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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灰烬 宋清晏想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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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程来的时候,锦城正下着绵绵细雨。丝丝落在梧桐巷的石板路上,湿漉漉地反着天光。他没撑伞,身着黑色大衣,肩膀上落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他走到修复室楼下时,他停了一步,抬头瞧见了二楼窗户——窗台上那盆茶花苗已经长出第三对叶子,嫩绿的,在雨里微微颤动,生生不息。
他上了楼,是宋千瓷开的门。她看见周明程,愣了一下,侧身示意他进来。沈玉烛坐在工作台旁边,手里拿着一把精致的雕刻刀,他抬眸,“有什么事?”
周明程站在门口,没往里走。他大衣下摆滴着水,落到地板上洇出浅浅水印。他从内袋里掏出一个绒布小包,放在门边的矮柜上。
“叔公走了。”他说。
宋千瓷对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感到有些意外,”……什么时候?“
“前天凌晨。”周明程的声音很平静,“九十七岁,睡梦里走的。也算是寿终正寝,没受苦。”
他顿了一下,“只是,叔公临走之前,让我务必亲自带三样东西过来。”
打开绒布包,里面是三样东西:一封信,一个紫檀木匣子,还有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纸是给沈玉烛的。
周明程把纸递过去的时候,手指微微抖了一下。沈玉烛接过来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是用毛笔写的,笔迹颤抖但一笔一划都用力——
“沈先生,画廊那场祝融之灾是我造成的。我想制造慌乱打破你们的计划,却害你们险些丧命。我感到非常抱歉,对不起。”
沈玉烛看了很久。他把纸轻轻折回去,搁在桌面上,轻叹了口气。
周明程又打开紫檀木匣子。这只匣子雕工精巧,还散发着淡淡木香,一看便是珍藏,匣子里铺着暗红色的丝绒,上面躺着一对玉佩。
玉佩的玉质十分细腻,温润如凝脂,那是极好的和田羊脂玉,是有年份的古董,雕成两朵半开的白玉兰。一朵大一点,一朵小一点,并排躺着,如同并蒂花。
“叔公说,这对玉佩,大的是给宋清晏女士的。”周明程的声音低下去,“小的是给千瓷的。”
他伸手把匣子推到宋千瓷面前。宋千瓷没接,她只是低头看着那两朵白玉兰。
玉雕的线条极为细腻,花瓣边缘薄得透光,花心里各有一点极淡的赭色——像是玉料本身的沁色,又像是雕刻的人刻意留的,可又或许是为了这对玉佩,特意寻到的玉。
”为什么,要给我和我母亲这个?“宋千瓷问。
周明程把湿了大半的袖口往上折了一折,露出小臂上一道旧疤。他没解释那疤的来历,只是说:
“叔公说,这对玉是他珍藏的。周家的东西,不论好的坏的,到了他这一代,他自己也分不清了。但是这对玉从来没沾过脏。他留了一辈子,想给配得上的人。”
他抬起头,看着千瓷,语气笃定,“他说,你母亲和你,他欠你们的没有机会弥补,这对玉佩,是他最后能拿得出手的抱歉。”
宋千瓷默默良久。直到沈玉烛从旁边走过来,轻轻揽住她的肩。
周明程又掏出一个信封。信封是米白色的,和给沈玉烛的那封不一样,这个封口用火漆封着,火漆上压了一枚印章——一朵小小的玉兰花。他把它放在匣子旁边。
“这是叔公给宋清晏女士的信。”他说,“叔公说了,名单的事,信里都写了。名单已经不重要了——他活着的时候,该处理的处理了,该补偿的补偿了。但有一件事,必须亲口道歉。”
宋千瓷看着那封信。信封上的字是毛笔写的,「宋清晏女士亲启」,笔迹和那张纸上的一样,颤抖而用力。
周明程终于说出来了,声音像从很深的地方,用尽气力,好不容易才挤上来,“画廊的火。他让人放的。”
宋千瓷瞪大了双眼。
“他查到你妈妈的住址,查到你回来了,查到你开始接近那些旧事。”周明程的声音越来越低,“他怕。他怕你们查到,怕你们把名单翻出来,怕周家剩下的那些人——”
话至此处,周明程明显犹豫了,可他到底还是要说完,“所以他在你们查到他之前,先把火放了。”
不烧人。只烧画。只是想烧那条路,想打消他们的念头……
周明程说:“叔公让人盯着火势,他想确定不会危及你们的性命,了他没算到画廊里堆放的易燃物。”
沈玉烛站在千瓷身后,听到这句话,眉头微蹙。
周明程低下头,“叔公说,他这一辈子做过太多错事。年轻的时候站错了队,后来为了保周家,做了太多肮脏的事。但他没想过杀人。那场火,他说他想了三天三夜。他想不出别的办法让一个二十七岁的女孩停下追查——只有让你害怕,他宁愿你恨他,也不愿你查到那封信之后,被那些人盯上。”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雨声变大了,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响声。
千瓷低头看着那对白玉兰。玉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两滴凝固的水。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朵小的——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说?”她问。声音很轻,像在问自己。
“他不敢。”周明程的声音有些哑,“怕说了你们不信。他这辈子说过太多谎,到最后已经不知道怎么说真话了。叔公从知道名单开始就一心想保住周家和赤瑰,可他也在当中,伤害了太多人,最重的便是宋清晏女士和你,宋千瓷。所以他把玉留下,把信留下,把真相留下。他不求原谅,信不信,由你们。”
他从大衣内袋里又掏出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青瓷瓶子,瓶口用软木塞着。他把它放在匣子旁边。
“当年赤瑰倒台的时候,有人害怕被牵连,狠下心把仓库烧了,烧掉的画里,有一幅。”他说,“叔公说,那是你妈妈年轻时画的。他让人抢救出来了一角,就剩这么多了。”
千瓷拿起那个青瓷瓶。瓶子很轻,里面卷着一小片烧焦的纸。她把软木塞拔开,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夹出来——纸片只有半个巴掌大,边缘焦黑卷曲,中间残留着几笔淡墨。画的是玉兰。一枝斜出的玉兰,花瓣被火燎去了一半,只剩下半朵,墨色在焦痕边缘晕开,像泪渍。
千瓷认出来了。那是母亲的手笔,她把纸片放回瓶子里,把软木塞按回去。她握紧了那个瓶子。
“信。”她终于说,“我会帮我母亲带回去。”
周明程点了点头。他退了一步,又停下来。
“千瓷。”他叫了她的名字,叫得很生涩,“叔公还有一句话。”
千瓷抬起头。
“他说,那封信上的名单,当年他只留了一份。他走之前亲手烧了。是我亲眼看着他烧掉的,所以,从今以后,这世上不会再有人因为那封信受到伤害。”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重物。他的肩膀松了一下,但脊背还是直着。
“最后,他只牵挂月华的事,”他说,“安安什么时候方便,我会来取。”
千瓷看着他。他站在门口,雨水从他衣摆滴落,在地板上积了一小滩。他的脸上没有了从前的锐气,只剩下疲惫和一种近乎如释重负的东西。
“我问问安安。”她说。
周明程点了点头。“谢谢。“,转身下楼,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远去。走到一楼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似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雨声便把他吞没了。
千瓷站在修复室里,手里握着那个青瓷瓶,桌上摊着那对白玉兰。
沈玉烛走过来,从她手里把青瓷瓶接过去,放在桌上安全的位置。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她身边。窗外的雨还在落,梧桐巷的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
过了很久,千瓷说:”他本来可以坦白的,非要到最后一刻……“
沈玉烛没有接这句话。他知道她不是说周远峰,她是在说——如果他早一点说真话,是不是可以不走到这一步。
但他没有替周远峰辩解。他只是伸手,把那朵小的白玉兰拿起来,放在千瓷掌心里。
”妈妈那朵,我送去繁城。“他说。
千瓷低头看着掌心的玉兰。玉是暖的——被她握了一会儿,已经有了温度。花瓣薄薄的,边缘有一道极细的雕痕,是玉匠刻意留下的,像是露水将落未落。
”嗯。“她答应了。
她握紧了那朵玉兰,把它贴在胸口。
窗台上那盆茶花在雨里轻轻摇动,嫩叶上凝着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滚。春天是来了,但雨还很凉。有些事结束了,有些事才刚开始。
隔天晚上,宋千瓷和沈玉烛赶去了繁城。
宋清晏坐在客厅里,听宋千瓷一字一句把事情前因后果说完。桌上放着那封信和那朵大一点的白玉兰。她没有立刻拆信,只是拿起了那朵玉兰,翻过来看背面——花萼内侧刻了一个极小的字,是「清」。
她摩挲着那个字,眼泪早就流干了。
宋清晏把玉兰握在手心里,握了很久。然后她说:
“我忍不下!”
千瓷坐在她对面,没有劝她。陆璟站在旁边,也没有劝。
宋清晏抬起头。她的眼睛很亮,像一面刚被擦干净的镜子。她把那朵玉兰戴在了脖子上——玉贴着锁骨,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缩了一下肩膀。
“我如何能忍,周远峰为了保他周家,折磨我还恐吓我的朋友们,还烧了我的画,还害我们…骨肉分离二十多年!!!”她说,“他甚至吓唬我女儿。他躲了一辈子,到死了才说对不起,这算什么。“
她把信推回桌上,“这封信,暂时不看了。”
宋千瓷看着她。
“名单不重要了。”宋清晏说,“他说烧了就烧了吧。但有一件事——”她停了一下,声音轻但稳,“周远峰难道真的以为他用对不起三个字就能换我原谅吗?”
她低头看了看胸前的玉兰。
“玉我收下。”她说,“我收下不是因为我原谅他。”宋清晏看向宋千瓷,“我收下是因为这个和我的女儿是一对。”
她顿了一下,想起和千瓷被迫分离的二十多年,声音低了一点,“但这件事,我不是圣母,不能就这样完了。”
陆璟从旁边走过来,把手放在她肩膀上。她没有推开,只是闭了一下眼睛。
宋千瓷看着母亲。她知道,母亲在想什么,所以她说:“我陪你。”
宋清晏睁开眼睛,看着她。灯光下,千瓷脖子上挂着阿生给的青白玉护身符,领口下方隐约露出一截红绳——是念珠的绳子。
窗外雨停了。繁城的夜安静得像沈在水底。宋清晏伸手握住千瓷的手。掌心微凉,但握得很紧很稳,“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