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习天师》汀波

7、追踪符的正确用法 顾瑶蹲下身

　　顾瑶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追踪符，贴在门锁上。

　　符纸没有燃烧，但上面的符文微微发光，持续片刻后又暗淡下去。

　　门锁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

　　顾瑶推开门，走了进去。

　　机房很小，大概只有五六平米，里面摆着一台服务器、一个UPS电源、几根乱七八糟的网线。空调开着，风机嗡嗡作响，温度设置得很低，冷气扑在脸上，带着一股金属和塑料混合的味道。

　　顾瑶站在服务器前面，闭上眼睛。

　　那股阴气就在她面前盘旋。

　　她悄然睁开眼，摸出一张显形符，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

　　符纸燃烧起来，淡淡的蓝色火焰，没有温度，火苗在黑暗中跳动。

　　火光出现的瞬间，只见服务器上方趴着一个半透明的人影。

　　很小，大概只有半米高，蜷缩在机顶盖上，像一个缩成一团的婴儿。

　　它的五官模糊不清，无机质的目光正盯着顾瑶，带着一种警惕和恐惧。

　　顾瑶看着它。

　　它也看着顾瑶。

　　“谁让你来的？”顾瑶轻声问。

　　小鬼没有回答。它往后退了缩，几乎要嵌进服务器的外壳里。

　　顾瑶叹了口气。

　　她从口袋里取出最后一张借物符，贴在服务器上。

　　符纸泛出一道淡淡的金光，将整个房间笼罩其中。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断断续续的。

　　“把……拿走……藏起来……”

　　“不要让人……找到……”

　　“等……来取……”

　　顾瑶把符纸收起来，看着那只蜷缩在服务器上的小鬼。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她问。

　　小鬼没有回答。

　　“这叫商业间谍。”顾瑶语气平淡，“你背后的那个人，是在偷东西。”

　　小鬼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顾瑶说，“你是被人驱使的，不是你的错。”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没有画符的空白纸，折成了一只小纸鹤，放在服务器旁边。

　　“把数据放回去，”顾瑶说，“然后从这个地方离开。你的主人让你做的事，到此为止。”

　　小鬼看着她，良久它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正要脱走之际。

　　顾瑶心道不好，往墙体打出一道禁锢符，又连忙掏出手机，摁下快门。

　　小鬼的身体又由虚转实。

　　她把借物符从服务器上揭下来，折了两折，塞进口袋。

　　真是风水轮流转，自己也有被小鬼拒绝的一天，她懊恼地想。难道刷脸口遁已经不管用了嘛？

　　此时的小鬼逃无可逃，惊恐地看着她，发出古怪的哽咽声。

　　双掌结印，五雷决之下，一道银色闪电划过。顾瑶眼都不眨一下，那小鬼已经化为了两点蓝光，散在虚空里。

　　服务器的指示灯跳了一下，顾瑶来不及查看，门廊外突然传来李总的声音。

　　顾瑶飞快离开，此时走廊里的声控灯已经灭了，只有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

　　走出大楼的时候，夜风吹在脸上，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

　　她低下头，朝地铁站走去。

　　心道还是需要去一趟闻渎观，多去搞些高阶的画符材料。

　　顾瑶回到家，坐在床上，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张小鬼的照片。

　　她正准备放大仔细看，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是商渡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下次加班，我请奶茶。”

　　顾瑶看着那行字，面无表情地打了两个字回复：

　　“不用。”

　　正要发送，又被她删掉了。

　　然后她盯着那个对话框，犹豫了片刻，重新打了一行字：

　　“机房的事，谢了。”

　　发送。

　　对面秒回：“不客气。晚安。”

　　顾瑶把手机扔到枕头边，闭上眼，复盘了一下今天的事，然后盘腿坐好。

　　修行一日不能断。

　　这间老旧的出租屋被她改造得面目全非。红线在地板上拉出一个繁复的法阵，符咒缠绕在线上，随着她的吐纳，符纸上的纹路忽明忽暗，像是某种古老的呼吸，一呼一吸间，彼此勾连，生生不息。

　　匪亏匪盈。匪盈匪亏。

　　这几日心境上有所小悟，修行比之前顺了不少，全身经络已经逐一打通。她睁开眼时，晨光刚好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照在符纸上。

　　符纸无声地化成了灰。

　　顾瑶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换了衣服出门。

　　地铁依旧拥挤，车厢里的人像沙丁鱼一样贴在一起。她抓着吊环，跟着车身的晃动左右摇摆，心里暗暗盘算，等修到金丹期，一定要把驭物术练回来，再也不用挤早高峰了。

　　到了公司，气压比昨天还低。

　　小张端着杯子路过，悄声说了句“李总今天心情不好”，然后就缩回了工位。

　　顾瑶刚坐下，凳子还没焐热，李总的声音就从办公室方向飘了过来。

　　“顾瑶，你过来一下。”

　　顾瑶放下包，走了进去。

　　李总坐在办公桌后面，枸杞水冒着热气，他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摆出一副“我要说正事”的姿态。

　　“你来公司也大半个月了，不能再拿新人的标准要求自己……”

　　顾瑶站在他对面，点头。

　　“虽然你是实习生，但咱们公司小，人少，你得有主人翁意识……”

　　顾瑶继续点头。

　　“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个项目，你上点心……”

　　顾瑶点头。

　　二十分钟后，顾瑶从办公室里出来，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小张探头：“李总训你了？”

　　“嗯。”

　　“训了多久？”

　　“不知道，没看表。”

　　“你咋一点都不生气？”

　　顾瑶想了想：“不知道，可能我没怎么听吧。”

　　小张：“……你这人，心态是真好。”暗道，不会是个傻子吧。

　　服务器数据已经全部恢复了，但没有人知道是怎么恢复的。老张昨天又查了一遍日志，依旧没找到任何操作记录。只有一只纸鹤不知何时出现在机房的墙角。

　　顾瑶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下班提示弹出手机通知栏。

　　顾瑶干脆利落地关掉电脑，拎起包，走了。

　　顾瑶打开那张小鬼的照片，平铺在桌面上，摸出张溯踪符。

　　指尖夹住符纸一角，心里默念口诀。

　　符纸上的符文微微发亮，然后蓝色的火焰从纸缘窜起，迅速吞没了整张符纸。顾瑶来不及松手，火苗舔了一下指尖，微微发烫。

　　她甩了甩手，看着符纸在桌面上烧成一堆灰烬。

　　一缕青烟从灰烬中升起，很细，很淡，像一根被风吹歪的线。

　　顾瑶站起来，跟着那缕烟走出奶茶店。

　　烟飘得很慢，像是一个不赶时间的引路人，最后停在了城南科技园的门口。

　　顾瑶抬头看了一眼门口的铜牌，入驻公司名单里，“盛恒科技”四个字赫然在列。

　　她转身拐进了楼下的一家咖啡店。

　　店里人不多，她挑了一个被大盆栽挡住的角落位置，坐下来，目光落在一楼的自动门上。

　　门内陆陆续续有人往外走。

　　白衬衫、黑裤子、工牌、倦怠的脸。

　　看起来都是普通的上班族，没有任何异常。

　　顾瑶等的有些犯困。

　　她靠在沙发靠背上，盯着门口的方向，眼皮开始往下沉。

　　她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继续盯着门口。

　　烟已经散了，但那股气息还在，就在这栋楼的某层某间办公室里，静悄悄地蛰伏着。

　　直到一个人从大楼里走出来。

　　三十出头，瘦得像一把被风干的柴。深蓝色polo衫挂在肩上晃荡，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走路的步伐又快又急，像是在赶一趟已经错过了的火车。

　　顾瑶在盛恒官网的照片上见过这张脸。

　　她拿出手机，打开相机，对准他的方向，准确地说，是对准他肩膀上趴着的那只灵体。

　　咔嚓。

　　照片拍下来的时候，屏幕上什么也看不出来。但她把照片放大，在肩膀的位置上，一个模糊的、半透明的人形轮廓正缓缓浮现。

　　她又拍了一张公文包的方向。

　　同样的，一个蜷缩着的、婴儿大小的轮廓，趴在公文包的搭扣上。

　　顾瑶收起手机，放回口袋。

　　那男人突然停住脚步，回头朝咖啡店的方向望了一眼。

　　顾瑶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温水，表情平静地看明天的天气预报。

　　男人看了两秒，转回头，继续走了。

　　顾瑶又等了十几分钟，直到人流逐渐散尽，才起身离开。

　　刚走出大门，一声尖锐的嘶叫从背后扑过来。

　　一只小鬼张着黑洞洞的嘴，朝她的后颈咬下。

　　顾瑶反手一甩，一张符从指尖飞出去，迎面贴在小鬼的面门上。火光炸开，小鬼发出一声惨叫，像被烫到的猫一样弹开，缩回了男人的肩头。

　　那人从树影里走出来。

　　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昨天，”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是你杀了我的小鬼？”

　　顾瑶站在原地，手不动声色地伸进口袋，摸到了最后几张符的边缘。

　　“都是误会。”她说。

　　“那就不要多管闲事。”

　　男人的声音突然拔高，尖锐得像指甲划过玻璃。顾瑶余光一扫，左右两侧的灌木丛里，前后的人行道上，密密麻麻的小鬼正从暗处爬出来。

　　数不清。

　　至少二三十只。

　　男人把哨子放进嘴里，吹了一声。

　　尖锐的哨音划破夜空。

　　小鬼们动了。

　　顾瑶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三张符夹在指缝间，同时甩出。火光炸裂，迎面扑来的几只被震飞出去，但更多的小鬼从侧面涌上来，撕咬、抓挠、尖叫。

　　她边打边退。

　　左冲右突，用符咒硬生生炸出一条路来。小鬼被烧得嗷嗷叫，但她口袋里的符纸也在飞速消耗。

　　再一摸，空了。

　　指尖触到粗糙的布料，什么也没有。

　　顾瑶脚下差点一绊。

　　苦也。

　　多少年没遇到这么尴尬的事了。

　　跑路跑到一半，没弹药了。

　　身后的哨声越来越凄厉，小鬼们的嘶叫此起彼伏，越来越近。

　　她正琢磨着要不要捡根树枝临时画个阵，口袋里突然动了动。

　　那只前些日子帮她写代码的小鬼探出半个脑袋，怯怯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身后那群张牙舞爪的同类，犹豫了一下，竟然挣扎着要往外爬。

　　顾瑶一把按住它。

　　“回来，别掺和。”声音不高，但很稳。

　　小鬼缩回去了。

　　忽然一道温润的男声从不远处传来，“顾小姐，你怎么在这里？”

　　顾瑶愣了一下。

　　这个称呼实在太陌生了，片刻后才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

　　她抬起头。

　　商渡正站在园区门口的梧桐树下，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双手插在裤袋里，笑盈盈地看着她。

　　月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肩上。

　　顾瑶不自觉慢下脚步，偶然回头看了眼。

　　身后那条林荫小道安安静静的，路灯昏黄，树影斑驳。什么小鬼，什么围攻，像是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只有夜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

　　顾瑶收回目光，心里微微一惊，面上却只是寒暄，：“这么巧，你也来这边散步？”

　　“散到这里了。”商渡浅笑，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这么晚，到处乱跑不安全，我送你。”

　　顾瑶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但双脚已经在往他那边走了。

　　车里的温度刚好，湿度刚好，座椅的软硬都恰到好处。商渡伸手从储物格里拿出一瓶水，拧开瓶盖递过来。

　　浅啜一口，竟也是凉爽怡口的。

　　顾瑶接靠在副驾上，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车停在她楼下的时候，顾瑶解开安全带，转头看了他一眼。

　　她摸遍了全身上下，终于从牛仔裤的侧袋里翻出最后一张火符。

　　她把符纸递过去。

　　“长路难明，送给你作为谢礼。”

　　商渡把符纸对折，再对折，然后放进了胸口的口袋里。

　　“顾小姐客气了。”

　　听到这个称呼，顾瑶又噎了下，“叫我顾瑶就行。”

　　商渡看着她，点了点头，眼底的笑意不减。

　　“好。”

　　车窗缓缓升上去，黑色轿车汇入夜色，很快消失在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