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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蔡格尼克效应 太平山上看 ...

  •   “你这周末有空吗?”冉影一边化妆一边说。
      她坐在寝室的书桌前,面前立着一面不大的圆形镜子,手里拿着一支细长的眉笔,正对着镜子比划。她的动作很熟练,像是已经做过很多次了,不需要仔细看也能精准地描出形状。
      卓致正在收拾桌上的书,把一本专业课教材合上,塞进书包里。
      “怎么了?”卓致说。
      “就问一下”冉影眨眨眼。
      卓致无奈的摇摇头,“这周还真没有”。
      冉影放下了眉笔,转过身来,椅子在地面上转了小半圈。她面对着卓致,双手搭在椅子扶手上,一副“我准备好了你要说实话”的姿态:“你要回家?”
      卓致收拾东西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手里拿着一本刚合上的笔记本,手指停在封面的边缘。她的目光落在笔记本的某个位置,但没有在看书。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不是,我去港城,我…”
      我想去见他。
      当然这半句话没说出口。
      冉影好像也看出来她不太想说,就又转过身去。
      “那你去吧”她说,语气和刚才一样随意。
      这该怎么去解释呢。
      其实也没发生什么,贺晟也没有官宣女朋友还是怎么样,他们之间也没有爆发争吵或者是矛盾,就是很平淡的一天,她忽然很想他,她忽然很怀念从前那个时候——不是怀念某一个具体的瞬间,是怀念那种“想见一个人就可以见到”的状态。
      那种不需要理由的、不需要铺垫的、不需要事先想好该说什么的见面。
      就像每天上下学一样。
      她已经很久没有那种感觉了。
      久到她自己都快忘了那种感觉存在过。
      但那天它忽然又冒出来了,像是一根被压了很久的弹簧忽然弹起来,没什么道理。
      果然人还是不能太闲。
      去的时候她连行李箱都没带,也没怎么思考,是住着还是连夜赶回来;是和他见面还是不见面。
      卓致唯一思考的就是飞机票。
      她买的飞机票,中途要中转两个地方。
      从霁州到益州,再从益州到穗城,再坐高铁到鹏城,再从鹏城到港城。
      明明直达两三个小时就能到的地方,她偏偏要中转。
      因为她怕自己后悔。
      一旦后悔,她就放弃联程剩下的机票和钱,然后买一张返程的机票回去。
      所以她什么都没带,两手空空的就走了。
      这样就可以不带任何负担回来。
      就可以不留下任何“我来过”的痕迹——她甚至连换洗的衣服都没带。
      一顿颠沛流离之后。
      谁能想到她居然坐到了这里。
      卓致从高铁福田站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
      站台上人来人往,广播里用普通话和粤语交替播报着车次信息。她站在人流里,周围的人都在快步走向各自的出口,只有她站在原地,像是在确认什么。她站在高铁福田站的大厅里,周围形形色色的人都要去港城。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一个小时后就能到港城西九龙了。
      然后她划了一下屏幕,通讯录里那个名字还在那里。
      她的拇指停在那个名字上方,停了一两秒,然后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卓致也没和贺晟提前说她来了。
      她不知道怎么开口。
      完全不知道怎么开口。
      告诉他自己来了?来干什么,我连来干什么都不知道。
      她也没有行李。
      她也不知道贺晟今天有没有课。
      她忽然意识到,她对他在港城的生活几乎一无所知——他有没有交新朋友,他有没有喜欢去的地方,他周末通常会做什么。她全都不知道。
      她一个人站在他大学前面,大概很久。久到她觉得自己的腿开始发酸。她没有走进去,也没有问路。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像是在等一个不需要被说出来的许可。
      时间过得很快,她这么一折腾,从霁州出发的时候还是白天,现在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她沿着街道走了一段路,拐过一个弯的时候,港城的夜景忽然在她面前铺开了。
      她站在路边,看着那些建筑上闪烁的灯光。霓虹灯一层一层地叠上去,像是有人在城市表面铺了一层会发光的、正在呼吸的织物。那种璀璨和热闹不是被刻意营造出来的——它就是那样自然地存在着,像是一种不需要被解释的东西。
      这里刚好能看到港城的夜景,璀璨夺目。
      后来卓致想了想还是给他打了个电话,对面秒接。
      “怎么了?”贺晟的声音传过来,有一点吵。她能听见有人在他附近说话,声音隔着一层距离,听不清楚是什么内容。
      她感觉贺晟在吃饭还是在那种唱K的地方。
      本来想告诉他在的那句话卡在嗓子里久久说不出来。
      “我——”她没有说完。
      她站在那里,手里捏着手机,风从维多利亚港的方向吹过来,把她的短发吹乱了。
      她看着远处的水面在夜色中泛着细碎的、被灯光点亮的波纹,忽然觉得自己做的这件事有点可笑——她坐了那么久的车,转了那么多次机,站在他学校门口站了那么久,最后她连“我来了”这三个字都说不出来。
      然后她说了一句没事,就挂断了电话,在维多利亚港旁边走了一会然后电话又响了。她把手机握在手里,沿着维多利亚港旁边走了一会儿。风吹着,带着海水特有的咸味。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她身后拖出一道安静的、移动的轮廓。她走得不快,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让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电话又响了。
      这次那边很安静。
      卓致接了。
      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
      “喂?”
      她没说话。
      那两秒里她听见了自己呼吸的声音,混在风里,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带着往前走。
      “怎么了?温琳她妹又来港城了?”贺晟说。
      “不是,是我来了”卓致说。
      她感觉对面沉默了一下。
      那一瞬间的安静不长,但落在她耳朵里的时候像是被放大了。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是在想“你怎么来了”还是在想“你居然来了”。
      还是在想这么冲动不像是你的作风。
      “你在港城?”贺晟说。
      “我在维多利亚港”卓致说。
      “我去找你”贺晟说完就挂了。
      卓致继续站在那里,吹了一会风。
      风吹过来又吹过去,把她的衣摆吹得微微晃动。她看着远处的海面,看着那些灯光在水面上的倒影,看着一艘船正在缓慢地经过,船身上挂着彩色的灯,像是一颗正在移动的、被点亮的小行星。
      后来贺晟真的来了,身后稀稀拉拉跟了一帮人,有男有女。
      她远远地看见他从那个方向走过来,走得很快,像是一路上都没有停过。他身后跟着稀稀拉拉的一帮人,有男有女,大约四五个,一边走一边说着什么,笑声断断续续的。他似乎是从某个聚会上跑出来的,外套搭在手臂上,里面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他的头发比高中时长了一点,但还是那样随意地垂在额前。
      他看见她了。
      他的脚步慢了一拍,然后又加快了。他朝她走过来的时候,身后那些人也跟着过来了。他们显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跟着他跑了过来。
      她走过去,打了个招呼。
      有个男生看见她脸的时候和贺晟说“Eliot,女朋友?长得好正点”
      贺晟还没来得及解释,旁边女生看向卓致说:“你知唔知你几靓?是不是靓到冇朋友?”
      卓致只听得懂粤语,但是不会说粤语。
      贺晟立马和那个男生说“佢唔系我女朋友”。
      他的粤语讲得比高中时好了很多,发音很自然,带着一种她已经很久没听到的、属于这里的口音。
      他说这话的时候,卓致看了他一眼。
      她不知道他在什么语气说那句话——是澄清,是解释,还是只是在一群朋友面前纠正一个误会。她不知道。
      她只是看着他,像是想从他的表情里找到什么,但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那句话没有更多含义。
      他说这话的时候卓致看了他一眼。
      然后贺晟拉过她,“怎么想起来我了?”
      他的声音比电话里更清晰,像是终于可以从一个不用被压缩的、真实的空间里发出来。
      然后卓致和他肩并肩的往前走。
      她今天穿了一双细跟的长筒靴,走起来路来哒哒的响。上半身穿着一件风衣,整个人看起来利落自然,俨然一个女强人——和她来这里的理由完全不相配。
      “路过”
      晚上她躺在刚订的酒店床上,从落地窗能看到外面闪闪烁烁的城市灯火。
      卓致想给邢柰打个电话。
      但是也不知道怎么说。
      她忽然想起来,很久之前。
      “得不到的就更加爱嘛”,卓致想起来听到邢柰这么调侃温琳。
      忽然想到她自己——电吉他就是这样,得到了,她反而没之前那么热爱了,她已经两年没弹过了。
      那对人呢,如果她得到了,反而不珍惜怎么办,会不会她费尽心思越过了那道墙,却发现墙那边的风景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好——不能只爱我的强大,也要爱我的脆弱。
      会不会她连“朋友”这个身份都保不住了,而“恋人”这个身份她又得不到。这个念头像一根很细的针,扎在某个她不愿意碰的位置上。于是她更加确信,绝对不能锤破这层窗户纸。
      后来第二天贺晟陪她出去了很多东西,一起爬了太行山的山顶,他们肩并肩站着,整个港城的景色在脚下铺展开来,高楼和海湾交错在一起,像是一幅被精心排布过的画。
      风从高处吹过来,比地面上凉一些,带着一种开阔的、能把人从里到外吹透的力度。
      他们肩并肩站着。
      卓致忽然觉得霁州和港城也很像,都是高楼以大山而建。
      “贺晟,从这往大陆看,最高的山就是霁州”卓致说。
      “真的?”他附和。
      “怎么可能,在这怎么看得到霁州,那么远”卓致笑了一下。
      “能看见啊”贺晟似乎意有所指,看了一眼卓致。
      然后他扯开话题“你知道吗,港城和霁州的经济联系紧密,港城一直是霁州最大的外贸来源地,还建立了‘渝港合作会议机制’,关系非常好”贺晟说“就像两个好朋友合作一样”。
      “就像两座山一样”卓致说。
      她说得很轻,像是没有在对他说话。她看着远处的天际线,那里什么也看不见,但她觉得他说的“能看见啊”可能真的有些道理——有些东西你看不见,不代表它不在那里。
      霁州是一座山城,整座城市依山而建,楼从山脚一层一层地叠到山腰,路是弯的,是斜的,上坡下坡交替。你站在任何一个地方,抬头都能看到山,山在那里,像是一个固定的、不会移动的参照物。
      而港城也靠着山——太平山就在城市背后,像是一道沉默的屏障,从山顶望下来,能看到整片海。
      霁州的山和港城的山隔着上千公里,但它们都是山,都有着相似的轮廓,相似的沉默。
      它们各自待在自己的位置上,各自承担着各自的重量。
      她忽然想,会不会有些山一辈子都不会移动。它们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对方的方向,知道对方在那里,但永远不会靠近,也永远不会消失。
      只能隔着一道不远不近的距离相望——爱一个人就像愚公移山。
      卓致看了他一眼。
      “你最近过得好吗?”
      贺晟站直身给她展示了一下,他变得壮了点,也变得成熟了些,“如你所见,过得很好”。
      后来他送她到高铁站。
      进站口前面人来人往,行李箱的轮子在地面上滚动发出持续的低响,有人在对面的闸机口排队,有人在看手机。
      他们站在那里,间隔着一点距离。
      不像恋人,不像挚友。
      “下次来的话和我说”他摆摆手,卓致点了点头“谢谢你给我买的衣服,回头我——”话还没说完,就被旁边一个女生的手机铃声打断了,她应该也是大陆人要回去,慌忙之中拿起手机去旁边接了。
      卓致觉得那首歌的前奏很熟悉,但也没来得及细想,因为她的高铁已经开始检票了。
      人群涌动,卓致的衣领歪了。
      贺晟在她不注意的时候想替她整理一下衣领,但是还是缩回了手。
      她完全没看见,冲他摆了摆手,转身走进检票口。
      回去就路上她买了直达的飞机,闲来无事想知道那首歌是什么,她的歌单似乎有。
      卓致在屏幕上翻了半天,一首一首的去听。
      后来她知道是什么了。
      “我们——变成一对差点缘分,装成朋友少点天份”
      她抬手在高铁窗的阳光下去看手上那些细微的纹路。
      飞机起飞的时候,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下面的城市一点一点地变小,变成一片密密的光点。
      她已经到了穗城,但起飞的时候依旧能看到港城,港城的山在夜色中变成了一个暗色的轮廓,伏在地面上,像是一头正在沉睡的动物。
      她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能看见啊”他说他能看见霁州的山。她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
      但卓致忽然意识到,也许他说的不是真的看见:他是说他知道她在那里。就像她也能看见港城的山一样——不是因为视线能到达,是因为她知道那座山在那里,知道他在那里。
      卓致无奈的摇了摇头想,她不只是在爱情中少一点天份。
      友情应该也是。
      她在“挚友”这个身份里,她加了太多不该加的东西,又把太多该说的咽下去了。
      她在两个身份之间来回游移,可哪个都没有做好。
      落地霁州的时候,气温已经有点低了。
      霁州已经步入冬天,而她去了港城,去找自己的一段春天。
      就像现在,她已经上了大学——马上就要结束大一上半学期的课程。
      还是回去找到了她记忆中的,那个高中时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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