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初见 夏柠沫初见 ...
-
时隔多年,盛言集团总部的会议室里,沈寻再次见到了夏柠沫。
她坐在长桌对面,举手投足间是岁月打磨过的沉稳。
三十多岁的她早已褪去十八岁的青涩,眉眼间换了另一种好看——是干练的、有分量的、让人挪不开眼的好看。
当她不经意抬眸,目光掠过他时,沈寻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这么多年过去,他以为自己早已波澜不惊,可那份心动依然赤裸而滚烫,像从未被时间稀释过。
恍惚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闷热的夏夜——破旧出租屋里风扇吱呀作响,她靠在他肩头睡着了,发梢蹭过他的脖颈,带着廉价洗发水的香气。
那时候他们什么都没有,却觉得什么都够了。
原来最深的记忆,不会被遗忘,它只是安静地等着,等在某个重逢的瞬间,重新活过来。
千禧年的夏天烫得能煎熟鸡蛋,蝉鸣悠扬,整条巷子昏昏欲睡。
破旧居民楼底下的几棵梧桐开的茂盛,几个老大爷光着膀子围在石桌边下棋,棋盘旁边搁着台老式收音机,滋滋啦啦唱着邓丽君的歌,唱两句就啵一声杂音,像打了个嗝。
树荫另一头,几个大妈摇着蒲扇扎堆闲聊,话头子扯到东家媳妇西家女婿,笑声一浪接一浪。
正热闹着,巷口走来两个人,打头的是个五十出头的男人,穿着旧蓝布衫,步子稳当,手里还拎着个编织袋——老夏,这片儿的熟脸。
他身后跟着个年轻姑娘,怯怯地落在半步后头,两个长麻花辫扎得齐整,碎头发贴在额角,被汗濡湿了一小片,刘海儿底下的两双眼睛十分明亮。
眼尖的张大妈最先瞧见,蒲扇一收,嗓门亮堂堂地招呼过去:"呦!这不是老夏吗?你可是好久没来了,这位是......"
老夏脸上堆起笑:"亲戚家的娃,老家待不住,来大城市打拼,我给安顿安顿。"
张大妈的目光便落到那姑娘身上:十八九岁的年纪,瘦瘦小小的,跟棵刚抽条的小白杨似的,穿着一件旧碎花背心和牛仔短裤,那张巴掌大的脸白净净的,鼻尖沁着细密的汗珠子,眼睛里头干干净净的,气质懵懵懂懂,青涩美好。
"哎哟,小姑娘真俊!"张大妈乐呵呵地夸了一嘴,蒲扇朝她扇了扇风,"这么水灵的丫头,来这儿可别嫌咱们地儿破。"
夏柠沫站在老夏身后,两只手绞着衣角,听了这话,白净的脸上浮起两团薄薄的红,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想说什么。
可她只是垂下眼,睫毛轻轻颤了颤,廉价的洗发水味道混着暑气飘散,她喉咙里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怎么也张不了口。
她天生不会说话,只会简单的手语。
老夏又跟张大妈扯了几句闲话,无非是"这娃命苦"、"往后还得麻烦街坊照应"之类,说得张大妈连连拍腿叹气。
话头差不多了,老夏抹了把汗,拎起编织袋冲夏柠沫一努嘴:"走吧丫头,看看住的地方。"
夏柠沫老老实实跟在后头,踩着咯吱响的水泥楼梯往上爬。
居民楼墙皮斑驳得像块发霉的饼,楼道角落里堆着纸壳子、空酒瓶、锈得看不出颜色的铁皮桶,还有不知谁家淘汰的旧沙发,弹簧都冒了头。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灰尘混着隔夜饭菜的味道。
老夏掏出一把缠着红绳的钥匙,捣鼓了半天才捅开三楼的铁门。
那门大概是年久失修,铰链锈得厉害,"吱呀"一声推开的动静拖得老长,像猫被踩了尾巴。
屋子不大,二室一厅,客厅里塞着一张旧沙发、一台小方桌,桌上搁着搪瓷缸子和半包没抽完的香烟。
东西杂,看得出住了人,但倒也谈不上乱。
老夏刚要开口介绍,里屋的门帘一掀,走出个青年来。
夏柠沫下意识抬头,那青年身材高大,站在逼仄的小客厅里几乎要顶到门框,穿一件旧黑色衬衫,露出结实的小臂和肩颈线条,头发是少见的狼尾样式,黑色,发尾扫在脖颈处,前额的刘海略长,半遮半掩地挡着眉眼,眼神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淡和阴郁,就是散散漫漫的,像什么事都不太放在心上。
他看了门口这俩人一眼,没有开口,也没问什么,就靠着门框站着,像是等着他们谁先说话。
午后昏黄的光从楼道窗户斜斜地打进来,穿过铁门缝,在他侧脸上落了一道薄薄的影。
夏柠沫攥紧了衣角,觉得这间出租屋比她想象中还要小,小到连呼吸都不太敢放开了。
老夏往中间一站,两手比划着介绍起来。
"这位叫沈寻,刚大学毕业,也在这租的房子,跟你做个伴儿。沈寻啊,这是我亲戚家姑娘,从乡下来的,叫夏柠沫,今后就是你的室友了,小姑娘天生不会说话,你多照应着点儿!"
夏柠沫站在老夏身侧,怯生生地抬起眼,她做了一个"你好"的嘴型,带着小心翼翼的礼貌。
沈寻靠在门框边,淡淡扫了她一眼,那目光没有在她脸上多停留,只是那么漫不经心地一掠,像看见一只偶然飞进窗子的蜻蜓——知道它存在,却谈不上在意。
他甚至连嘴角都没动一下,转身往屋里走,丢下一句含糊的"嗯"。
客厅里剩下老夏和夏柠沫两个人。
老夏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小伙子话少,但人不坏,你住小的那间,我帮你收拾收拾。"
夏柠沫又点了点头,垂下眼睛。
她的房间很小,小到转个身就能撞到床角,墙纸早已残破,边角翻卷着,露出发黄的墙面,风一过,哗啦啦地响。
整个房间只有一个床一个衣柜,一个床头柜,一扇窗。
老夏把编织袋往地上一放,拉开拉链,里头的东西少得可怜:两件短袖、一条长裤、一双换洗的布鞋,连个像样的外套都没有。
最底下有几本破旧的高中课本,还包着书皮。
老夏略有惊讶,这孩子不是没上成高中吗?拿课本做什么?
夏柠沫蹲下来,把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衣柜,不到十分钟,就收拾得干干净净,再将课本摆放在床旁边的老旧柜子上。
老夏站在门口,张了张嘴,又闭上,末了叹出口气:"丫头,大城市日子不好过,你又不会说话,千万仔细着身体。"
夏柠沫站起身,冲他点点头,两只手比了个"谢谢"的手势,弯着眼睛笑了笑。
老夏摆摆手,没再多说,将房子钥匙递给她,转身就走了。
楼下大妈们依旧在说着闲话。
“老夏看着老实,其实精的很!诚心帮亲戚就不会安排人家小姑娘家和个男的同租!”
“早听说他好几套房子嘞!怎么可能找不到空房子!还给小女娃安排这么个地方!”
“势力的很!看小女娃这穿扮,估计掏不出那么多钱,才把人安置在这儿。”
直到老夏从居民楼里走了出来,楼下大妈们才停了话。
夏柠沫收拾完卧室,背上自己的小包想要出门买东西。
刚一出门,就看见那个室友在打电话,语气不善,二人刚好对视一眼。
夏柠沫赶紧低下头,转身推开门。
她一直有些怯生。
她按照来时的记忆,去附近一家超市买东西。
超市的日光灯白得晃眼,夏柠沫站在货架前仰着头,花花绿绿的包装袋像一道彩虹墙。
她第一次见到这么大的超市,三排推车并排都能走,冷柜冒着白气,连方便面都有整整一墙。
她想起家乡附近县城的小超市。尽管手上的钱少的可怜,但她每个月都会坐着通往县城的大巴去县城超市。
县城超市不大,却是她最期待去的地方,她喜欢去那里买便宜的小零食,看看有没有新上架的发卡、小饰品等等。
每次去县城,夏柠沫总是看见许多穿着时尚的年轻女孩,头发超级酷,看起来自信又张扬。
她有时候会心生艳羡,和她们相比,自己只是一个丑小鸭,看起来普普通通又不会说话。
可很快,她又安慰自己,没关系的,丑小鸭也会变成白天鹅。
夏柠沫逛了许久,只买了一些挂面和葱、馒头、豆腐以及简单的调料便回去了。
推开简陋的铁门,映入眼帘的是沈寻坐在客厅,黑色碎发下的双眸冰冷。
夏柠沫提着东西赶紧离他远些,生怕惹到他,他体型那么高大,看起来也不好相处,万一哪天对她动粗,她根本招架不住!
安置好买回来的东西,夏柠沫心里默默叹气,她现在没有钱,租这个旧房子就已经花光了所有积蓄,等有了钱就联系夏叔叔,换一个地方自己住。
夏柠沫坐在床边,拿起课本,认真的在心里默读语文课文。
从小她的成绩就很好,初中也是名列前茅,可因为天生哑巴被县城的高中拒收。
父母早就懒得管她了,初中毕业后,她在家里待了三年,每天给上学的弟弟做饭,帮家里做各种家务,等成年自己出去打拼。
闲下来的时候就研究高中的课本,好像自己要参加高考。
她没有放弃过自己,即便命运多么的不公。
她还年轻,有的是精力,她不想自己的学业只停留在初中,她可以参加成人高考,继续往上走。
不知不觉,夜幕降临,门口传来铁门打开的声音,之后便没了动静。
夏柠沫放下课本,悄悄探头出去,此时客厅空无一人。
他出去了?
夏柠沫拿着食材和调料去厨房做了小葱拌豆腐搭配馒头食用。
第一天睡在陌生的地方,夏柠沫的睡眠很浅。
深夜,外面下起了小雨,雨滴落在窗台上、地上,耳边响起滴滴答答的声音,满屋子都是潮湿的气息。
门口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夏柠沫惊慌的张开眼睛。
随之而来的是要是开门的声音。夏柠沫缓缓起身,两双小脚套上拖鞋,听着外面的动静。
沈寻歪斜着撞开门框的瞬间,夏柠沫看见他微湿的发和眼底的湿意。
酒气裹着雨水的潮意扑面而来,她伸手去扶,却被带着踉跄后退,后背抵上冰凉的墙。
他太重了,像棵被雷劈过的松树,根系还扎在泥里,上半身却沉沉压向她单薄的肩。
走廊的声控灯明明灭灭,他们的身影忽明忽暗,夏柠沫闻着他身上的湿意混着酒精的味道,从他凌乱的碎发间渗出,连她自己都猝不及防的沾上他的味道。
她的手指陷进他黑色外衣的褶皱里,能感觉到布料下紧绷的肌肉在微微颤抖。
她扶不动他,便只能将他的手搭在肩上,一点点的挪进他的房间。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雨滴连成银色的丝线形成雨幕。
破旧的屋子根本不隔音,雨声清晰入耳。
夏柠沫打开客厅的灯,橙黄色的光将杂乱的客厅照的温暖。
夏柠沫带着沈寻挪进房间,沈寻直接栽进床铺,床板发出一声闷响。
夏柠沫喘着气站在床边,瞥见桌上那台电脑,那可是稀罕物,家乡附近的县城都没多少家有台式电脑的,她第一次见台式电脑还是在县城,姥爷兄弟家。
可她没时间去仔细打探了,收回视线,夏柠沫去卫生间用冷水将毛巾打湿。
她捧着毛巾走回去,俯身时发梢扫过他的额头。
沈寻突然睁开眼,瞳孔里映着她愣住的模样,又缓缓合上。
毛巾擦过他滚烫的眉骨、挺直的鼻梁,最后停在嘴角,那里还沾着一点没干透的雨水,像哭过的痕迹。
窗外传来货车碾过水洼的轰鸣,夏柠沫为他擦拭完之后,为他盖上旁边的薄被,便离开了。
雨一直下,直到后半夜才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