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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归位 只有一句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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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华终于归位,安安约的是周日下午。
周明程特意提前到了半个小时,他记得爷爷说过,这是礼貌,虽然月华是周家的东西。
他站在裴家别墅门口,没有按门铃,就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面等着,独自一人,站得笔直。
四月下旬的锦城已经很暖和了,槐树长了满树嫩绿的叶子,微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周明程穿着一件蓝色衬衫——不是平时那种一丝不苟的打扮,袖口甚至有一点毛边。头发打理过了,但鬓角有一缕翘起来,他伸手压了几次,还是翘着。
裴惊鸿从二楼窗户看见他了。
‘’他来了。‘’他回头对文冉说。
文冉正一脸认真的在给安安编辫子,安安今天穿了一件淡粉色的小裙子,脚上是一双新的白皮鞋。
小女孩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抱着那只兔子玩偶,两条胖胖的腿一晃一晃的。
‘’安安。‘’文冉蹲下来,把最后一截橡皮筋绑好,‘’准备好了吗?‘’
安安抬头看她。已经快四岁的孩子,眉眼长开了一点,很像裴惊鸿,但眼睛还是圆圆亮亮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玻璃珠子,干净清澈。
‘’安安准备好了。‘’她说。然后她又问,‘’妈妈,周叔叔会哭吗?‘’
文冉愣了一下。
‘’……妈妈不知道。‘’
‘’可是,周叔叔上次在雪地里哭过了。‘’安安记得那个场景——周明程跪在霜地里,额头贴着地面。那天风很大,但她看见了。
‘’这次不会哭了。‘’文冉说。
安安点了点头,从小板凳上跳下来,拍了拍裙子。她把兔子玩偶放在沙发上——“兔兔在这里等安安。”——然后自己往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问:“爸爸,月华在哪里?”
裴惊鸿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捧着那个精致的锦盒。他走过来,把锦盒递给文冉,文冉蹲下来,把锦盒轻轻放在安安手里。
锦盒有点沈。安安两只手捧着,下巴微微顶着盒盖,像捧一只睡着的小猫。
“走吧。”裴惊鸿说,他帮安安开了门。
周明程站在槐树底下,见门开了,他下意识站直了,但当他发现捧着锦盒的人是安安的时候,整个人像被定住了,愣在原地。
安安捧着锦盒,一步一步走下台阶。白皮鞋踩在石板地上,发出轻轻的“嗒、嗒”声。她走得很慢,很稳,两只手紧紧捧着盒子,像捧着什么很重很重的东西。
周明程往前迎了两步,然后突然又停住了。他不确定自己该不该再往前走,就站在离台阶三步远的地方,弯下腰来,让视线和安安平齐。
安安走到他面前。她抬头看他——矮矮的个子,站在四月午后的阳光里,手里的锦盒被光照得泛着暗红色的光。
“周叔叔。”
”……安安。“
安安一脸严肃,把锦盒递出去。她的手很小,锦盒比她手掌大一圈,她捧着它,胳膊微微颤抖——不一定是沈,可能是紧张。
“还给你。”她说。
周明程看着那只锦盒,没有立刻去接。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又展开。
“安安,”他的声音有点哑,“你还记得这个东西吗?”
“记得。”
“安安愿意把它还给我吗?”
安安想了想,用力点了一下头:“愿意。“
”为什么?”
安安歪了歪头,好像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阳光落在她粉色的裙子上,落在那只被递出去的锦盒上。她想了几秒钟,然后说:
“因为它放在安安家,我们总是记得它是别人的。我们不开心,它也不开心。”
周明程的喉结动了一下。
“安安……”
“而且周叔叔已经道歉了。”安安的语气像在说一件很简单的事,“安安把东西还给你,周叔叔就不会再难过了。”
她把锦盒又往前递了一点。
“周叔叔拿呀。”她说。
周明程终于伸出手。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一只碰过无数古董名器的手,此刻接一个锦盒的时候抖得像个孩子,彷佛这个锦盒有千斤重。当他捧住盒子的那一刻,安安松开了手。他把它接过来,掌心贴在盒面上,透过锦缎能感觉到里面的玉温润微凉。
他低下头,看着那只锦盒。缓缓蹲下身,默默良久。
安安站在他面前,她踮起脚,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她够不到肩膀,只能拍到上臂。
“周叔叔,”她说,“你不要哭了。”
周明程抬起头。他眼圈确实有点红,不过眼眶是干的。他看着安安,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出两个字:
”……谢谢。“
安安笑了。她露出两排小小的牙齿,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不客气。”她说。
然后她转身往屋里跑。跑上台阶的时候回头喊了一句:“月华还给你了!周叔叔再见!”
周明程站在槐树底下,手里捧着锦盒,看着那扇门在安安身后关上。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像是重要的一切,终于落进了该在的位置。
阳光从槐树叶子中间漏下来,落在暗红色的盒面上,一晃一晃的,像细碎的金子。
周明程紧紧抱着锦盒在那里站了很久。
裴惊鸿从二楼窗户里看着他,没有下去打扰。文冉站在裴惊鸿旁边,轻轻靠在他肩膀上。
“我们安安比她爸妈都厉害。”裴惊鸿说。
文冉笑了一下:“那你说安安像谁?”
“像你,一模一样,这么容易心软。“
文冉用胳膊肘顶了他一下,但没有反驳。
院子里,周明程终于动了。他把锦盒抱在胸口,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别墅。
二楼窗户里,裴惊鸿和文冉并肩站着。楼下客厅的窗帘微微晃动——安安此刻正趴在沙发上跟她的兔子玩偶说话”兔兔,我好开心!“
周明程收回目光,伸手推开院门,走了。
他走出那条巷子的时候,听见身后有鸟叫。四月的锦城到处都是鸟,叽叽喳喳的,在槐树上,在电线上,在屋檐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锦盒。
盒子里是月华。四十多年前从周家流出去的传家宝,转了无数人的手,最后落在一个孩子手里,又被轻轻放了回来。
没有打开盒子。他知道里面是什么。他不需要再确认一遍了。
周明程走到停车的地方,打开后车厢,想把锦盒放进去。但打开车厢盖子的时候,他又停住了,他能对爷爷有个交代了。
他转身,坐进驾驶座,把锦盒放在副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
副驾驶座上的锦盒安安静静地躺着,被安全带轻轻勒住,像一个与家族失散多年后,终于被接回家的孩子。
回到周家,周明程在族老们见证下,双手捧着月华,一步一步走向列祖列宗,月华被轻轻放在供奉着祖先的厅堂前,香烟袅袅,一切归位。
当天晚上,周明程给沈玉烛发了一条消息。
只有一句话:
「月华回来周家了。谢谢安安一家。也谢谢你们。」
沈玉烛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修复室里。宋千瓷也探头,她看了一眼手机,,继续修手里那幅绢本。
过了几分钟,沈玉烛拿起手机,回了一句:
”安安说:周叔叔,下次来玩。“
放下手机。窗外天黑透了,但修复室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羊毛毡上。沈玉烛继续翻手里的拍卖品图录。
”回完了?“
“嗯。”沈玉烛点了点头,继续翻书。
宋千瓷低头继续修画。画上的花是一枝玉兰,她用极细的毛笔蘸了淡墨,一笔一笔补花瓣的边缘。
窗外有风,但已经不冷了。四月的夜风裹着槐花的香气,从纱窗缝里漫进来,温柔拂过工作台上的宣纸。
宋千瓷补完最后一笔,放下笔,伸了一个懒腰。
”月华回去周家了,周明程应该不会再来了。“她说。
”不一定。“沈玉烛翻了一页,”下次再来,他没有负担了。“
宋千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修复室对面的墙上,新挂了一张照片。紫藤花架下面,所有人站在一起,照片里安安在最前面,举着兔子玩偶,笑得露出牙齿。
宋千瓷看了那张照片一眼,低头继续修她的画。
春天就快过完了,夏天要来了。但花还开着,人还在这里,心里最重的那一块也被补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