,试过什么都不叫。沈渡舟从来没有告诉过他哪个是对的。

      “叫我渡舟。”沈渡舟的声音有些哑,“从今天起,叫我渡舟。”

      晏随站在原地,手足无措。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这个城市最有权势的男人为什么忽然用这种眼神看着他,用这种声音跟他说话。他只是一个来做临时助理的普通人,穿着起球的卫衣,口袋里揣着母亲的诊断证明和一张余额不到四位数的银行卡。他不该被这样注视,这样慎重地、珍重地、像是在看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一样注视着。

      他该觉得奇怪的。他确实觉得奇怪。但更奇怪的是,当沈渡舟用那种眼神看着他的时候,他的心脏忽然跳得很快很快,快到连耳朵都在发烫。那种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不是爱情,不是心动,而是某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震颤——像是一个从来不被看见的人,忽然被人看到了。

      彻底的、完整的、毫无保留的看到。

      “渡……渡舟。”晏随磕磕绊绊地叫了出来,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沈渡舟听到这两个字,闭了一下眼睛。

      上辈子他没有给过晏随任何东西。钱是交易,房子是交易,所有的物质都只是交易的对价。他没有给过晏随尊重,没有给过晏随在意,没有给过晏随哪怕一次主动的、真心的、只属于晏随的关注。晏随在纸上写“谢谢你让我知道被人在乎是什么感觉”,可他从来没有真的在乎过晏随。晏随感觉到的那些在乎,不过是他透过晏随看向另一个人的目光残影。

      一个替身,连替身的待遇都没有得到过。因为沈渡舟连演戏都懒得演,他只要晏随侧过脸去当一面镜子,映出他想念的那个人。

      “晏随。”沈渡舟又叫他。

      “嗯?”晏随抬起头。

      沈渡舟看着那双圆圆的、干净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一次,我会好好看你。”

      晏随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以为沈渡舟说的是这次临时助理的工作他会关注,连忙紧张地点点头,说:“我会好好干的。”

      沈渡舟没有解释。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刚送来的文件——上辈子他看都没看就让秘书拟了合同,而这辈子,他不想再用那份合同了。他把文件放到一边,拿起手机,打了一个电话。

      “帮我约一个最好的肿瘤专家,尿毒症方向的。”他看了一眼晏随,声音很平静,“不是现在急用,但我需要一个完整的治疗方案,费用不是问题。”

      晏随手里的咖啡杯差点没端住。

      “沈——渡舟?”他忘了改口,直接叫了全名,声音在发抖,“你在说什么?你……你不需要做这些,我们只是……”

      “我们不只是。”沈渡舟挂了电话,转过身来看他。

      窗外是这座城市的万丈红尘,车流如织,人潮汹涌。四年前的上辈子,沈渡舟站在同样的位置,心里想的是——他的侧脸真像顾深。而这辈子,他站在同样的位置,看着眼前这个穿着起球卫衣、耳尖通红、手足无措的年轻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要把上辈子欠晏随的所有东西,一样一样还给他。

      从叫他的名字开始。

      从看着他的眼睛开始。

      从治好***的病开始。

      从阻止那场在他身体里悄无声息孕育又悄无声息消失的命运开始。

      “晏随,”沈渡舟说,声音很低很低,“你信不信,我上辈子就认识你了?”

      晏随被他认真的语气吓到了,愣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初春融雪时第一缕阳光,带着不自知的温柔。

      “沈总说话好玄,”晏随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点调皮,是紧张到极致之后自然流露出的那种,“好像小说里的重生情节一样。”

      沈渡舟看着那个笑容,心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想起上辈子晏随很少笑。他要求晏随保持侧脸的角度,微笑会改变侧脸的线条,所以晏随在他面前几乎不笑。四年,他几乎没见过晏随的笑容。而现在晏随站在他面前,穿着那件起球的卫衣,叫错他的名字又改口,紧张得手足无措,却在他一句近乎荒唐的话之后,对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不是给替身的,不是给金主的,不是给任何身份标签的。那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毫无防备的笑容。

      沈渡舟忽然想起那张纸上的最后一行字:“希望你能找到他。”

      上辈子的晏随,到死都在替他着想。给他留了那样体面、那样温柔、那样不给他添任何麻烦的遗言。甚至知道了他手机里那张照片是顾深,还在祝他找到顾深。

      那个笨蛋。那个从头到尾、到死都在替别人着想的笨蛋。

      “不是小说。”沈渡舟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不是重生。”

      晏随歪了一下头,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沈渡舟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轻轻地、极轻极轻地,碰了碰晏随的指尖。就像上辈子在医院里、在一切都太晚了之后,他碰触晏随冰凉的手指那样。但这一次,晏随的手指是温热的,带着活人的体温和心跳。

      晏随被这个触碰惊到了。他下意识地想缩回手,但不知道为什么,沈渡舟的指尖只是轻轻搭在他的指节上,没有任何力道,他却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定住了。那个触碰太轻了,轻得像一片落在手背上的花瓣,但它带来的震颤太重了,重到晏随的眼眶忽然就红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想哭。明明什么都没有发生,明明只是被碰了一下手指,明明这个人他今天才第一次正式认识。但那个触碰给他的感觉,像是在哪里等了一辈子。

      “晏随,”沈渡舟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让人鼻酸的温柔,“这一次,换我来看你。只看你。”

      窗外,这座城市的天际线在午后的阳光里闪闪发光。远处有鸽子飞过,在玻璃幕墙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影子。一切的一切,都还来得及。

      上辈子晏随在他不知道的地方一个人死去了。这辈子,沈渡舟不会再让任何不好的事情发生。他要看着晏随,好好地、完整地、被爱着地活着。

      他要晏随知道,被人在乎是什么感觉。不是假的,不是替身,不是透过他看别人。是真的,是只属于他的,是沈渡舟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都不想再放手的。

      他要晏随笑很多很多次。要看到晏随所有的表情,害羞的、紧张的、高兴的、难过的、生气的。要看他的正脸,看他的眼睛,看那对会泛红的耳尖,看他所有他上辈子不屑于看的一切。

      他要告诉晏随,你不是任何人的替身。

      你是你自己。你是晏随。你是这个世界上,沈渡舟最对不起、也最想好好弥补的人。

      “渡舟,”晏随又叫了一声,这次顺了很多,但还是带着那种小心翼翼的、不确定的试探,“你是不是……认识我?”

      沈渡舟看着那双圆圆的、干净得像秋天的天空一样的眼睛,慢慢地、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认识。”他说,“认识了很久很久。”

      久到穿越了一整个生死。

      久到后悔了一整个曾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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