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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追爱的人 心比天高 她大概没有 ...

  •   卓致去上大学的那天,机场大厅里人来人往,广播声此起彼伏,行李箱的轮子在地面上滚动发出持续的低响。卓不华帮她办好了托运,把登机牌递到她手里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但最终他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像是这些年他一直做的那样——很多话被缩成了一个小小的动作。
      舒琪站在旁边,手里还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路上买的零食和水。“到了记得发消息”她说。
      “知道”。
      “钱不够了就说”
      “知道”。
      “宿舍住不习惯就跟我们讲”。
      “妈,我还没走呢”卓致说。
      她语气和平时一样,带着一点不那么明显的、属于她这个年纪的不耐烦,但她的嘴角是弯的。
      那种弯是很小的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推了一下。
      转瞬即逝。
      父母没问她为什么一定要去离家那么远的地方上大学。
      他们什么都没问。
      不过还好他们没问。
      因为如果问了,就连卓致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卓其行没跟着来,她嘴上吐槽了一句“没良心”,但也没有真的生气。她知道他大概是不知道怎么送行,不知道怎么在热闹的机场大厅里说出“姐你路上小心”。
      他从小就不太会说这些话。
      而卓致和他一样。
      他们家的人都一样。
      她和邢柰温琳开学之前就见了好几面,一起吃了几次饭,坐在同样的位置上,点同样的菜,聊一些有的没的。表面上和以前没什么两样——邢柰还是会笑,温琳还是会抢她碗里的肉,卓致还是会在一旁看着她们两个闹。他们之中只有邢柰留在了棠湾本地,熟悉的人都去了其他的城市,还有一个齐期,她连他去了哪都不知道。
      刚刚从那段浑浑噩噩的日子里活过来,结果这小子也一声不吭的走了。
      大学报道那天人很多,霁州很热,热到她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迎面扑来的风像是烤箱开门的瞬间,带着一种干燥的、停滞的暖意。
      她拖着行李箱走进校门,立刻被眼前的景象吞没了——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彩色的帐篷和横幅,到处都是举着牌子迎接新生的学长学姐。她站在那里,还没来得及分辨方向,就已经有三四个人同时朝她走过来。
      “同学,你是哪个学院的?”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学姐手里拿着一沓宣传单,语气热情得像是在推销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卓致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另一个男生又递过来一张彩色的折页:“同学加一下我们这个社团的群吧,我们定期组织户外活动——”
      她出众的长相吸引了很多学长学姐来帮她拿东西,手里被塞了一张又一张的社团活动宣传单。她一只手拖着行李箱,另一只手捧着那一大叠纸,看起来有些狼狈,又有些好笑。
      卓致哭笑不得,说一定会好好看宣传单,然后加上面的联系方式。
      那学长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被她认真的语气说服了,终于没有再塞东西过来。
      卓致终于从那片人潮中脱身,抱着那一大堆宣传单往宿舍楼的方向走。身后还有人冲她喊“同学你长得好漂亮要不要来我们礼仪队”,她头也没回地摆了摆手。
      宿舍楼是新建的,走廊里有淡淡的装修留下的味道。她找到自己的房间号,推开门,里面已经有人在了。
      不过就一个人,此刻在收拾行李。
      她抬头看了卓致一眼,犹豫一下,说了句“你好”。
      卓致看过去,女孩有一头黑长直的头发,看起来保养的极好。
      长相勾人,是很漂亮的丹凤眼,眼尾微微上调。
      带着一种天生的、不需要刻意营造的气质。她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短裤,但那种简单的装扮在她身上好像多了点什么。
      卓致回了她一句“你好”。
      然后也开始收拾东西。
      她把自己的行李箱拖到空着的那个床位旁边,开始收拾东西。被子套上被套,床单铺平,枕头拍松。两个人各忙各的,房间里只有衣架碰撞和拉链拉开的声音,偶尔夹杂着窗外传来的新生报到的广播声。
      然后卓致看着她爬到自己隔壁床,拿着一个新拆封的蚊帐,鼓捣了半天,她把挂钩挂上去,发现方向反了,拆下来重新挂。挂好了又发现蚊帐没有完全展开,又爬下来扯平了一角。如此反复了好几次,蚊帐却还是纹丝未动地堆在床角。
      她有些犹豫的转过身来:“同学,你会支蚊帐吗?”
      卓致站在自己的床边,手里还拿着一个刚拆封的衣架。她看着那个女孩——她的丹凤眼此刻微弯着,带着一点求救的、不太好意思的意味,像是她很少开口求人,此刻正在为了这件事破例。
      坦白说卓致不会,她虽然从小要带卓其行什么的,但是这种活她还是不太会干,都是小时候家里的阿姨干。
      她爬了上去。
      不过好在她学习能力还算强,也不是手残党。
      看了三四遍视频,也就学会了,帮她支了起来。
      那女孩连忙说谢谢。
      “我叫冉影,你一会有时间吗?咱俩可以出去一起吃顿饭”。
      卓致想了一下“好”。
      后来卓致和冉影成了好友。
      她们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在图书馆里占座。冉影的性格比她想象中的要直率很多,说话有时候很冲,但转过身来又会记得帮你带一杯你随口提过的奶茶。
      在霁州大学也算风云人物,大概是因为卓致出众的长相和冉影朦朦胧胧的身世。
      有人说她家境很好,有人说她家境复杂,有人说她来霁州是为了躲什么人。冉影从来不解释,别人问她就笑一笑,像是一面有选择性的镜子。
      大学过得也算轻松些,就是大一或多或少还是有些忙,但总比高中好了不少。
      有一天专业课下课没多久,她人刚坐在咖啡馆,卓致接到了温琳的电话。
      她和温琳不在一个城市之后很少打电话,因为温琳虽然不在宿舍住着,但她还要在的,二是因为也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平常都在微信上说。
      这次打来电话,绝对是有什么急事。
      “喂?你给贺晟打电话”
      “什么?怎么了?”
      “温宛今天没去学校!她从家里出来之后,直接去了机场——也不知道他哪来的钱,总而言之吧,我刚刚死活联系不上她,那她身份信息查了一下才知道她买了去港城的机票!然后我想起来她前一阵子说想去港城,结果我一时间真想不起来有谁在附近,我这边又没航班了,只能找贺晟帮忙,但是他又不接电话”卓致听她说的越来越激动,背景声音里还有高陌的几句安慰。
      “行,我知道了,你别着急,我给贺晟打个电话”
      卓致挂了温琳的电话。
      又点到H那一栏。
      这是他们毕业之后,卓致第一次给他打电话。
      平时都是微信联系。
      虽然也很少联系吧。
      犹豫再三,出于急事,她还是摁下了通话。
      对面隔了十秒才接。
      “喂?”
      比记忆里低了一点,像是经过了更长时间的沉淀。
      卓致起身走出咖啡馆。空气是温的,带着傍晚特有的那种柔和的热度。
      一边看航班一边和他说事情的大概。
      “刚刚温琳给你打电话,你怎么没接?”
      “在上课,急事?”
      “温宛要去港城,你去接一下,温琳说钱她报销”
      “不是钱的问题,她妹今年上高一?怎么自己一个人来,偷跑出来的?”
      “还能怎么着,你别管了,先去接孩子”卓致忽然想到“你现在坐高铁去穗城”
      “什么意思”
      “温琳没说温宛有没有港澳通行证,我估计是没有…”
      “那么她就会被拦在港城境外,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坐高铁过去”
      “到了给我打电话,找到人了给温琳打电话”
      “知道…诶贺晟,谁啊?你……”对面被掐断了。
      卓致也没来得及思考,看了一下下午有没有课。
      然后又给温琳打了一通电话过去。
      响了一声,对面就接了。温琳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但还是很急促:“怎么样?他去了吗?”
      “去了,他现在坐高铁过去,到了会联系你”
      电话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像是终于放心了的吐气声。
      “好,那我——”温琳顿了一下,“谢谢”
      “跟我客气什么”卓致说。
      后来温琳给她发微信说找到了,那个时候她和冉影刚刚吃完饭,在大学的小道上散步。校园里的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石板路上,落在路边的草丛上,落在她们两个并排走着的肩膀上。
      卓致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温琳的消息很短:“找到了,在关口。贺晟接到的,人没事。”
      她回了个好,别跟孩子着急,有话好好说,然后把手机塞到兜里。
      旁边的冉影正在看路边的一棵什么树,树上挂着小小的白色花朵,在路灯下显得很安静。她偏过头来看了卓致一眼问她怎么了,“感觉你一整个下午都心不在焉的”
      卓致看向她“有吗?”
      冉影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观察到的事实。她是这样的人——很多话不会主动说,但她会看,会记住,会在某个你以为她没注意的时候忽然提起一件你早就不记得的事。
      其实她和冉影有些地方很像,都是那种表面冷冰冰的人,同样,她们不愿意让旁人了解到她们心里所想。
      “有点”冉影说。
      该怎么说呢。
      “我朋友的妹妹今天自己一个人去了港城,在穗城被拦了下来,我在想她为什么要去”卓致简单说。
      听到港城,冉影似乎愣了一下。
      很轻的停顿,像是踩到一块稍微不平的石板时脚掌顺势调整了角度。她没有停下,继续走着,但那个停顿卓致注意到了。
      “妹妹多大?”
      “高一”
      “啧,才高一的话,就敢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是不是——因为一个人啊?”冉影想了想说。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前面的路,路灯把她的侧脸照得一半明亮一半暗。她的丹凤眼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在琢磨什么。
      卓致愣了一下。
      因为一个人?
      她一下子想到那年卓其行说的,有一个和温宛上下学的小男孩。
      是他吗?
      可是不管是不是他,卓致都觉得温宛好勇敢。
      不管那个人是不是她想象中的人,不管温宛去港城是不是为了找到他——一个高一的女孩,独自一个人坐飞机去一座陌生的城市,虽然在关口被拦下来,被人接走,被送回家。
      但她至少出发了,她至少尝试了。
      她没有,她至今还卡在要不要出发。
      卓致发现自己走神了。
      她沉默的时间有点长,冉影已经偏过头来看了她两次。
      见她不说话,冉影问下一个话题。
      “你家离这多远?”
      “坐飞机的话,大概1432公里”
      她报出这个数字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点意外——她居然记得这么清楚。她记得开学之前查过很多次,从棠湾到霁州,从霁州到各个城市,像是她在出发之前就已经把所有路线都算好了。那些数字印在她脑子里,变成了一种不需要特意记忆的、随时可以被调用的信息。
      “你为什么来这?”察觉到冉影想打听点什么,卓致眼睛一眯,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转过头问“你为什么来这?”。
      卓致比冉影稍微高一点,站在路灯下,视线微微向下。现在两个人都停了下来。
      冉影笑了一下。那种笑是她很少露出的表情——嘴角弯着,眼睛里却带着一层她不想让人看透的东西。
      “你猜啊?”
      卓致也开玩笑的说:“怎么,真和他们传的一样?”
      她没有指"他们"是谁,也没有指"传的"是什么。但她们都知道那些关于冉影身世的、在校园论坛上流传的各种版本。有人说她是某个大人物的私生女,有人说她家里人让她来霁州是为了避开什么麻烦,有人说她来这读书是因为这里离某个人最远。
      冉影倒也没生气:“你猜吧”。
      然后两个人继续走。
      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经过,把她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经过一处花坛的时候,卓致闻到了一种很淡的花香,像是夜来香,又像是别的什么。
      她吸了一口气,没有说什么。
      后来她们走了一段路。
      但谁都没有再开口。那种沉默是可以被接受的——像是一条河在转弯处稍微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向前流。
      卓致到最后还是没回答她为什么要来这读书。
      她心里想了一个答案,但那个答案太长了,也太自私了——自私到她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说。
      她想起了很久以前,还在高中的时候,她在心里算过很多次。霁州在全中国最中间,到哪都一样远。不管他最后去了哪上大学,从她的位置出发,都能保证两三个小时就能到。
      她选这所学校的时候在心里默默地算过那趟路线——飞机,高铁,都算过。
      像是她在为自己准备一个“如果需要的话”的方案。
      尤其是他告诉自己要去港大的那个晚上。
      但是上了半年学了,我也没有勇气去找他。
      这是事实,一次也没有。
      她没有买过机票,没有查过高铁时刻表,没有在某一个心血来潮的周末拖上行李箱出发。
      那个“两三个小时就能到”的可能性一直放在那里,像是抽屉里一件还没想好要不要穿的衣服。她偶尔拉开抽屉看一眼,然后关上。
      她大概就是不拥有那种勇气。
      那种“想去就去”的,那种“不管结果如何我先出发”的,那种温宛拥有的、冉影可能也拥有的、但她的身体里从来没有长出来过的东西。
      她走在这条石板路上,身边是冉影,头顶是路灯,远处能看见操场上有人在跑步,红色的跑道在灯光下显得很安静。
      卓致在心里想:也许不是因为我不够勇敢。
      是因为我太知道那两三个小时的尽头是什么了。
      是一个我见到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局面。
      是一段我们都在默契地疏远的、正在被时间慢慢磨平的关系。
      是我站在那里,说“我来了”而他只能说“你怎么来了”的尴尬。
      我大概就是不拥有那种勇气。
      那种勇气,我姑且称之为少年气。
      但我想,换做是我少年的时候,也没有这种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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