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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承担 宋清晏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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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周明程第二次来,这次他还带了七个人。
他们站在修复室楼下的梧桐巷里,没有上来。三月的雨断断续续,他们没撑伞,就站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黑色衣服被雨水浸成深色。年纪最大的看起来已经六十多岁,最小的感觉只有二十出头,一个年轻女孩,扎着马尾,眼眶还红着。
周明程一个人上了楼。
这次他没敲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宋千瓷抬头看见他,他才开口:“我带他们过来了。叔公这一房的,全来了。想跟宋清晏女士当面道歉。”
闻言,宋千瓷放下手里的修复刀,她走到窗边往下看。七个人站在雨里,整整齐齐,像一排被雨打湿的树。没人说话,没人撑伞,也没人缩在屋檐下躲雨。他们就那么站着,彷佛犯了错的孩子,等待惩罚……
她给宋清晏打了电话。
陆璟和宋清晏赶到锦城的时候是下午四点。雨已经停了,但天还是阴的,空气中带着青苔的气味,风微凉,梧桐巷的石板路上积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头发挽在脑后,脖子上戴着那块和女儿一对的白玉兰玉佩。陆璟开车送她来,停在巷口没下车。
宋清晏缓步走进巷子,看见那七个人,脚步顿了一下。
七个人同时看见她,然后同时弯下腰。九十度。整整齐齐,像一排被风压倒的麦子。
宋清晏站在他们面前,没有说话。风从巷口灌进来,她的风衣下摆被吹得微微晃动。
年纪最大的那个老人直起身来,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他看着宋清晏,嘴唇动了几下,声音很沙:
“宋女士。我叫周明德,是远峰叔的侄子,是他一手带大的,这些人都是我带来的——他这一房的,嫡的庶的,还有两个是过继的。我们商量过了,要来跟您以及宋千瓷老师当面道歉。”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信封已经被雨打湿了一角,边缘发软。他双手捧着,递到宋清晏面前。
“这是我这房所有人的名字,手机号码,和住址。”他说,“名单上那些人,该怎么处置,我们绝无二话。该赔的赔,该认的认。远峰叔走了,但事是他做的,这点无可厚非,我们是他这一房的人,是他养大的,我们来替他承担。”
宋清晏没接那个信封。她看着周明德的眼睛,看了很久。
“你今年贵庚?”她问。
“六十三。“周明德不解,但还是如实回答。
”六十三。“宋清晏重复了一遍。她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巷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十九年前你四十四岁。周远峰大清扫知道名单的人,那些事发生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周明德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我在海外。”他说,”那几年我在外面跑生意。家里的事,远峰叔不让我插手。我知道里头有问题,但我不敢过问。“
”你没问。“宋清晏说。
周明德低下头。他身后那个扎马尾的年轻女孩往前迈了一小步,声音颤抖着说:”宋阿姨,我爷爷他——他回来之后一直睡不着。他跟我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当年没敢问。他说他怕问了,家就散了,这样一来,爷爷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宋清晏看着那个女孩。女孩说着,眼泪已经不受控的掉下来了,但她依旧勇敢的直面宋清晏。
“你叫什么名字?”
“周晚。”女孩说,“夜晚的晚。”
“周晚。”宋清晏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爷爷当年没问,现在你替他答了。来得晚,但来了。”
她叹了口气,伸出手,接过了周明德手里那个信封。信封湿了一角,她的指尖触到湿纸的时候,轻微地皱了一下眉,但没有松开。
“名单上那些人,”她说,“我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还活着。活着的,我要一个一个见。”
周明德猛抬起头,眼里有一瞬间的惊慌,随即变成了一种如释重负——她肯见,就是肯谈,只要肯谈就有机会。
”好。“他说,几乎没有犹豫。
“但有一件事。”宋清晏把信封放进风衣口袋里,看着周明德,又扫了一眼他身后的六个人,“我女儿女婿在那场火里差点没出来。你们知道吗?”
七个人同时低下了头。
“我们知道。”周明德的声音哑了。
“只是因为可能有我的下落,他们就险些没命。“宋清晏的声音依然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进石头里。
她顿了一下,”方才你们说承担。我很想知道,你们打算怎么承担?“
巷子里安静了很久。周明德身后的六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那个叫周晚的女孩最先开口了,声音微微颤抖,但十分坚定:
”宋阿姨,我是学法律的。今年毕业。如果名单上的事要追究,我来整理证据。谁做的,怎么做的,证据链怎么补,我来做。“
她旁边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配合的接过话,”我名下有一家物流公司。当年运送的东西,有一部分经过我的仓库。如果证物需要追踪流向,我可以配合。“
另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说:”我母亲当年是周家的账房。账本她一直留着,没有销毁。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交出来。“
他们一个接一个说,声音从颤抖到逐渐平稳。每个人都在说自己能做什么,能做什么来补偿。没有人说「对不起」之外的话,更没有人为自己开脱。他们只是站在那里,一项一项把自己能交出来的东西说清楚,用他们自己的方式,赎罪……
宋清晏听着。雨水从屋檐滴下来,落在她脚边的水洼里,一圈一圈地荡开。
等最后一个人说完了,她点了点头。
”好。”她说。
她没有说原谅,也没有说算了。她只回答了「好」。但这个字落在雨后的小巷里,却远比「我原谅你」还要重。
宋千瓷站在二楼窗口,她全程目睹了巷子里发生的一切。沈玉烛一直守在她身边。楼下那七个人还没有走,他们站在宋清晏面前,像一棵一棵刚刚被移栽的树,还不知道能不能活,但已经把根扎进了土里。
宋清晏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窗口,和女儿对上了目光,她笑了一下。很淡,但在阴天里像一道薄薄的阳光。
窗台上那盆茶花不知什么时候开了第一朵。小小的,粉白色的花瓣颤巍巍地展开,花心里含着一滴雨水。它开得悄无声息,没人注意到是什么时候开的。
当天晚上,周明程最后走。人都散了,他还留在巷子里,靠在墙上。宋千瓷下楼倒垃圾的时候看见他,他看见她,把烟掐灭了。
“月华的事,”她说,“安安说后天可以。”
周明程抬眸,“我知道了,谢谢……”
他沉默了一瞬,又开口:“千瓷,你妈妈……她恨我们吗?”
宋千瓷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垃圾袋,想了想。
“当然恨。”她说,“但恨不是她人生的全部。”
周明程抬起头看她。
“她今天来的时候,戴了那朵白玉兰。”千瓷说着,伸手摸了摸自己脖子上那块玉佩,“我母亲收下那块玉佩,不是因为她原谅。是因为她把玉和恨分开了。就像她对周远峰,和你们……她还在处理思绪,但玉是玉,最重要的是那玉佩是给我们母女一对的,周远峰已经把她的女儿还给她了,也把我的母亲,还给我了。”
周明程听了,低头看着自己脚尖。
”……叔公说得对。“他说,“这对玉佩,给你们你们母女再合适不过了。”
他转身走出巷口的时候,他的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但脚步比上次稳了许多。
宋千瓷拎着垃圾袋站了一会儿,回去修复室了,灯还亮着,沈玉烛坐在工作台前面,正盯着那盆栽看。
“开了一朵。”他说。
千瓷走过去,低头看那朵茶花。粉白色,花瓣上还沾着一点水渍。
“嗯。”她说,“开了。”然后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窗外月亮露脸了,淡淡柔和的,挂在梧桐树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