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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采访 回到十八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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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三下学期开始,卓致就忙着实习了。
她的岗位是策划助理,日常工作是写方案、改方案、帮前辈整理资料、在会议室里坐着旁听。工作不算轻松,也不算太难,每天早出晚归,在办公室和出租屋之间来回穿梭,慢慢地适应了那种“每天都有事做”的状态。
日子忙忙碌碌,卓不华给她打了一通电话,问她毕业回不回来。
“打算,怎么了?”卓致说。
“什么时候回来和我说一声,我有话和你说”
卓致靠在阳台的墙上,手指勾着已经长长的头发,不明白卓不华想什么,但是还是答应了。
大四的时候,公司接了一个外拍项目——去棠湾做一期品牌专题采访。客户是当地一家新成立的体育公司,创始人据说是知名品牌的子公司独立出来的,品牌定位是做专业运动装备。
这次的团队里一共五个人:她、小雨、摄像夏夏、还有两个负责对接的工作人员。
出发前一周开会分配任务的时候,卓致被安排的是策划岗——出采访提纲、对接流程、现场协调。到了地方她才发现,摄像夏夏水土不服,落地第一天就开始上吐下泻,整个人蔫得像一棵被太阳晒透了的青菜。
“怎么办,”小雨站在酒店走廊里,手里捧着夏夏的摄像机,像捧着一颗炸弹,"我不会用这个机子。"
卓致走过去把摄像机接过来,掂了掂重量。
她之前实习的时候被临时抓过几次替补摄像,基本的操作还算熟悉。她打开菜单调了一下参数,按了两下按键,镜头对焦了一下对面走廊尽头的消防栓。
“我来吧”
采访地点在那家公司的总部——一栋六层的独立办公楼,外墙是深灰色的,一楼是展厅,二楼以上是办公区。
门口挂着品牌logo,是一个简化了的篮球纹路,线条干净利落,不花哨。她们到的时候前台已经等着了,是个扎着短马尾的姑娘,带着他们上了三楼的小型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但采光很好,一整面墙都是落地窗,午后的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把白色的桌面照得发亮。工作人员调试好了设备,摆好了位置。会议室里有一个长桌,对面放了一把椅子,被采访者的位置,他们这边放了一个小茶几和一盆绿植,是给摄像用的。
卓致站在摄像机后面调试,先看了一下光线,调整了一下白平衡。然后从取景器里看见了一个人推门走了进来。
她的手指停在了机身的按键上。
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袖口卷到了小臂的位置,露出一截手腕。他走进来的时候和旁边的工作人员说了一句话,侧脸被窗外的光照得很清晰。
他比记忆中高了一点,肩膀也宽了一些,整个人像是被时间打磨过,线条变得更加干净利落。他的头发剪短了,露出整张脸。
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没有穿。
她心脏慢了一拍,还是强打起职业操守。
但是还是心里在想:他变了,变得成熟了,变得可以自己撑起一片天地了。
他不是一个少年了。
也不该为她停留了。
过去那段日子不管是好是坏,他们都走到了现在。
贺晟坐在安排好的位置上,正对着摄像头,他坐下的时候顺手把外套挂在了椅背上,调整了一下坐姿,然后正对着摄像机。他的目光从镜头那边投过来的时候,卓致不知道他看没看清楚自己的脸,也不知道他认出来自己没。摄像机挡住了她的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只眼睛,但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在镜头的方向停了一下,很短,像是什么东西被轻轻地、不确定地碰了一下,然后被收回了。
小雨坐在右边,手里拿着话筒,贺晟面前也放了一个,无线款,别在领口上,线顺着衣服的走向藏得很好。
“那贺先生,我们开始了?”小雨说。
贺先生,好陌生的称呼。
他点了点头。
卓致按下录制键,红色的小灯亮了。
采访的第一部分是按流程走的——聊公司创立的过程,聊品牌理念,聊创业的心路历程。贺晟回答得很稳,声音比高中时沉了一些,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说一些他已经想过很多遍的话。他提到篮球的时候语气会稍微轻快一点,像是一块石头落进水里时溅起的那一层涟漪。
卓致通过取景器看着他。
画面的构图是标准的半身采访——他从肩膀到头顶都在画面里,背景是干净的白墙,光线从侧上方打过来,在他的轮廓上勾出一道柔和的边线。
她看着那个画面,像是在看一个熟悉的东西被放在了一个她没见过的背景里。
最后,小雨说:“贺先生,有几个问题想问您”
“请吧”
“想问您创业的初心是什么”
“我本人很热爱体育活动,尤其是篮球,我初中的时候有一个朋友,为了申请女生篮球社团付出了很大的努力,所以这个品牌也有很多专门为女性设计的运动用品,我想那女生都可以有热爱体育的权利”
“那这个人是您少年时代重要的人吗?”
“不是,但是也是朋友,我也很倾佩她的勇气”
小雨翻了一下手卡,像是准备进入下一个问题。但她的目光在手卡上停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来,看向贺晟。那个停顿大概持续了一秒,像是她在做一个决定。
“那您有没有很重要的人呢?”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卓致的手指还搭在摄像机侧面的按钮上,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很浅。
“有的”
“有多重要”
他停了一下。没有看小雨,没有看手卡。他看着镜头——不是那种"看着镜头说话"的标准姿势,是他在看着镜头后面的人。他看着那个被摄像机挡住大半张脸的位置。卓致知道他在看那个方向,但她不确定他到底在看谁。她不确定他能不能透过镜头看到她。
“重要到,我们两个人的故事少了其中一个人都是不完整的”
他看着镜头,不知道是对着镜头外的人说话,还是镜头内的人说。
“那最后,您有没有想要和她说的话呢?或者是对大家说的话”
贺晟沉默了一会儿。那个沉默很短,短到剪辑的时候大概不会觉得突兀。但他的表情变了——不是那种明显的、可以被描述的变化,是一层很薄的东西从他脸上滑过去了,像是有片刻,他卸下了一个他一直戴着的什么东西。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淡的、不像是笑的笑。
“有些话,不只是表面的意思,希望大家珍惜眼前人和自己的梦想”
贺晟好像是苦笑了一下,小声说:
“如果是我,我想回到十八岁,我想把那些话说清楚”
卓致顿时五雷轰顶,明白了那年高考填志愿的晚上。
她当时没明白他什么意思,她的人生混沌的要命。
卓致知道自己的意思不是那句话。
那句一定要去港城吗,或许能读懂一层意思是一定要走吗。
但其实真正的意思不是一定要走吗,而是你能不能不走。
她当时没有说出来。她只是把那句话换了一种方式放出来。而他那句“嗯”,她说那句话的时候他点了点头,说“嗯”。
那时候她以为他只是回答了“是的,我要去”。现在她忽然意识到,他那个“嗯”在等的其实是另外三个字——那三个字她没有说出来的、她以为自己没有必要说出来的、她以为以后还有机会说的。
而如今,她明白了,贺晟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在这么久之后,久到已经太迟了,迟的彻底。
他说的那句话的意思其实是…
只要你一句话,我就不走。
她调试这摄像机,很久,很久。
这句话迟到了太多太多。
迟到她站在摄像机后面,隔着镜头,看着他已经成为一个她不太熟悉的人。他的衬衫很整齐,他的坐姿很自然,他的声音很稳。她看着那个画面,看着取景框里的他,看着那个她认识了很多年但此刻又觉得有一点陌生的人。有那么一瞬间,她想开口。但她没有开口。她的手指搭在摄像机上,保持着那个姿势,像是她整个人被定格在了这个画面里。
“好,那谢谢贺先生,”小雨站起来,伸出手,“感谢您的时间”
贺晟站起来和她握了手。
然后他转头看向摄像机——卓致从取景器里看到他侧过头来,他的目光穿过镜头,像是在寻找什么。
那一刻很短,短到小雨已经开始收话筒了,短到会议室里的其他人已经开始走动。卓致没有动。他也没有再做什么。他只是收回了目光,和旁边的工作人员说了什么,然后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小卓,吃饭吗?”
“不吃了,我看一下刚刚录的视频,你们去吧”
“那行,我们给你带点东西”
“好”
然后等所有人走后,她自己一个人慢慢的把机器收好,门合上之后,卓致从摄像机后面站出来。她的手指在机器边缘停了一下,然后她弯腰开始收拾设备——关机,取下电池,盖上镜头盖,把三脚架收起来。她的动作很稳,像是每一步都知道该怎么做。
眼睛早就忍得发酸,变得潮湿。
卓致没有抬手去擦。
那些眼泪没有掉下来,它们只是在那里,在眼眶里,像是一层薄薄的水雾,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撑住了,她眼眶发涩,像是再也容不下铺天盖地的悔意,眼泪大滴大滴的砸下来,像是要把那晚的遗憾用泪水弥补上,但卓致知道那是无用功。
从前她不喜欢哭,因为她知道没有用。
现在她选择哭,是因为至少恨意或者那种不知名的东西混杂在一起,只能靠眼泪流出来。
她慢慢地、一节一节地把三脚架收起来,把设备装进包里。
每个动作都做得很仔细,像是如果她停下来,那些被压着的东西就会涌上来。
她想起那年填志愿的晚上。
所以她只能不停的,让自己做点什么。
但是那个夏天太难忘了。
路灯,虫子,长椅。
她说“一定要去港城吗”,他说“嗯”,她那时候以为这句话的意思是“你问我是不是一定要去”,他回答“是”。
但她现在知道了。
他那个“嗯”在等待的,是另一句话。
那句话她没说出口,他也没等到。他们就这样各自翻了一页,各自去了不同的城市,各自生活了这么些年。而如今,她站在这里,看着他坐在镜头前面,穿着一件她没有见过的衬衫,说着一口她从来都没有听过的、更成熟的语气。
时间过得太快了。
快到一个少年变成大人,一个男孩变成男人,快到贺晟变成了她记忆里从未存在过的样子。
所以导致某些发展的慢的事情…
太迟了。
这句话她懂得太迟了。
他们之间太迟了。
会议室的门还关着。走廊那边隐约传来人声和脚步声,像是别人正在各自做着各自的事。她站在那里,窗外是棠湾的天,和她离开之前没有太大的差别,云层薄薄的,像是被风吹过来的。她伸出手,把落在设备包上的那根头发拿下来。然后她背起包,推开门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是一条新消息——贺晟发来的。只有一行字:“你来棠湾了?”
卓致站在走廊里,手握着手机。
窗外的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她手里的屏幕照得亮了一下。她想回复什么。她想了大概五秒钟。打了一个“对”,然后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走廊里很安静。
远处有人在说话,声音隔了一层距离,听不清楚。她继续往前走,推开了楼梯间的门。
脚步声在台阶上一下一下地响着,很清晰。
他走到她面前“我请你吃饭?”
卓致摆摆手说“不用了,我今晚就要回去,我爸找我有事,过几天同学聚会见”
贺晟点了点头“一路顺风”。
卓致希望他没看见自己红肿的眼睛。
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卓不华开着一辆车在公司门口等着。
卓致上车,系好安全带“什么事?这么着急?”
卓不华没解释,只是让她等一会。
车开到了墓园,卓致跟在他身后,没有再说话。
窗外景色开过,这条路她很熟悉。
她看着卓不华自顾自的走到卓然墓前,他皱了皱眉道:“比我想象中干净得多,看来他们卫生做的真的很好”卓致蹲了下来,轻轻摸着墓碑,很凉,卓不华终于说了为什么要找卓致。
卓然死后,娱乐公司的股份就挂在了舒琪名下代理,到如今,舒琪本身工作变得繁忙,加上有些力不从心,想让卓致管理。
“可是那是卓然的,也是叔叔家的产业啊”卓致说。
“这就是我为什么要找你来,这里,我们亲自问一问,就知道了”
“怎么问?”卓不华去拿了一个蛋糕,卓致才后知后觉今天是卓然的生日,她最近忙到连自己的生日都忘记了。卓不华点燃了蜡烛“你自己问吧”卓致对着墓碑,看着上面卓然的照片,很认真的问“卓然,你愿意让我继承你爸妈的产业吗?不同意的话就吹灭蜡烛”蜡烛晃了两下。
卓然同意了。
卓致很震惊,她是一个唯物主义者。
但是她却不得不相信了。晚上回家,卓致路过公园,孩子们的嬉笑声传进她耳朵,卓致本不在意,只是恍惚间听见很小很小的时候卓然的声音,“姐姐就是全世界最好的姐姐”。
卓致站在原地久久没有离去。
她想或许从十三岁那年开始,自己就不再是唯物主义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