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果》兮小兔呀

3、心动 晚上九

　　晚上九点，商场的光一层接着一层的熄灭，像是有人在远处缓缓关上一扇扇窗。
　　夏柠沫提着包带加快步子离开奶茶店，鞋跟磕在地砖上。
　　奶茶店门口，沈寻站在那里，影子被广告灯箱拢出一圈毛茸茸的边。
　　老板娘拎着铁锁正要拉门，看见自家闷头干活的小哑巴朝那男孩走过去，眼底多了一些笑意：“哎呦，我们小哑巴，找到这么帅的男娃子啦。”
　　夏柠沫耳朵一烫，慌忙翻出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发颤的指尖上，还没打出一个字，沈寻侧过身，语气轻轻淡淡的，像夜晚的凉风，“她是我室友。”
　　老板娘一怔，随即挤出一个更大的笑容：“室友啊，那更好，天天都能见着。”
　　她把卷帘门拉下半截，声音爽朗，“小哑巴，明天给你带红豆汤。”
　　夏柠沫低头看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
　　沈寻没再说话，把外套搭在胳膊上，往她那边靠了半步。
　　夏天的夜街热气未散，人声、油星子声、塑料凳拖地的刺啦声混在一起。
　　烧烤摊的炭火烧得发白，孜然粒往火里一撒，“滋啦”炸开一股扑鼻的香气，浓得像能捏在手里。
　　三轮车改造的架子车上摆满串好的肉串，老板赤膊围条脏围裙，蒲扇扇得火星子直飞。
　　沈寻领着夏柠沫穿过人堆，在一张白塑料桌前坐下，两个折叠凳，腿不太稳，一坐就晃。
　　服务员是个剃平头的小年轻，蓝色围裙上油点子密密麻麻，手里攥着印着“新世纪烧烤”的红字菜单，三步并两步跑过来，往桌上一拍：“哥，姐，吃啥？”
　　夏柠沫低头翻菜单，她指了指羊肉串，又指了指土豆片，手指悬在火腿肠上犹豫半秒，点了点。
　　沈寻加了两瓶玻璃瓶汽水，老板拿瓶起子“啵”一声撬开，瓶口冒出一小股白汽。
　　烤串端上来，铁盘烫得冒烟，辣椒面撒得红彤彤。
　　夏柠沫拈起一根羊肉串，嘴唇微张，牙齿咬住肉块轻轻一扯，整个身子往后仰，生怕一滴油溅到白色吊带上。
　　夜风来袭，吹得桌上一团揉皱的纸巾滚了滚。
　　远处有人用CD机放《星语心愿》，女声细细的。
　　夏柠沫咬着烤土豆片，眼角扫到沈寻衬衫领子微微汗湿了一小块，又赶紧把目光落回铁盘里。
　　吃饱喝足后，夏柠沫把手机屏幕亮到他眼前，白光映着那行字：“以后要少喝酒，喝酒对身体不好。”
　　沈寻低头，额前长碎发垂下来，遮住大半张脸。
　　夏柠沫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半晌，他淡淡点点头，声音压得很低：“嗯。”
　　酒足饭饱已是晚上九点，为赶最后一趟公交，夏柠沫和沈寻几乎是跑着去公交站的。
　　就在这时，突然下起了倾盆大雨。
　　公交站台的顶棚被砸得噼啪作响，灯光在雨幕里晕开一圈潮湿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又揉碎在水洼里。
　　夏柠沫的发尾还在滴水，两股麻花辫湿漉漉地贴在肩上，水珠顺着下颌滑进衣领。
　　她抬手抹了把脸，睫毛上挂着水光，整个人被大雨洗得干干净净，像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一捧白荷。
　　沈寻的目光不自觉地追着那滴水珠的轨迹，直到它隐没在锁骨凹陷处，才猛地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
　　雨越下越密，路灯把她的侧脸照得透亮，能看见脸颊上细小的绒毛。
　　夏柠沫感受到了注视，抬起头看向旁边比自己高许多的沈寻。
　　沈寻的喉结动了动，别开眼去看站牌上模糊的字迹。
　　他梗着脖子没回头，表情一如既往的冷淡，心里却乱作一团。
　　余光里她的裙摆还在滴水，他想起口袋里那方干燥的纸巾，手指攥了又松，终究没敢递过去。
　　公交车驶来，带着引擎的轰鸣声和橙黄色大灯灯光，灯光下密密麻麻的雨线尤为清晰，车轮碾过积水，溅起水花。
　　车里空荡荡的，只有两个湿漉漉的乘客。
　　沈寻故意坐的离她远了些，与她隔着整节车厢的距离。
　　座椅上的凉意渗进后背，她发梢的水珠滴落的声响都清晰可听，整个世界安静的好像只剩他们。
　　夏柠沫把头靠在冰凉的玻璃上。
　　水珠正沿着窗面流淌，像一场无声的哭泣，在玻璃上留下蜿蜒的轨迹。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描摹其中一条水痕，外面的霓虹灯光透过水流，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蓝紫色光斑。
　　沈寻从后面望过去，看着她的背影，他数着她呼出的白雾在玻璃上扩散的圈数，七圈半，刚好够一辆逆行的自行车从窗外模糊地经过。
　　雨刮器来回摆动，刮开又覆盖新的雨水。
　　沈寻把身体微微前倾，额头几乎要碰到前排座椅的把手。
　　他看见夏柠沫的侧脸上映着窗外流动的灯光，忽明忽暗，像某种濒临失传的密码。
　　满是雨水气味的车厢里，混着她廉价洗发水的淡香，从后方飘来，缠绕着不肯散去。
　　司机突然踩了刹车，车身猛地震动。
　　夏柠沫的额头轻轻磕在玻璃上，发出一声细微的闷响。
　　沈寻的手指在膝盖上痉挛了一下，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般僵住，直到她重新坐直，他才缓缓呼出那口屏住的气。
　　水珠还在往下滑落，像时间的刻度，一分一秒，丈量着他们之间那片永远跨不过去的、湿漉漉的空白。
　　接下来的日子平静无波。
　　夏柠沫每天早早到奶茶店，系上围裙，给店里的奶茶师李睿当下手，逐渐的，她学会了奶茶的制作步骤，并萌生一些想法，只是她还没有付诸实践。
　　晚上回到出租屋，只要不累，她就趴在客厅那张旧圆木桌上写买回来的高中练习题，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地响，有时一坐就是两三个小时。
　　沈寻进出房间时会经过客厅，余光扫到她被数学题困住时咬笔帽的模样，心里浮起一点好奇，但脚步从未停下。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自从遇见她，他变得很奇怪，开始有意无意的想起她，去看她。
　　他从来没有这样过。
　　这种感觉让他不安，仿佛心底某个原本坚固的地方正在悄悄松动，而他不确定那是好事还是坏事。
　　直到那天晚上，他们再次同乘公交车，她走近他，主动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她的手机屏幕亮起来，递到他眼前：你会高中数学吗？
　　沈寻看着那行字，喉咙里"不会"两个字打了几个转，最终只化作一个很轻的"嗯"。
　　沈寻大致猜到她想做什么。按照曾经的性子，他是懒得搭理的，帮人讲题，浪费时间，还要费口舌。
　　可不知为何，面对夏柠沫，那个"不"字在舌尖上滚了滚，居然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看着她举着手机的姿势，手指捏得紧，像是用尽了全部勇气才打出那两行字。
　　他听见自己说："嗯。"声音低哑，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夏柠沫的眼睛亮了，像黑夜里忽然点起的一小簇暖光。
　　她飞快地打字，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我有些高中数学题不会，你能帮帮我吗？谢谢。紧接着她又补充：我请你喝奶茶。
　　沈寻不喜欢奶茶。
　　那种甜腻黏稠的液体让他觉得腻味，可看着她小心翼翼编辑的样子，他居然点了点头。
　　回到出租屋，昏黄的灯光下，夏柠沫从房间里拿出练习册，翻到最后几页，指了指上面的题目，她只做出了一半。
　　沈寻看向前面的题，难度很大，但她都做对了，几乎全是红笔打的勾，字迹工整清秀，每一道题的解答过程都密密麻麻地铺满纸面，能看出花了多少心思。
　　只有最后两道难题困住了她，旁边画满了涂改的痕迹，草稿纸上反复演算过很多遍，最终都卡在了某个关键步骤。
　　沈寻有些不可思议地转头看她：“这些都是你做的？”
　　夏柠沫点点头，露出了骄傲的笑容。
　　沈寻沉默了几秒，猜想她或许没有高考，但受过高中教育，于是他问道：“你上过高中吗？”
　　话音刚落，他看见她整个人僵住了。
　　简单的几个字无意间戳中了夏柠沫的痛处。
　　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像被雨打湿的蝶翼，缓缓落下来。
　　嘴角那点刚刚扬起的笑意慢慢褪去，她没有看他，只是盯着练习册上那道被她反复划掉又重写的题。
　　她是想上高中，她有这个能力，可因为天生哑巴，无法再念书，只能在家里做家务，照顾弟弟。
　　梦想与学业都止步于此了。
　　沈寻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他看见她眼眶微微泛红，却又用力眨了两下，把那些涌上来的东西逼了回去。
　　她摇摇头，动作很轻很轻。
　　沈寻没有再问。
　　他把练习册往自己这边拉了拉，抽出一支笔，在草稿纸上写下第一道题的解题步骤，声音放得又轻又缓："这道题用换元法，你看这里……"
　　他把每一步都拆得很细，写完就侧头看她。
　　她慢慢凑过来，发梢蹭过他的手背，凉凉的，他没有躲，只是把字写得更大了一些。
　　讲到某一处，她忽然伸手点了点纸面，在手机上敲下一行字递过来：这一步是不是可以用三角代换？
　　沈寻愣了一下，低头看她指的地方，她比他想象的要聪明的多。
　　她没有受过高中教育，靠自学做对那么多难题，如果她能顺利升学，她或许会和他一样名校毕业吧。
　　或许他就不会在这里遇到她了，她也不必在奶茶店起早贪黑的上班。
　　即便无法顺利升学，她却依旧没有放弃学习。
　　这样的精神再次触动了沈寻内心深处的某根弦。
　　他再也待不下去，强撑着讲完题便赶紧离开了。
　　幸而夏柠沫满脑子都在想着解决题目，没有注意到沈寻神情里异样。
　　是他从未有过的心动和敬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