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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見玉兰 “我当时就 ...

  •   婚礼前半个月,沈玉烛把宋千瓷带回了沈家老宅。

      沈家老宅位于锦城西郊,是一座有年代的院子,青砖灰瓦,院里有一棵比房子还老的白玉兰树。宋千瓷之前来过一次,但她记得那时候是冬天,树光秃秃的,她没怎么注意。

      这次来的时候是五月,玉兰花期刚过,树上只剩下几朵迟开的残花,白得像留在枝头的雪。

      沈玉烛带她穿过前厅,走进偏院。偏院尽头有一间朝南的厢房,门锁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黄铜钥匙——和宋千瓷手上那把一模一样——打开了门。

      房间不大,但很整齐。正中央摆着一张红木长桌,桌上覆着一块深蓝色绒布。沈玉烛走过去,把绒布掀开。

      宋千瓷终于亲眼见到了那对烛台。

      那是一对白玉兰烛台。每一座大约一尺高,白玉雕成两朵盛开的玉兰,花瓣层层叠叠,花心里有细小的孔洞,原本应该是插蜡烛的地方。

      左边那座是完整的——花瓣舒展,花萼饱满,在日光里泛着温润如脂的光。而右边那座缺了一朵花。靠近顶端的位置,一朵侧开的玉兰不见了,只剩下一个浅浅的凹痕,像一道一直没能愈合的伤口。

      宋千瓷走近了。她弯下腰,仔细看那个凹痕的边缘——断口很旧,不是新伤,至少三十年以上。边缘有一点细微的磨损,像被人反覆摸过。

      “这是……”她抬头看沈玉烛。

      “玉兰。”沈玉烛说。他站在桌边,垂眼看着那对烛台,声音比平时更平一些,却也软了几分,“沈家老太爷请人雕的。当时的师傅雕了三年。一对白玉兰,沈家每一代人,都在这对烛台前面点过灯。”

      他顿了一下,“左边那座是完整的,传到我爷爷手里。右边那座,传到我姑奶奶手里。后来出了事,烛台被人摔过,摔碎了几片花瓣,其中一朵玉兰整个掉了,姑奶奶直至离世都没能见到玉兰修好。“

      宋千瓷看着那个凹痕。

      ”我们一直苦寻清容白玉,就是为了它。“

      ”是。“沈玉烛说

      他走到旁边的柜子前,打开抽屉,拿出一个小小的锦盒。锦盒打开,里面躺着一块玉料——大约鸡蛋大小,但色泽温润,隐隐透着一层极淡的青白色光泽。

      ”清容白玉。“宋千瓷认出来了。

      ”对。“沈玉烛说,”师傅把这块交给我们,留给玉兰,剩下的都捐给雪城博物馆了。“

      宋千瓷看着那块玉料,又看看那座缺了一朵花的烛台。她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凹痕的边缘——旧伤很光滑,像被时间打磨过。

      ”我知道,你拍下琉璃夜那天,“她慢慢地说,”坚持要见我,不是因为琉璃夜。“

      沈玉烛没有否认。

      ”我寻找多年。“他说,”我父亲亦是,我们见过无数个修复师,没有一个人敢接。有人说玉料配不上——找不到一样的玉。有人说雕工太细了——雕不出原来的韵味。有人说没必要修——缺了就缺了,反正还能用,后来我父亲找到你师傅,但是为了清容白玉,师傅失去了双腿。“

      他看着千瓷。

      ”我真的很想修好玉兰。“

      宋千瓷站在烛台前面,日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她低头看了很久那座缺花的烛台,又抬头看了看沈玉烛。

      ”为什么是我?“她问。

      沈玉烛沉默了一下。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深蓝色的小本子——宋千瓷见过很多次了,他随身带着,记录她的一切。他翻到第一页,递给她。

      宋千瓷接过来。

      第一页只有一行字,沈玉烛的笔迹,写得很用力:

      ”她看琉璃夜的眼神,跟看别人的时候……不一样。“

      宋千瓷看着那行字,手指轻轻摩挲过纸面。纸页边缘已经磨毛了,是翻过很多遍才会有的痕迹。

      沈玉烛语气认真,”那天你说过,碎片铺了一桌,你一片一片看过去。别人看琉璃夜,看的是碎了多少片、值多少钱、修好之后能卖多少。『可你只是说,它亮起来的时候很美,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它一直碎下去。』”

      他停了一下。

      “我当时就想——这个人能修好玉兰。”

      宋千瓷握着那个本子,没说话。

      “后来我发现你不仅能修好琉璃夜。”沈玉烛说,声音轻了一点,“你还能修好很多东西。”

      他走到她面前,伸手把那个本子从她手里轻轻抽回来,放进自己口袋里。然后他低头看着她,日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他的眼睛里映着窗外那棵玉兰树的影子。

      “所以我拍了琉璃夜。”他说。

      “你拍了琉璃夜,”宋千瓷接过他的话,”让师傅介绍修复师,坚持要见我“

      “然后我找到你了。”沈玉烛说。

      宋千瓷站在那对烛台前面,手边是那块清容白玉的边角料,面前是那座缺了一朵花的玉兰。她想起那一日,修复室里灯火通明,一个陌生男人推门进来,说「为什么修它?」。

      她当时不知道他在看她,现在知道了。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一样东西——一枚黄铜钥匙。沈玉烛送的,系着红绳,她随身带了两年。她不知道这把钥匙打开的是哪扇门。

      她把它掏出来,放在手心里。

      “这把钥匙,”她说,“是开这间房间的吗?”

      沈玉烛看着她手心里的钥匙,摇了摇头。

      “不是。”他说,“那把钥匙开的门,还没到时候。”

      宋千瓷看着他。

      “等我完成了,”他说,“再带你去。”

      宋千瓷把钥匙攥紧了。她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她转身,重新看向那对烛台。她伸出手,指尖沿着那座完整玉兰的花瓣轮廓轻轻滑过——从花萼到花瓣尖,一遍,又一遍。

      “婚礼那天,”她说,“我们一起把玉兰点上吧。”

      沈玉烛站在她身后。

      “缺一朵花。”

      宋千瓷回头看他,笑了一下,”我会在婚礼前把它补好的。“

      她走过去,把师傅留下的那块清容白玉边角料从锦盒里拿出来,放在手心里掂了掂。玉料很小,但够雕一朵侧开的玉兰。

      ”需要多久?“沈玉烛问。

      ”我们婚礼那天一定能点上。“宋千瓷说

      她把玉料放回锦盒里,合上盖子。

      ”会修好的。“

      沈玉烛站在门口,日光从他身后漫进来,暖暖的落在她身上。她的头发上别着一朵新鲜的白色洋桔梗,是出门前师娘帮她别上的。

      她说「会修好的」,语气轻得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沈玉烛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我相信你。”他说。

      他们准备离开老宅的时候,宋千瓷在院子里那棵白玉兰树下站了一会儿。花期将尽,树上只剩几朵残花,风一吹就落了两瓣,掉在她肩膀上。

      她没有伸手掸掉。

      沈玉烛走过来,伸手把那两片花瓣从她肩膀上拈起来。他没扔,放进了自己口袋里。

      “这是干嘛?”宋千瓷问。

      “我要留着。”他说。

      宋千瓷看了他一眼,笑了。“你连这个都留着。”

      ”纪念。“他说。他没有解释更多,但他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来的时候,顺势握住了她的手。

      两个人并肩走出老宅的大门。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像一扇很久没关过的门终于被合上了。

      院子里那棵玉兰树在风里轻轻摇了一下,又落了几片花瓣。

      但没关系,它明年依然会再次盛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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