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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全家福 真好,阳光 ...

  •   宋千瓷和沈玉烛的婚纱照,日程定在四月份第一个周末。

      就在锦城郊外有一座老教堂,红砖墙上爬满了紫藤,春天开的最盛。沈玉烛提前两个多个月订下这个地方——裴惊鸿问他为什么选在教堂,他说:“千瓷说这里的紫藤好看。”话虽如此,但沈玉烛心里想的却是,当年他的父母也是在这里成为夫妻。

      一听这话,裴惊鸿当场翻了个白眼,但今天到了现场,他不得不承认沈玉烛的眼光确实极好。紫藤从拱门上垂下来,一串一串的淡紫色,风一吹就轻轻晃,像挂了一帘紫色的绵绵细雨,温柔而不张扬,刚刚好,和他们的爱情一样。

      化妆间在老教堂侧面的附楼里。宋千瓷坐在镜子前面,造型师正在给她盘头发。她今天穿的并不是正式婚纱——沈玉烛说过礼服要留到婚礼当天,今天只拍便服,让她拍得舒服最重要。所以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连衣裙,领口绣着几朵小小的玉兰花,是师娘和妈妈,一针一线连夜给她绣的。

      沈玉烛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没打领带。头发比平时打理得整齐了一点——裴惊鸿早上在酒店大堂看见他,愣了三秒,说了一句“沈玉烛,我没看错吧,你居然会弄头发?”

      他没理裴惊鸿,但嘴角微微上扬。

      此刻他靠在门框上,看化妆师在千瓷头发上别了一朵新鲜的白色洋桔梗。宋千瓷从镜子里看见他,笑了一下。

      “好看吗?”

      “好看。”

      “沈玉烛,我是问你花好看还是人好看。”

      “人好看。”

      化妆师笑了,识趣地退出去,顺手关上门。沈玉烛走过去,站在宋千瓷身后,弯腰从镜子里看她。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无名指上那枚白玉兰戒指在晨光里微微发亮。

      “千瓷,很紧张吗?”他问。

      “拍个照而已。”宋千瓷说着,却不自觉的红了脸。

      ”嗯。“他顿了一下,“不过,外面来了很多人。”

      宋千瓷从镜子里看着他,“多少人?”

      “妈妈,陆叔,佳宜,阿生爸爸,师傅师娘,裴惊鸿,文冉和安安,连周明程都带着周晚来了,巴图尔大哥昨天飞过来的,还有……”

      他停了一下。

      “还有谁?”

      “周明程说,周晚带了一束花给你妈妈。”

      宋千瓷忍不住笑了,“沈玉烛,你连人数都数过了?”

      “当然。”沈玉烛说,“连安安的兔子玩偶也算上了。”

      宋千瓷转过身来,仰头看着他。她伸出手,帮他把衬衫领子理了理——其实已经很整齐了,但她还是亲手再理了一遍。

      “我们走吧。”她说,“别让他们等。”

      教堂前面的草地上,已经很热闹了。

      最显眼的是师傅。他坐在轮椅上,师娘站在他身后,两个人正在跟巴图尔说话。巴图尔从雪城带了两条纯净的,白色的珠链来,一条挂在师傅脖子上,一条挂在阿生脖子上。阿生被挂上珠链的时候明显僵了一下,巴图尔拍拍他的肩膀,“雪城来的,是老婆婆们做的,吉祥。”

      阿生轻轻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珠链。

      陆佳宜在旁边举着手机拍他。她穿了一条鹅黄色的裙子,头发披着,跑来跑去,如同一只春天的小蝴蝶。她拍了阿生又拍师傅,拍了师傅又拍巴图尔,最后索性直接跑到教堂台阶上,对着蹲在台阶上的安安也拍了一张。

      安安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小纱裙,手里抱着一只毛茸茸的兔子玩偶。她正专心致志地把一朵紫藤花往兔子耳朵上别,完全没注意镜头。

      “安安!”佳宜喊她。安安抬头,对着镜头比了一个耶。

      裴惊鸿和文冉站在旁边的紫藤架下,文冉靠着裴惊鸿的肩膀,正在看手机里拍的照片。裴惊鸿低头看了一眼,说:“这张拍的真好看。”

      “哪张?”

      “有你的,都好看。”

      文冉只觉得自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反应过来,踹了裴惊鸿一脚,没用力。

      周明程和周晚站在草地边缘,离人群稍微远一点。周晚今天穿了一件素净淡雅的蓝色衬衫,手里捧着一束白色的百合花——她早上特地从花店挑的,说白百合的花语是「纯净、诚心与宽恕」。周明程站在她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教堂门口。

      他们在等宋清晏。

      宋清晏来得比所有人都晚。陆璟开车送她来,车停在教堂后面的小路上,她下车的时候手里攥着那块白玉兰玉佩——她今天特意戴上了。白色的玉贴在浅灰色的针织衫上,像一滴凝固的月光。

      她走进草地时,所有人都看见了她。

      阿生第一个转过头。他站在草地中央,脖子上挂着珠链,手里拿着一条青灰色的披肩——那是他早上出门前特地从箱子里翻出来的,那是阿生的母亲留给他的唯一一件东西。他想给宋千瓷披上,因为早晨风凉。

      但他看见宋清晏的时候,那条披肩被他攥紧了。

      宋清晏也看见了他。两人在草地上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站住了。风吹过来,紫藤花落在两个人之间的草地上。

      陆璟从后面走过来,站在宋清晏旁边。他只是把手轻轻放在她后背上。

      宋清晏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她经过阿生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秒。

      阿生没有转头看她。他低着头,紧盯着自己脚尖,力道太大,手里的披肩被攥得皱了。

      宋清晏停了一秒,她走过去的时候,阿生听见一个极轻的声音——

      “披肩记得给千瓷。风凉。”

      阿生猛地抬起头。宋清晏已经走到教堂门口了,此刻正背对着他。

      他把披肩慢慢展开,重新折好,搭在手臂上。

      陆璟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微微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他走到阿生旁边,站定了。两个人肩并肩站在草地上,都看着教堂方向。陆璟比阿生高半个头,头发白了大半,但腰背挺得笔直。阿生比他矮一点,背微微驼着,手里的披肩被折得整整齐齐。

      “她让你给千瓷披上。”陆璟说。

      “嗯。”阿生眼眶有些红。

      陆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阿生,你不用跟我说那些话。”

      阿生转头看他。

      “我知道你想要说什么。”陆璟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了的事,“你不会把清晏从我身边抢走。你只是想跟她们母女俩拍一张照片。”

      阿生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

      “你回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了。”陆璟说,“你如果有这样的心思,又何必等到今天。”

      阿生低下头。他喉咙里滚了一下,像吞了一口很烫的水。

      ”陆先生……谢谢。“他说。

      陆璟没说不用谢。他拍了拍阿生的肩膀,转身往教堂走去。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没回头。

      “待会儿拍照的时候,”他说,“站到她旁边。”

      阿生站在草地上,手里攥着那条披肩,风把哈达的穗子吹起来,拂过他粗糙的下巴,他低头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开始拍照了。

      摄影师是个留胡子的年轻男人,话不多,但很会描述,教大家如何拍出好看的照片。他让沈玉烛和宋千瓷站在教堂门口的紫藤拱门下面,让其他人散在台阶和草地上,自然一点,随意一点。

      沈玉烛和千瓷站在拱门正中央。紫藤从他们头顶垂下来,落了一肩淡紫色的花瓣。千瓷的手里捧着一束小小的白色洋桔梗,沈玉烛站在她旁边,右手自然地搭在她腰上。

      “来!笑一下。”摄影师说。

      千瓷笑了。沈玉烛没有笑,但他低头看千瓷的眼神让摄影师按了十几次快门。

      “好,下一组。千瓷和妈妈。”

      宋清晏从台阶上走下来,站在千瓷旁边。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她们没有挽手,没有搂肩,就是并肩站着,肩膀轻轻碰在一起。风吹过来,宋清晏的头发被吹到脸上,千瓷伸手帮她别到耳后。

      摄影师拍了五张,然后说:“爸爸呢?”

      人群安静了一瞬。众人见阿生站在草地边缘,听见这句话,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陆璟从旁边走过来,没有看阿生,对摄影师说:“拍一张全家福。”

      他走到宋清晏左边站定。宋清晏看了他一眼,往他身边靠了一些。

      阿生还站在草地边缘。宋千瓷转过头来看着他,笑了。她把怀里的花递给沈玉烛,然后朝阿生伸出手。

      “爸爸,来。”

      阿生的脚动了。一步一步,穿过草地,走到千瓷身边。他在她左边站定了,隔了半步的距离——不敢太近,怕不合适。

      宋千瓷伸手把他拉近了一点,“爸,站进来。”她说。

      阿生站在宋千瓷左边。隔着她,是宋清晏。隔着宋清晏,是陆璟和佳宜,五个人站在教堂门口的紫藤下,谁也没有看谁,但每个人都微微侧向中间那个方向。

      摄影师蹲下来,举起相机。

      ”三、二、一——“

      快门声响了。那一瞬间,宋千瓷往后仰了一点,靠在沈玉烛身上。沈玉烛稳稳接住了她。

      宋清晏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伸过来,轻轻搭在了阿生的手背上。阿生的手微微抖了一下,没有抽开。

      陆璟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陆佳宜又举着手机连拍了好几张。安安追在她后面跑,兔子玩偶的耳朵在风里一甩一甩。师傅在轮椅上笑了,师娘弯腰替他整理被风吹乱的围巾。巴图尔站在后面,举着一条备用的哈达,不知道什么时候也站进了镜头边缘。

      裴惊鸿搂著文冉,文冉眼眶红了,裴惊鸿递了一张纸巾给她。

      ”老婆,别哭啊。“他说。

      ”谁哭了。“文冉把纸巾拍在他胸口。

      周明程站在人群最外围,周晚在他旁边,捧着那束白百合。她不敢上前,但是偷偷用手机拍了一张远景——紫藤下,所有人都在画面里。

      摄影师又喊了一声:”大合照来一张!“

      所有人往教堂台阶上聚过去。师傅被师娘推到最前面,巴图尔蹲在他旁边。安安被抱到台阶最高处,坐在沈玉烛和裴惊鸿中间,兔子玩偶被她举在头顶。

      千瓷站在第二排,沈玉烛在她身后。宋清晏站在她右手边,阿生站在她左手边。陆璟站在宋清晏旁边,陆佳宜站在阿生和陆璟中间,伸长脖子比了一个大大的耶。

      周明程被周晚推到了最边上。他有点局促,双手不知道放哪儿,周晚笑着把他的手按在她肩膀上。

      ”放这儿。“她说。

      周明程的手僵了一下,然后轻轻搭在了侄女的肩膀上。

      摄影师举起相机,”各位,都准备好了吗?“

      ”好了!“安安第一个喊。

      ”好——三、二、一——“

      所有人都在笑。师傅笑得眼角的皱纹叠在一起。巴图尔露出雪白的牙齿。安安的兔子玩偶被举到最高。佳宜的”耶“喊得最大声。文冉终于还是哭了,但裴惊鸿的胳膊紧紧搂着她。周明程在镜头里终于松开了肩膀,露出一个很淡的笑。

      沈玉烛低头看着千瓷的头顶,她的头发上别着一朵洋桔梗,花瓣轻轻蹭着他的下巴。

      快门落下的那一刻,千瓷微微偏头,靠在了他的胸口。

      照片拍完之后,人群散了,各自去教堂后面那片草地上野餐。师娘带了卤味,佳宜带了水果,巴图尔甚至从雪城带了风干牛肉。安安追着兔子玩偶在草地上跑,文冉坐在野餐垫上给她编花环。

      阿生没有去野餐,他一个人站在教堂侧面的紫藤架下,手里还攥着那条披肩。他没有离开,也没有靠近。

      宋千瓷走过来的时候,他听见脚步声,没回头。

      ”照片拍完了。“宋千瓷说。

      ”爸,你怎么不去吃东西?师娘卤的牛肉很好吃的。“

      阿生沉默了一下:“爸爸还不饿。”

      宋千瓷站在他旁边,跟他一起看紫藤。风吹过来,花一串一串地晃,淡紫色的花瓣落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花毯。

      ”爸……“她说。

      阿生的肩膀动了一下,宋千瓷说:“那张照片,我们五个人的那张。我想洗出来,放大了,挂在修复室里。”

      阿生慢慢转过头看她。

      “……挂在哪?”

      ”修复室的墙上。“宋千瓷说,”我和沈玉烛的婚纱照也是,这样我每天抬头都能看见。“

      阿生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披肩,终于把它展开了,轻轻披在千瓷肩上。

      ”别着凉。“他说。

      宋千瓷把披肩拢紧了。软软的,很暖,还带着箱子里放了很多年的味道——樟木和旧棉布混在一起的味道。

      ”走吧。“她说,”我们去吃牛肉。“

      阿生被她拉着往草地上走。他走得还是有点慢,左腿微微拖着。宋千瓷放慢了脚步,配合他的步幅。

      草地上,宋清晏正蹲在野餐垫旁边帮安安编花环。她抬头看了一眼走过来的两个人,目光在阿生身上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编花环。

      但她把编好的花环递给安安的时候,顺手摘了一朵紫藤,放在野餐垫边上。

      阿生看见了,他在野餐垫角落坐下,离宋清晏隔了三个人的距离。但他坐下之后,悄悄把那朵紫藤捡起来,放进了衬衫口袋里。

      没有人注意到。除了陆璟。

      陆璟坐在野餐垫对面,正在给陆佳宜剥橘子。他看了一眼阿生的动作,没有说话,把剥好的橘子递给佳宜。

      ”甜吗?“他问。

      ”甜!“陆佳宜塞了满嘴。

      陆璟笑了,又伸手拿了一个橘子开始剥。

      阳光从紫藤花架中间漏下来,落在野餐垫上,落在那碗卤牛肉上,落在安安的花环上,落在师傅轮椅的扶手上。风吹过去,紫藤花轻轻晃动,花瓣落了一地。

      千瓷坐在沈玉烛旁边,把一块卤牛肉塞进嘴里。沈玉烛递了一杯水给她,她接了,喝了一口。

      ”沈玉烛,婚纱照拍完了。“她说。

      ”那我们的婚礼呢?“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眸中盛满了星星,亮晶晶的。

      沈玉烛转头看她。

      ”你什么时候娶我?“宋千瓷问。

      沈玉烛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下个月。“他说。

      宋千瓷呛了一口水。

      ”咳……什么时候定的,你不是说年底吗?“

      ”刚刚,妳说了算。“沈玉烛满眼宠溺。

      宋千瓷瞪着他。沈玉烛面不改色,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日历:“五月二十号。宜嫁娶。”

      “你手机里早就有这个日期了是不是?”

      沈玉烛没回答,只是伸手把她嘴角的面包屑擦掉了。

      宋千瓷看着他,忽然笑了。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

      “好。”她说。

      草地上,安安跑过来,把一朵紫藤花放在千瓷膝盖上。

      ”姨姨,这个送给你。“

      宋千瓷睁开眼睛,拿起那朵花,别在耳朵上,“好看吗?”

      “好看!”安安跳了一下,“沈叔叔你觉得姨姨好不好看?”

      沈玉烛低头看着千瓷。她的耳朵上别着一朵紫藤,肩上披着阿生的旧披肩,手里攥着一杯水,靠在他肩膀上。

      他看了她很久,“好看,最好看。”

      真好,阳光暖融融的。春天最深的时候,花开得正好。所有人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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