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肯看观音》蜗牛和猫

4、比丘尼 国朝素

　　国朝素重释教，太子纯孝，提议修缮京中所有寺庙，无论大小，重塑佛像金身，为病重的皇太后祈福，皇帝允准。
　　这样一来，连平日人迹罕至，几乎废弃的广恕寺也渐有人声。
　　风闻暮年的吴道子画技已臻化境，却隐逸山野，几乎不见于人前，连帝王征召也多次辞谢，却在最后一次奉命入宫，于新落成的宫中小庙留下一墙壁画，不久便辞世，逝世前将自己一生画作付之一炬，故而如今几无其画作传世。
　　而当年那座小庙，便是广恕寺。

　　他是皇子，可少时体弱，常年病笃，宫中几度以为他难以成人。皇帝命送往相国寺，只愿他得佛法护持，平安长大。
　　自那时起，他便与经卷丹青为伴，近年尤为醉心画艺，想一睹画圣风采却求而不得，挂念成痴。
　　听闻广恕寺有其真迹后几乎欣喜若狂，当日便赶来。
　　午后的佛寺，梁木腐败，檐角生草。那墙壁画，线条虽已剥蚀，却自有神韵，虽只余断壁残垣，却依稀还能辨出当时，仙人袂飘摇。
　　在一壁遗痕之下，他久久不语，思索良久，才命人拿笔墨颜料来。
　　他挽着衣袖，手执新笔，欲将缺损之处勾补，凝神良久，笔尖方欲落下。
　　“你若下笔，就要毁了这幅画去。”
　　清越的声音自背后传来，带着若有若无的回响。他一怔，回头，只见一名未剃发的缁衣少女立于光影交错处。
　　她眉目清澈，眉心那点朱痣在斑驳日光中好似自生华光，仿佛生得与旧人极似，他心中如有钟撞，“嗡”的一声，忆起多年前的旧影，母妃临终托人带来的一句话：“若日后见到一个额间有朱痣的女子……”
　　晋王怔忡良久，方才呐呐道：
　　“毁？……我明明是要补。”
　　观音婢缓步近前，抬眸望着那壁画：“吴道子已随尘土，手迹不可复。你画下的，不是他，只是你。此画之神韵，生于一瞬，缘尽则灭。勉强添笔，不过画皮。”
　　晋王怔然。那一瞬，他竟想起自己年少缠绵病榻时，得知母妃数月前已然薨逝，寺中佛法清音，经声悠悠，自幼抚养他的住持低声与他说：“缘生缘灭，莫要执着。”
　　晋王默然，执笔的手微颤。他定定凝视，只觉那清冷眼神中，带着一抹熟悉的温柔，仿佛穿越了多年记忆。
　　“佛言无常。”观音婢轻轻合掌，淡声道，“坏去的，便随它坏去。”她看向他，轻声诵道：“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殿门外风声卷叶，撞入破漏的佛龛，佛面残缺，反而更显悲悯。晋王收笔，心底忽然一阵酸楚，似是记起了久远而模糊的影子。
　　他低声笑：“小师傅好慧心。”

　　旁边侍立的随从，仿若觉得这少女是自壁画中走出的神像，有光华自内而出，令人移不开眼。待观音婢走远，他才猛然想到，这不正是随主子往太后宫中侍疾时见过的、为太后读经却未曾落发的“比丘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