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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习惯   她说到 ...

  •   她说到做到。
      她每天凌晨起床,赶在所有人醒来之前做完花园的活。天还没亮,她就拎着水桶和剪刀出门,等修女们三三两两出现在回廊里的时候,她已经在擦拭南区藏书阁外围的石柱了。中午,修女们在餐厅用餐,她在祈祷室擦拭烛台和神像。下午,神官们在圣殿议事,她在北区废墟清理杂草。深夜,所有人都睡了,她在房间里借着微弱的烛光,一页一页地翻着诺亚送给她的那本书。
      她把时间填得满满的,满到没有空隙去难过。但难过不需要空隙——它像空气一样,无孔不入。
      浇花的时候,她会突然停下来,看着花园入口的方向。不,没有人。她低下头,继续浇花。擦石柱的时候,她会突然停下来,看着不远处的回廊拐角。不,没有人。她低下头,继续擦石柱。走在路上的时候,她会突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很轻很慢、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几乎相同——她猛地转过头。不,没有人。只是一个路过的神官。她低下头,继续走路。
      不是他。不是诺亚。不是任何人的脚步声。是风。是她的幻觉。是她脑子里那个不肯安静下来的声音,一遍一遍地对她说:他在等你,去花园,他在等你。
      她不去。
      诺亚已经不在了。花园里没有热茶,没有蜂蜜水,没有牛奶,没有用蜡封着口的小瓷罐,没有叠得方方正正、边角绣着圣花的手帕。只有一张空荡荡的石凳,和一地再也等不到人的月光。
      她去那里做什么?
      ———
      露西亚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
      伊瑟尔每天都来医馆为她疗伤。金色的光芒从他的指尖流入露西亚的身体,驱散那些盘踞在她经络里的黑暗力量,修复那些被侵蚀的血管和肌肉。露西亚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嘴唇从苍白变成了粉色,脸颊从凹陷变得饱满,碧蓝色的眼眸从浑浊变得清澈透亮。手臂上那道黑色的伤口也在慢慢愈合,黑色的痂一块一块地脱落,露出下面新生的、淡粉色的皮肤。
      他每天都来。准时,从不缺席。像日出,像日落,像这座神殿本身一样不可动摇。
      艾琳娜每天都避开。她调整了去医馆的时间——清晨露西亚还没醒的时候去一次,放下早餐和换洗的衣服;深夜露西亚睡着之后再去一次,收走换下来的脏衣服和空碗。她计算得精准,精准到和伊瑟尔的时间完美错开,像两颗在同一轨道上运行却永远不会相遇的行星。
      露西亚有一次问她:“你是不是在躲神主?”
      艾琳娜正在叠洗好的床单,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叠。“没有。我只是忙。”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以前。”艾琳娜将叠好的床单放进柜子里,转过身,对姐姐露出一个标准的、挑不出毛病的微笑,“姐姐,您好好养伤。别想那么多。”
      露西亚看着她,碧蓝色的眼眸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很多她说不清的东西。“艾琳,你和神主之间——”
      “没有。”艾琳娜打断了她,笑容还在脸上,但眼睛里的光暗了一度,“什么都没有。”
      ———
      艾琳娜做完一天的工作,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房间。她没有点灯,摸黑走到床边,脱了鞋,躺下来,闭上眼睛。脑子里很乱,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各种念头在里面翻滚、碰撞、咕嘟咕嘟冒着泡。
      诺亚。诺亚的脸。诺亚的声音。诺亚的手指。诺亚说“因为你需要”。诺亚说“我会一直在”。诺亚说“记得喝热可可”。诺亚在她面前碎成光点,光点飞向夜空,消失在星辰之间。然后是伊瑟尔的脸。伊瑟尔的声音。伊瑟尔的手指。伊瑟尔说“他在我体内”。伊瑟尔说“你爱上的人是我”。伊瑟尔说“我就在这里”。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不要想了。不要想了。睡觉。明天还要早起。
      门被敲响了。不是“咚咚咚”的敲门声,而是一种很轻的、试探性的、像怕打扰到什么一样的叩击。三下。间隔很短,力度很轻,指尖敲在木门上发出细微的“笃笃”声。
      艾琳娜没有动。可能是敲错了门。隔壁住着莉亚,偶尔会有修女来找她聊天。
      门又被敲响了。又是三下。同样的节奏,同样的力度。
      她坐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石板地面上,走到门边。“谁?”
      没有回答。
      她将门拉开一条缝——走廊里空无一人。夜风从窗户灌进来,将走廊尽头的蜡烛吹灭了一盏。月光从窗棂的缝隙中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银白色的格子。
      她低头看去。
      门缝的地面上,放着一朵花。淡金色的圣花,花瓣上还带着夜露,在月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芒。不是摘下来的——是连根拔起的。根须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褐色的泥土在白色的石板地面上格外刺眼。
      艾琳娜蹲下来,看着那朵花,看了很久。
      这不是伊瑟尔会做的事。伊瑟尔不会连根拔起一朵花放在她的门口——他会用神力保存一朵花,放在她的枕边。这是诺亚会做的事。诺亚会从花园里摘一朵最新鲜的花,连根拔起,放在她必经的路上,让她种在自己的房间里。
      但诺亚已经不在了。她亲眼看着他碎的。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金色的花瓣。花瓣很软,很薄,像一层被阳光晒透了的丝绸。花蕊是深金色的,在月光下像一颗细碎的宝石。根须上沾着的泥土还是湿的——说明这朵花刚被拔起来不久。不超过一刻钟。
      她抬起头,看着空荡荡的走廊。尽头是回廊的拐角,月光照不到那里,一片漆黑。那个黑暗的拐角后面,是一堵墙。墙后面是花园。
      她攥紧了那朵花,站起来,退回房间,关上了门。
      她没有去花园。她把那朵花插进床头的空杯子里——就是诺亚第一次给她送牛奶的那个白瓷杯。杯子很普通,杯壁上没有任何花纹装饰,杯沿有一道细小的缺口,是她有一次洗杯子时不小心磕的。
      她将杯子放在窗台上,月光穿过玻璃,落在金色的花瓣上。花在月光下好像又亮了一些,像一盏被点亮的小灯。
      她躺回床上,侧过身,看着窗台上那朵花。“诺亚,”她在黑暗中轻声说,“是你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将窗帘吹得轻轻摆动。
      她闭上眼睛。
      ———
      第二朵。不同颜色的圣花,淡紫色的,花瓣比金色的更窄更长,像一把把收拢的小伞。放在同样的位置,同样的时间,同样的连根拔起,根须上沾着新鲜的泥土。
      艾琳娜蹲下来,看了很久,然后捡起来,插进杯子。
      第三朵。粉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像一朵迷路的牡丹。杯子已经装不下了。她翻遍了抽屉,找到一只缺了口的陶罐——是刚来的时候厨房配的,她用来装水放在床边半夜渴了喝。她把陶罐洗干净,换上清水,将三朵花都移了进去。
      第四朵。白色的,花瓣很小,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捧雪。
      第五朵。深红色的,花瓣厚实得像绒布,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陶罐也装不下了。她把父亲从前用来装药丸的一个青瓷瓶翻出来——瓶口很小,只能插一两朵。她将五朵花分在三个容器里,窗台上摆得满满当当,像一个微缩的花园。
      每天晚上,她都会醒来。不是被声音吵醒的,是身体自己醒过来的。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钟,到点了,自然就醒了。她会从床上坐起来,赤脚走到门边,将门拉开一条缝。走廊里没有人。但地面上有一朵花。
      每一天的品种都不一样,颜色也不一样。她不知道诺亚从哪里找来这么多不同种类的圣花。
      对,诺亚。她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不再问“这是谁放的”了。她知道是谁。整个神殿,只有一个人会在深夜从花园里连根拔起一朵花,放在她的门口。
      但他已经消失了。
      她亲眼看着他碎的。
      那放花的人是谁?
      她不敢想。因为那个答案,她承受不起。
      ———
      艾琳娜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房间。她没有直接回屋,而是拐了个弯,朝花园的方向走去。不是去赴约——没有人约她。不是去等待——没有什么可等的。她只是想看看那些花被拔起来之后,花园里还剩下什么。
      花园里很安静。月光很亮,亮得不像深夜。圣花合拢着花瓣,月光草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她走过那条熟悉的小路,穿过那扇铁门,走过那片草地,来到那张石凳前。
      有人坐在那里。
      银白色的长发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冰蓝色的眼眸看着花园的入口,看着她走来的方向。他的膝盖上放着一个小篮子,篮子里装满了花——金色的、淡紫色的、粉色的、白色的、深红色的,挤在一起,像一群睡着了的小鸟。他的白衣下摆沾着泥土,手指上也有泥土,指甲缝里嵌着褐色的泥。
      艾琳娜在花园入口停下来。
      诺亚。
      不,不是诺亚。诺亚不会用这种眼神看她。诺亚的眼神是温柔的、包容的、像深秋的第一缕阳光。而坐在石凳上的这个人,看着她的眼神是炽热的、灼烧的、像要把她整个人吞下去。
      不是诺亚。
      是穿了诺亚衣服的——伊瑟尔。
      她转身就走。
      “站住。”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是命令的语气,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一个人在忍着什么的声音。
      她没有停。
      “艾琳娜。”
      她停下了。不是因为他叫了她的名字,而是因为他的声音——在叫出“艾琳娜”三个字的时候,出现了第二个音节的重音不对。那种不自然的、像刚学会说话的小孩在模仿大人的语气一样的重音。
      不是伊瑟尔在叫她的名字。
      是诺亚。
      她猛地转过身。伊瑟尔还坐在石凳上,膝盖上还放着那个装满花的篮子。但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那种炽热的、灼烧的、要把她吞下去的表情了,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着心疼和期待和不安的表情。不是诺亚的表情。也不是伊瑟尔的。是两个人的表情同时出现在同一张脸上。像一幅画被泼了水,两种颜料交融在一起,化成了第三种颜色。
      “你怎么……”她的声音在发抖,“你怎么找到这些花的?”
      伊瑟尔低头看着篮子里花,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一朵金色的花瓣。“花园里有。”
      “花园里没有白色圣花。白色圣花只生长在北境的悬崖边上。”
      伊瑟尔的手指顿了一下。
      “我去了北境。”
      艾琳娜愣住了。
      “你……你去了北境?你什么时候去的?”
      “昨天晚上。你睡着之后。”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我去厨房拿了一杯水,“北境悬崖边上有一片白圣花。摘了几朵。天亮之前回来了。”
      “你疯了吗?北境是黑暗势力的大本营!你的神格不稳定,你的神力在衰退——你一个人去北境?你不要命了?”
      “你要白色圣花。”他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你房间的窗台上,五种颜色都有了。只缺白色。”
      艾琳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说“我没说过我要白色圣花”,想说“我又没让你去摘”,想说“你这是自作多情”。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眼泪。
      她哭出了声。不是无声流泪,不是抽泣,而是真正的、撕心裂肺的、像一个小孩子终于见到了失散已久的亲人时的那种号啕大哭。她蹲下来,将脸埋进膝盖里,哭得浑身发抖。
      脚步声。很轻,很慢,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几乎相同,像一座精准的钟摆在移动。
      不是伊瑟尔的脚步声。
      是诺亚的。
      脚步声在她面前停下来。一双手从上方伸下来,轻轻地、慢慢地、像怕碰碎什么一样,将她的脸从膝盖里捧起来。冰凉的指尖贴在她滚烫的脸颊上,拇指擦去她眼角的泪。
      她睁开眼,透过泪水的模糊,看到一张脸。银白色的头发,冰蓝色的眼眸,五官精致得不像是真实存在的。
      不是诺亚。
      不是伊瑟尔。
      是两个人。两个人在同一张脸上交替出现——这一秒是诺亚的微笑,下一秒是伊瑟尔的冷漠;这一秒是诺亚的心疼,下一秒是伊瑟尔的克制。像两盏灯在一个房间里轮流亮起,明灭交替,光影交错。
      “你是谁?”她哭着问。
      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将她从地上拉起来,拉进怀里。
      那是一个很用力的拥抱,用力到她的骨头都在咯咯作响。他的一只手扣着她的后脑勺,将她的脸按在他的胸口;另一只手环着她的腰,紧得像怕她会飞走。
      艾琳娜没有挣扎。她将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那心跳很快。快得像一个跑了一整天的人突然停下来。那心跳很乱。乱得像一个从来不知道恐惧的人第一次感到了恐惧。
      诺亚的心跳是平稳的、舒缓的、像一首催眠曲。伊瑟尔的心跳她从来没有听过——没有人能靠近到听他的心跳。但怀里这个人的心跳,既不是诺亚的平稳舒缓,也不是一个万年神明应有的从容不迫。这是第三个人的心跳。是两种心跳融合在一起之后、化作的第三种心跳。
      “我不知道我是谁。”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诺亚的记忆是我的记忆。诺亚的感情是我的感情。诺亚爱的人,也是我爱的人。但我不是诺亚。诺亚比我温柔。诺亚比我懂怎么对你好。诺亚不会让你哭。”
      他收紧了手臂。
      “但诺亚已经消失了。他碎成了光点,从你的怀里飘走了。我站在圣殿里,看着你跪在花园里哭。”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什么都做不了。”
      艾琳娜在他怀里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把诺亚还给我……”
      “我还不回去。”
      “那你放开我。”
      “不放。”
      “你说过你答应我的条件。”
      “我反悔了。”
      艾琳娜从他怀里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的脸。那是一张陌生的脸——不是因为五官变了,而是因为表情变了。万年冰封的面具出现了第一道裂缝,从那道裂缝里渗出来的不是温柔,不是心疼,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质的、像岩浆一样烫的东西。
      “你不是诺亚。”她说。
      “我是。”
      “你不是。诺亚不会反悔。”
      伊瑟尔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诺亚不在了。”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了什么,“从今天起,陪在你身边的人,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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