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肯看观音》蜗牛和猫

3、青雀奴 皇

　　皇太后病势越发沉重，有时甚至到了认错人的地步，皇帝一来不想听着旧人的名姓，二来也不想朝臣絮叨烦扰，以国事繁忙为由，谴诸皇子前往亲奉汤药。
　　“青雀奴，你怎的这般高了？”
　　“阿耶让我日日勤练骑射，”太子不以为意，笑着抿了口黑乎乎的药汁，仔细将勺子递到太后唇边：“自然长得快。”
　　“三兄你明明……！”
　　“好好！”太后浑浊的眼里满是笑意，就着喝了一口，忽想起什么，狐疑地看了一眼太子身后的齐王，低声道：“你那些弟弟不安分，你切记不可出任何差错……”
　　一双像缠着枯树皮的手颤巍巍地按住太子，嘶哑的声音越发低沉：“你记住，你既嫡又长，身后是昔年追随太祖平定寰宇的太原王氏……”太后艰难地喘了口气，手背青筋暴起，发力捉住太子的手：“王氏数代经营，满朝门生故吏……那些婢妾之子，他们断没有机会！”
　　齐王起初不解，只知道三兄小名并不是“青雀奴”，但听着“既嫡又长”四字时恍然大悟，他只是个懵懂孩童，因着生母得宠的缘故出世就是众星拱月，虽不如方才嘴快，面上还是忍不住漏出嘲讽的表情来。
　　太子睨了眼弟弟，齐王忙恭敬地肃容垂手侍立一侧，复又对着太后安抚道：“我省得。”
　　太后这才满意地长舒了口气，由着太子喂完药，须臾又沉沉睡去。
　　太子见人睡熟，带着齐王行了个礼悄然退出内室，一壁往外走，快到门口时停住，环顾见宫人如云，对身边的阿监淡淡道：“你吩咐下去，太后病中呓语，宫人听到什么都不得私传，若犯了圣人忌讳，孤也救不得。”
　　掌宫的内官听得一个机灵，仿若置身寒天里，后背出了一层汗来，忙到：“这长秋宫的人都没耳朵嘴巴，殿下放心！”
　　“好生照顾太后，”太子到底仁善，念着这老人孤寡：“孤记得太后平日喜听佛经，宫中亦有礼佛之处，太后醒时，你去找个妥帖的人来给太后解闷罢。”
　　掌宫内官忙应下，太子这才领着齐王出了长秋宫。
　　“三兄！这老妪！……”
　　还不待他说完，太子一个眼刀，他忙的收声，太子见他还算乖顺，不忍多加责怪，只温言对幼弟道：“若是在寻常人家，你口中的老妪，你要叫祖母。你三岁开蒙便读了弟子规，上面可是让你这么称呼尊长的？”
　　齐王听着大不服气，忍不住道：“哪门子祖母，母妃说章献太后才是咱们嫡亲的祖母！她那乖儿子早被咱阿耶……”
　　太子见他大喇喇开口就是宫廷禁忌，脸色已经寒了下来，但念着他年幼，还是缓缓与他说道：“她是国朝慈圣太后，是先帝高宗皇帝的发妻，君君臣臣，与你有君臣之别，容不得你不敬。”
　　齐王再辩：“是她没有为君的样子，什么婢妾之子，她口中说的可是如今的圣人，咱们的阿耶！为君者不尊，怎叫为臣者恭敬？”
　　太子见他这般不受教，不欲与他多说，从袖笼中拿出一串珠子盘在手中，转头吩咐身边的小黄门：“你去省身堂传孤的教旨，齐王的师傅于之用传习怠惰，罚俸禄三月，齐王伴读渎职，着打戒尺十下。”
　　说完转头对齐王道：“八月节的宫宴你也不必来了，在殿中好好反省，没想明白今日之过，不准出来。”
　　齐王瞪大了眼，却只敢看太子骨节分明的手，上面盘着一串珠子，却不是光滑浑圆，而是半面雕夜叉，半面雕观音。这是他降生以来头一遭被如此贬斥，觉得一向优容他的阿兄正如夜叉一般，还要再申辩却被身边年纪长的内官轻轻扯了扯袖子，小小的人满脸全是委屈，不行礼哼的一声抹着眼睛跑开了。
　　“殿下……”太子中舍人看着齐王跑远，乌泱泱追去了一群宫人，犹豫道，“是否报与圣人知晓？”
　　“这宫中事，何须我等相告？”太子笑笑，轻轻将珠子放回袖笼中，手指摩挲着佛珠上的观音，缓缓道：“罢了，你亲自去一趟吧，若问起缘由，便说是齐王淘气，其余不必多说。”
　　中舍人领命去了。太子站在原地，看着齐王跑远的方向，手指还停在佛珠上。
　　做阿兄的可以说幼弟淘气，可以缓缓教导，但却一定不能在父亲面前直言一个孩子的过错。
　　至于那孩子是感激还是憎恶……
　　他收回手，袖中的佛珠又恢复了平静，观音那一面，还是温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