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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面 清晨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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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风带了点凉意,吹得窗帘轻轻晃。
沈寻睁开眼睛,手捂着脑袋起身,头痛欲裂,他竭力捕捉脑海里的记忆碎片:醉酒、回去、然后是那个女孩......
夏柠沫起了个大早,轻手轻脚摸进洗手间,对着那面起了水渍的镜子梳头,把黑色及腰的长发梳成利落的麻花辫。
刷牙的时候她盯着镜子里自己那张素净的脸,牙膏沫子沾在嘴角,像一小团雪。
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才开门出来,一抬头,愣在原地。
沈寻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边,胳膊上搭着条叠得齐整的蓝毛巾,手里攥着搪瓷牙缸和牙刷,显然等了好一会儿了。
他看起来刚醒,没了平日里那股散散漫漫的冷劲儿,眉眼间浮着一层淡淡的疲色,头发比昨天更乱了些,几缕黑发翘起来,像只还没睡醒的猫。
夏柠沫慌忙低下头,贴着墙根往外挪,步子轻快,怕多待一秒就要惹什么麻烦似的。
她从小就没和男生同住过,家里管得严,学校里也只和女生玩,如今和个陌生男青年隔着一堵墙过日子,她觉得最好的法子就是井水不犯河水,各过各的。
至于昨天......算是普通室友的帮助吧,她总不能让他倒在门口不管不问。
她和他擦肩而过,他竟然先开口和她说话,“谢谢。”
夏柠沫点点头,不敢看他,走出去两步,总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轻飘飘地落在自己身上。
沈寻的目光不经意地追着她那道瘦小的背影走了一小段。
他自己大概也没意识到,那双平时什么都懒得看的眼睛里,破天荒地多停了两秒。
就两秒。
然后他收回视线,推门进了洗手间,水龙头哗啦一声响起来,把清晨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悸,一股脑冲进了下水道。
晨光还带着露水的潮气,夏柠沫一路狂奔向公交车站,小包在臂弯里不停的晃荡。
站台上豆浆摊的热气氤氲,学生打着哈欠,工人们叼着烟卷,老人拄着竹杖。
39路公交车晃晃悠悠驶来,夏柠沫吁了口气,挤上车门,钢镚儿“当啷”落进铁箱。
满车人贴人,汗味混着早点的香,她伸长胳膊攥住摇晃的扶手,公交车“突突”喘着气,载着一车人驶向更远的地方。
四天前,绿皮火车把夏柠沫带进这座霓虹闪烁的大城。
她几乎找遍所有招人的报纸和招聘市场,跑遍三个区,鞋底磨薄了一层,无人愿意录用一个哑女。
直到第四天,她去市区奶茶店应聘,老板娘卷着大波浪,指甲蔻丹红得晃眼,叼着细烟瞧她一眼:“明天来,打下手。”
店里就俩人,前头算账打包,后头做奶茶。
夏柠沫把这份工作当成救命稻草,连忙答应了。
就这样,她有了经济来源。
39路晃晃悠悠一个多钟头,再倒两站,才到繁华区的商场。
此时店门口排着长队,珍珠奶茶正时兴,玻璃杯里黑珍珠沉浮,吸管一扎“噗”地冒凉气。
她系上围裙,学着烫杯、封口,手指被蒸汽熏得通红,心里却踏实。
忙碌了整整一天,华灯初上,商场关门,奶茶店也即将打烊。
夏柠沫正把围裙叠成四四方方的豆腐块,吧台上的珍珠粉还沾着湿气,茶渍嵌进指甲缝里,她用围裙角擦了擦手,拎起小包要推门。
老板娘靠在收银台旁卷着头发,红指甲在灯下反着光:“小丫头,干得不错。”
她一愣,随即"扑哧"笑出来,冲老板娘鞠了个躬,推门离开。
霓虹招牌把柏油路打成彩色,她脚步轻快的走到公交站台附近。
39路晃晃悠悠地来了,她选了后排靠窗的位置。
夜风从半开的窗缝钻进来,带着槐花的甜腥气,她靠在玻璃窗旁,眼皮子越发沉重。
车顶的吊扇吱呀转着,收音机里播着晚间新闻,播音员用字正腔圆的普通话说"本市今日气温再创新高"。
颠簸的车厢像摇篮,她再也支撑不住,进入了梦乡。
沈寻上车时,车厢里只剩零星几个人。
他抬脚迈上车门,投币的当口余光扫过后排,那个靠窗的身影蜷在座位上,碎花裙角沾着奶茶渍,小包抱在怀里,脑袋歪向玻璃,睫毛轻颤宛如蝴蝶翅膀。
他手指顿了顿,硬币差点脱手,赶紧投进去,脚步声很轻。
是她,和他合租的女孩。
他选了隔两排的座位坐下,故意离她远些,目光却止不住往那个方向飘。
公交车驶过一盏盏路灯,光影隔着玻璃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睡得沉,眉心微微蹙着,呼吸匀称得像个孩子。
车厢里报站声机械地响着,一站,两站,三站。
即将到站时,她还没醒。
沈寻站起来,走到她座位旁边,夜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他犹豫了一瞬,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夏柠沫缓缓睁开眼,他弯着腰站在她面前,公交车的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轮廓勾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她怔了两秒,眼睛倏地睁大,仿佛在问:你怎么在这里?
"到站了。"他收回手,声音低低的。
司机不耐烦地敲了敲方向盘:"哎——你们下不下车啊?"
夏柠沫慌乱地起身,小包带子缠住了手腕,她手忙脚乱地解开。
沈寻站在过道上,侧了侧身,等她站起来才往车门走。
她跟在他身后,闻到他衣领上有淡淡的皂角味,台阶有点高,她踩空了一下,他下意识伸手,指尖碰了碰她的胳膊,又缩回去。
两双脚落在地面上,公交车"轰"一声开走,卷起一阵热风。
夏柠沫站在原地,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柏油路上,一个长一个短,几乎要叠在一起。
她抬头看他,他故意偏过头望着公交车远去的方向,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二人一前一后,沉默的回到老旧居民楼。
旧楼的墙皮卷着边,风一吹扑簌簌地掉灰。
蝉鸣涨潮似一浪高过一浪,把沉默泡得发软。
居民楼门口铁门呻吟一声,两个人一前一后进去。
楼道灯亮了又灭,脚步声叠着脚步声,到了三楼,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
二人走进房间,沈寻径直回到卧室,他坐在床沿,手里捏着那份报告,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厨房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是碗碟碰撞的轻响,水龙头拧开的哗啦声,拖鞋踩在地砖上细碎的啪嗒。
他听着,把报告翻了个面,又翻回来。
夏柠沫把厨房灶台上的瓶瓶罐罐归拢到角落,案板上的面粉擦干净,才从柜子里翻出一把挂面,是她从老家带回来的。
水烧开,面条散下去,用筷子轻轻拨散,切了两片葱花撒上,滴两滴香油,热气腾起来,把整间狭小的厨房熏得暖融融。
卧室里的沈寻突然觉得那碗面香得过分了,葱花的辛,香油的醇,麦面的清甜,混在一起从门缝里钻进来,缠住他的鼻尖。
他放下报告,喉结动了动,听见外面传来她吸溜面条的声音,小口小口的,像怕吵着谁似的。
夏柠沫挑起一绺面条,热气扑在脸上,像一只温柔的手。
面是清水煮的,只搁了盐和两滴酱油和一点葱,可她饿了一整天,此刻觉得这是天底下最好的味道。
沈寻汲着拖鞋从里屋出来,脚步声很轻,夏柠沫还是听见了。
她抬起头,筷子还含在嘴里,看见他站在桌边,他低头看她,目光掠过桌上那碗清汤寡水的面,掠过她微微鼓起的腮帮子,忽然就移开了。
沈寻想走。
脚已经转了半寸,胃却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
那声音在安静的出租屋里格外清晰,像一面小鼓被敲了一下。
夏柠沫愣住了,嘴角还挂着半根面条,眼睛眨了眨。
沈寻这辈子没这么尴尬过,平时高冷的形象瞬间消失了,耳根腾地烧起来,低下头去看自己的拖鞋尖,仿佛那双旧拖鞋忽然开出了花。
夏柠沫咽下面条,起身往厨房走。
厨房很小,只能转身,灶台上的铝锅还冒着余温,她用筷子把锅里剩下的面捞干净,其实只有几筷子,又舀了两勺面汤进去,端出来放在沈寻面前。
面汤微微泛白,浮着几点油星。沈寻还站着,不说话。
夏柠沫把筷子递过去,示意他:吃吧。
沈寻看着对面的姑娘,那么温柔。
“谢谢。”
沈寻接过筷子,坐下来,面条已经有些坨了,他挑起一绺送进嘴里,咸淡刚好,温温热热的从喉咙滑下去,胃瞬间安静了。
夏柠沫退回去继续吃自己那碗,两人隔着窄窄的小桌子,头顶的灯泡轻轻地晃了一下,把他们的影子揉在一起,又分开。
窗外有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响过去。
沈寻没再应声,只是把碗端起来,把最后一口汤也喝得干干净净。
碗底朝天的时候,他看见自己模糊的影子,旁边还有她的。
两个人就这么挤在一只碗里,像挤在这间灰扑扑的小屋里一样窄。
头顶上的风扇吱呀吱呀地转,像只困倦的老猫打着呼噜。
夏柠沫将碗里的面条吃的一根不剩,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沈寻坐在对面,忽然开口:“为什么来这里?”
声音不大,却像石子投入水面。
夏柠沫愣了下,嚼着面条的动作慢下来。她没抬头,手在牛仔短裤兜里摸索,掏出那台屏幕已经有些划痕的诺基亚,是上个月在县城夜市地摊上淘来的二手货。
她按着按键,一笔一划地打:想在大城市多赚钱。
屏幕亮着幽幽的蓝光,她把手机转过去给他看。
沈寻点点头,指尖在桌沿轻叩了一下,没再追问,夏柠沫又低头打字,这次更快些:你呢?
手机递过去时,沈寻却没接,他侧过脸,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夏柠沫也不急,把手机收回来,端起碗站起身,她从来不强迫别人开口。
厨房很小,水槽贴着泛黄的瓷砖。
她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里,身后客厅有椅子被轻轻推开的声响。
接着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骨节分明,稳稳地拿走了她手里的碗。
“我洗。”沈寻说。
夏柠沫没跟他争,退开半步,靠在冰箱边上。
他的袖口卷到小臂,露出腕骨,洗洁精的泡沫在他指间泛起来。
水声哗啦啦,他借着这个时候,对她说道:“明天有时间吗?我想请你吃个饭。”
突然的邀请,让夏柠沫有些懵,她不解的看向沈寻,此时他的表情莫名的尴尬。
他不自在的说:“算是对昨晚的事......”
话说到一半便再也说不下去,夏柠沫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去拿自己的手机,打字给他看:我下班晚。
沈寻说道:“没关系我可以等你。”心里却有些紧张,平日里波澜不惊的内心居然泛起了涟漪。
夏柠沫不好再拒绝,便答应了。
她静静看着他的侧脸。他洗碗的动作很认真,像做每一件事那样:话不多,但周到。
“沈寻。”她在心里念了念他的名字,然后转身回去擦客厅的小圆桌。
风扇还在头顶转着,吹起她耳边几缕碎发。
窗外的蝉鸣忽然响起,夏天,闷热又漫长。
她不知道明天会怎样,沈寻也不知道。
但此刻厨房里只有水流声和碗碟碰撞的轻响,泡沫在灯光下闪着亮光。
普通的小日子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