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挚友》愿致函

45、如果此生还有机会 去说去干

　　大一结束的暑假，卓致从霁州回棠湾。
　　收拾行李的时候，冉影靠在门框上看她。
　　她难得没有化妆，穿着简单的T恤和短裤，头发披散着，素颜的样子比平时显得小一些，像是卸下了一层她平时习惯戴着的壳。
　　“你不回家？”卓致问。
　　“不回，我申请了留校”冉影说。
　　卓致点了点头，她没有问为什么——她没有问的习惯，冉影也没有解释的习惯。她们之间有一种不需要把所有事情都说清楚的默契，像是两棵并肩站着的树，各自朝着各自的方向长，但根在看不见的地方交错着。
　　然后她拉着拉着行李箱走出宿舍。走廊里有人在搬东西，有人在大声说着什么，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带。
　　冉影在后面喊了她一声：“到了说一声”她头也没回地摆了摆手。
　　飞机落地的时候，棠湾的空气比她记忆中的要潮一些。
　　她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大厅，迎面扑来的风带着这座城市特有的、湿润的、被夏天泡透了的温度。她在出站口看到了卓其行——他靠在柱子上看手机，穿着宽松的T恤和篮球短裤，腿伸得很长，整个人像是刚从床上拔起来就被扔到了这里。
　　看见她出来，他把手机收起来了，走过来接过她的行李箱。
　　“还知道接我？”她说。
　　“妈让我来的”
　　“就知道”
　　她跟着他往外走。
　　两个人的影子被傍晚的阳光拉得很长，在机场的地面上拖出两道平行的、移动的轮廓。
　　回到家之后，舒琪正在厨房里做什么东西，听见她开门的声音，头也没回地喊了一句：“阿致回来了？桌上有切好的西瓜”
　　她把行李箱拖上楼，经过楼梯拐角的时候，她的脚步慢了一下。
　　二楼的走廊尽头，那扇门还是关着的。
　　她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停下来，只是慢了一拍，然后继续往前走，把行李箱拖进了自己的房间。
　　本来租住别墅就是为了让她们上初中高中方便一点，却没想到留下了最痛的记忆，这次回家，舒琪还真和卓致提了一下这个事：“阿致，那咱们还搬出去吗？”
　　“我想一想”
　　她上了楼，去抚摸摆在二楼小客厅的那架钢琴，上面已经落了灰，她伸手摸了一下，指尖上沾了一层细密的、灰色的粉末。
　　卓致站在那里，看着那架钢琴，看了一会儿。
　　没有人打扫，也没有人擦拭，更没人再弹。
　　就好像一段尘封的，很痛的回忆，没有人敢去触摸它。
　　卓然的屋子还在那里。
　　虽然很痛，但是至少这间屋子里都是有关她的回忆和物品。
　　如果用这间屋子来怀念她，是最好不过的。
　　所以卓致晚饭的时候和卓不华舒琪说：“咱们把这套别墅买了吧”。
　　卓不华轻描淡写：“行啊”
　　卓其行吃了一口饭：“？为什么你语气轻松的像买馒头”
　　卓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是一个很短的、还没来得及成形就被收回去的笑：“吃你的饭”
　　晚上，卓其行出去上课，舒琪和卓致就在客厅盖着一条毯子看电视。
　　迷迷糊糊之间卓致睡着了。
　　客厅的灯关了大半，只剩下电视屏幕的光映在两个人脸上，一跳一跳的。
　　沙发很软，卓致陷在里面，靠着的姿势从坐变成了半躺，毯子裹着她，暖融融的，带着一种被包裹住的安全感。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她只记得某一次眨眼的间隔比平时长了一点，然后那些电视画面就变得模糊了，声音也变远了，像是有人把音量调到了很低的档位。
　　醒来后正躺在舒琪怀里。
　　她爬起来伸了个懒腰。
　　舒琪感觉到她醒了，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目光柔和，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看着她。
　　“醒了？”她说。
　　“嗯”卓致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她没有坐起来。
　　舒琪的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抚一件不需要安抚的东西，“你刚刚说梦话了”，还没等卓致反应过来，然后她对卓致说“有些生命存在的意义，可能就是要留下一些痕迹，或许对于他们来说远远不够，不过对于我们来说，这就足够了”
　　卓致没有说话。
　　她的脸埋在毯子里，没有抬起来。她靠在母亲身上，听了一会儿，舒琪的心跳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平稳的，一下一下的。
　　卓致想起了卓然。
　　然后卓致靠在她身上，很小声、似乎是呢喃的说了一句：“我想妹妹了”。
　　如果卓然还在，她应该也会在舒琪的怀里，笑一笑，讨论一下剧情。
　　可惜她不在了。
　　舒琪的手在她肩膀上停了一下，然后收紧了。
　　她紧紧把女儿抱在怀里，卓致觉得有些不自然，长大后，确实就没被这样抱过了。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
　　电视里的画面还在继续，声音低低的。
　　卓致的眼泪流下来的时候，她没有动，也没有擦。
　　她存在过固然很痛。
　　但是因为她曾经存在过，才会变得更好想象了。
　　想象她还在这里。
　　卓致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不要搬出去。
　　暑假大部分时间还是鸡飞狗跳的，舒琪和卓不华在家的时间也不多，加上舒琪最近忙着设计图纸，所以别墅大部分时间还是只有卓致合卓其行。
　　半年没见，他好像又长高了一点。
　　有一天他站在她面前比了比，手掌在自己头顶比划了一下，又在她头顶比划了一下，很满意地得出结论：“姐，你好像又变矮了？”
　　卓致无奈的扯了扯嘴角靠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连头都没抬：“弟弟，你好像又变丑了”
　　卓其行作揖投降，然后转过身拿起手机回微信，卓致本来在追剧，忽然察觉到不对劲，猛的回头，看着他对着手机屏幕痴笑。
　　“你谈恋爱了？”卓致说。
　　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确认一件她已经猜到了的事。卓其行抬起头的时候，那张脸上的表情从“被发现了”到“算了认了吧”转变了大约两秒钟。
　　“…我该承认吗？”卓其行说。
　　“谁啊？”卓致说。
　　完全没给他留后路。
　　“你认识的”卓其行说。
　　我认识的。
　　卓致在他们这一届认识的不多，女生也只有一人。
　　……那就只有一个人了。
　　“…陶夭夭？”卓致震惊的说。
　　“…啊”卓其行点点头。
　　“你没威胁人家吧”卓致说。
　　从她的回忆里，她想起了那个女孩——初中时站在卓其行身边，个子不高，有一双很漂亮的桃花眼，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会鼓起来。她看自己的时候带着一丝羞涩，像是在面对一个比她更强大的人时本能地收拢了自己的一部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的记忆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但那轮廓带着一种很干净的气息。
　　怎么被狗拐走了。
　　哦，狗还是我家的。
　　“瞧你这句说的”卓其行笑了笑“当然没有”
　　“哦对，我还没和爸妈是，你帮我瞒一下”
　　“我有什么好处？”
　　“……我以后不跟你顶嘴了”
　　“你本来也顶不过我”
　　卓致现在非常后悔听到这个消息，卓其行成绩不拔尖，中等水平，所以暑假出去上课，然后舒琪和卓不华还不知道他谈恋爱了，知道了估计会说他一边“败家”一边带坏小女孩。
　　不过她也懒得告状，反正成绩不好是他自己的事情。
　　暑假结束，卓致返回大学。
　　在机场和卓其行告别的时候，他站在送客区，冲她摆了摆手。她说“好好学习”，他点了点头。
　　大一的军训，她和冉影去看了两眼。
　　其实不是特意去看的——她们刚好路过那条路，操场上有一片绿色的方阵正在训练，口号声被风吹过来，显得又远又闷。
　　卓致走了几步，脚步放慢了一点。冉影也跟着慢下来了，两个人站在跑道边的树荫下，看了一会儿。
　　太阳很烈，地面被晒得发烫，连空气都带着一种蒸腾的、微微扭曲的热度。
　　方阵解散的时候，新生们散开去找水喝、找阴凉处待着。一个女孩从队伍里走出来，走到一棵树旁边，靠在树干上，像是想休息一下。她站了大约两秒钟，然后腿一软，整个人往下滑，倒在了树根旁边。
　　冉影慢了脚步，然后和卓致决定给她背到校医室。
　　她弯下腰，把那女孩的胳膊拉到自己肩膀上，让她的重量靠过来。
　　女孩比她矮一些，靠在她肩上的时候整个人像是散了架一样。卓致把她背起来，往校医室的方向走。
　　那女孩迷迷糊糊的说“谢谢…学长…”
　　卓致说“谢谢学姐吧”
　　到了校医室她过了一会才醒过来，看着面前两位脸比空调冷的学姐说了句谢谢。
　　冉影开玩笑是现在知道说学姐了。
　　女孩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拧开校医递过来的矿泉水瓶，喝了一口。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卓致抬头问她：“你叫什么？”
　　女孩喝口水：“我叫付朝夕，愿付朝夕与君行的付朝夕”
　　卓致看了看她“名字挺好听的，你醒了我俩就回去了，下午还有课”
　　那女孩点点头“那我能加你微信吗？”
　　冉影凑过来：“不加我的？“
　　“都加都加”。
　　后来大二结束，卓其行高考毕业。
　　就和父母说了谈恋爱的事。
　　他俩倒是没什么反对的，然后把矛头指向卓致“你谈没谈恋爱？”
　　沙发上吃果脯的卓致愣了一下“没有”。
　　卓其行说想去北岸旅行的那天，恰好卓致和邢柰刚遛弯回来。
　　她们沿着那条走了很多次的路走了一段。路边的树已经全绿了，叶子密密地叠在一起，在路灯下投下一片一片的碎影。
　　“最近怎么样？”卓致和她手拉着手走到熟悉的那条街。
　　“还好吧，不好也不差”邢柰说。
　　她和她站在路口，聊了一会。
　　风从侧面吹过来，带着一点夜晚的、微凉的气息。邢柰看着前方，像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你说，一个人可以喜欢另一个人多久？”她问得很随意，像是只是顺着风飘出来的。
　　卓致没有回答。
　　她想起来很多年前的夏天，贺晟对他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你觉得风从你身边经过、从你耳边吹过，那一定是我，因为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会化作风，陪你再走过下一个一年四季”
　　那时候她说他油嘴滑舌：“你怎么可能不在我身边？”
　　现在看来，他真是个预言家。
　　北岸旅行，卓致拉上了邢柰，因为实在看不下去她再耿耿于怀，拉她出来走走，却在酒店办理的时候收到了贺晟的微信，说他也要来。
　　他们来的那天晚上，温琳和邢柰出去买烧烤了，两个人说要叙旧，卓致说“你俩不被蚊子咬死就好了”
　　温琳不在，卓致和温宛坐在一起。
　　茶几上摆着几瓶没开的饮料和一小碟水果，没有人去动。电视开着，但声音被调得很低，像是一个不太需要被注意的背景音。
　　她们两个人都是那种不会主动填充空白的人，沉默在她们之间显得很自然。
　　忽然温宛说：“卓致姐，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很久很久，两个人都知道彼此的心意，但是从来没说出来过？”
　　没等卓致回答。
　　“我有”她又说“我不知道怎么和他说，但我确信他也有”
　　卓致忽然有那么一瞬间，就一霎那，回顾这么多年，冒出来一个想法。
　　贺晟是不是也曾喜欢过自己？
　　她沉默了很久。
　　“去说吧”
　　“如果此生还有说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