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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直面 那天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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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艾琳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房间的。
她只记得一些碎片——从伊瑟尔的怀里挣脱出来,转身走了几步,腿一软差点摔倒,有人从后面扶住了她的手臂,她甩开了那只手。然后又走了几步,又差点摔倒,这次她抓住了走廊的墙壁,指甲陷进石缝里,稳住了自己。身后有脚步声跟着她,不远不近,刚好三步的距离。她没有回头。她知道自己一回头就会心软,心软就会原谅,原谅就会重蹈覆辙。
她不想重蹈覆辙。诺亚碎了,伊瑟尔说他不是诺亚,但诺亚在他体内。诺亚的记忆、诺亚的感受、诺亚的情感,都成了他的一部分。那他是谁?他是诺亚还是伊瑟尔?还是两个人融合之后产生的第三个人?
她的脑子像一锅煮沸了的粥,翻来覆去,咕嘟咕嘟冒着泡。她推开门,走进房间,反手将门关上。门板还没有完全合拢,一只手从门缝里伸进来,卡住了门。
修长的手指,苍白的皮肤,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
艾琳娜看着那只手,心跳漏了一拍。“放手。”
那只手没有动。
“我说放手!”
那只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缩了回去。五根手指从门缝里消失,像退潮时海水从沙滩上退去。最后一根小指离开门板的时候,艾琳娜清楚地看到它在微微发抖。
她用力关上了门。
她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下去,将脸埋进膝盖里。“诺亚。”她在黑暗中轻声说,“我该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
门的那一边,有一道很轻很轻的呼吸声。隔着厚厚的橡木门板,几乎听不到。但她的耳朵像被什么东西拉长了一样,她听到了,听到了他还在那里。没有走,没有说话,没有敲门,只是站在门的那一边,和她背靠着同一扇门。一门之隔,两种心跳。
———
接下来的几天,艾琳娜继续躲。
但她发现,躲一个人和躲一个神,难度是完全不一样的。你躲一个人,可以换条路走,换个时间出门,换个地方吃饭。但神明无处不在——你走在回廊里,他站在圣殿的窗前,目光穿过三道墙落在你身上。你在花园里浇花,他站在圣座后面的暗室里,透过穹顶的琉璃窗俯视着你。你在房间里睡觉,他的意识在全神殿蔓延,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每一个角落都笼罩其中。
她无处可躲。因为躲本身就是一种互动。你越躲,你越在意。你越在意,你越躲。像一个死循环,她把自己绕进去了。
她正在南区藏书阁外围清扫落叶,手里拿着扫帚,一下一下地将金黄色的落叶扫成一堆。阳光从树冠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工作袍,头发用一根旧布条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被风吹得轻轻摆动。
她的动作很机械,像个上了发条的人偶。扫一下,停一下,再扫一下,再停一下。不是累了,是在想事情。她在想,如果那天晚上她没有去花园,诺亚是不是就不会那么快被收回?如果她没有追问那些答案,诺亚是不是还能多陪她几天?如果她从一开始就不那么贪心,不问他“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不问他“你到底是谁”,不追着他要一个答案——
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拿走了她手里的扫帚。
她猛地抬起头。伊瑟尔站在她面前,穿着一件素白的长袍,银白色的头发被阳光染成了淡金色,冰蓝色的眼眸看着她。扫帚被他握在手里,像个格格不入的道具。
“你……”艾琳娜往后退了一步,“你来这里做什么?”
“扫地。”
“你扫地?”
“嗯。”
伊瑟尔将扫帚放在地上,开始扫落叶。动作很生疏,握着扫帚的姿势不对,扫的时候力度太大,将一堆刚扫拢的落叶又扫散了。但他没有停下来,继续扫,一遍一遍地将那些被扫散的落叶重新聚拢。阳光落在他银白色的发丝上,落在他的白袍上,落在他握着扫帚的手指上。他像一个被精心雕刻的、从神殿壁画上走下来的神祇,突然拿起了一把扫帚,开始做最卑微的杂役工作。
艾琳娜站在那里,看着他扫了十几下,才回过神来。“你根本不会扫地。”
“我在学。”
“你为什么要学?”
伊瑟尔停下动作,抬起头看着她。“因为你在扫地。”
艾琳娜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这句话太像诺亚会说的话了——不是华丽的、精心设计的告白,而是一种朴素的、理所当然的、像“今天是晴天”一样平淡的事实陈述。你扫地,所以我来学扫地。你在花园,所以我来花园。你难过,所以我来了。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你不是说,从今天起,陪在我身边的人是你吗?”
鞋尖上沾了一片落叶,金黄色的,形状像一颗小小的心脏。
“所以我来了。”
“我不需要你陪。”
“你需要。”
“我不需要。”
“诺亚说你需要。”
艾琳娜的眼泪唰地涌了上来。她咬着嘴唇,拼命忍着。
“诺亚已经不在了。”
“他在。”伊瑟尔将扫帚靠在墙上,走到她面前,“他每天都在对你说——在你浇花的时候,在你扫地的时候,在你擦石柱的时候,在你看着窗台上那些花发呆的时候。他让风吹过你的脸颊,让阳光落在你的手背上,让月光照进你的窗户。”
他伸出手,手指触碰到她的眼角。“他觉得你会冷,所以让我来了。”
艾琳娜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抓住他触碰她眼角的那只手,攥紧了。“诺亚,”她哭着说,“诺亚,你还在,对不对?”
伊瑟尔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是他平时那种低沉清冷的语调,而是一种更温和的、更柔软的、像深秋第一缕阳光一样的语调。
“小艾,我一直都在。”
艾琳娜整个人僵住了。像被雷劈中了一样,从头到脚,每一寸皮肤都在发麻。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双眼睛,还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冰冷五官。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变了,从冰蓝色变成了淡金色,像阳光照在了冰面上。
“诺亚。”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了什么。但她的眼泪像决了堤一样,哗哗地往下流,整张脸都被泪水淹没了。
伊瑟尔伸出手,将她的头按在自己的胸口。这一次她没有挣扎。她用尽全力攥着他的衣襟,手指发白,指节咯咯作响。她将脸埋在他的胸口,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像一个在暴风雨中迷了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家门。
“我在。”他说,用诺亚的声音,“小艾,我在。”
———
那天下午,艾琳娜破天荒地没有去医馆避着他,而是跟着他走进了圣殿。这是她从那天晚上之后,第一次踏入这里。圣殿还是一样的圣殿——高耸的穹顶、绘满壁画的墙壁、通体由月光石雕刻而成的圣座,十三级台阶每一级都擦得锃亮,能照出人的倒影。但她走进来的时候,感觉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以前进圣殿,她是一个卑微的、灵力低微的、连抬头看神明的资格都没有的杂役。
现在她走进来,她的脚步很稳,腰背挺直,下巴微抬。
不是因为她变了身份,而是因为她变了心态。她不再是一个祈求者了。她不再跪在台阶下,低着头,等着神明裁决她的命运。她走到圣座前,没有跪,直接坐到了台阶上。三级台阶,和那天晚上一样的高度,既不是高高在上,也不是匍匐在地,而是一种平等的、舒适的、像坐在朋友家的沙发上一样的高度。
伊瑟尔坐在圣座上,看着她。
“你不跪了?”他问。
“不跪了。”艾琳娜说,“膝盖疼。”
“以前怎么不疼?”
“以前忍着。”
伊瑟尔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现在不忍了?”
“现在有资本不忍了。”艾琳娜看着他的眼睛,“有人告诉我,我不需要灵力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诺亚说的。”
“嗯。”艾琳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他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沉默。圣殿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蜡烛芯燃烧时的细微噼啪声。艾琳娜坐在台阶上,伊瑟尔坐在圣座上,一上一下,但他们的视线在同一个高度——她仰着头看他,他低着头看她。
“艾琳娜。”伊瑟尔叫她的名字。这一次,重音对了。不是诺亚的语气,不是伊瑟尔的语气,而是第三个人的语气——是两个人的融合体。
“嗯。”
“那天晚上,你走之后,我去了花园。”
艾琳娜的手指顿了一下。
“我在石凳上坐了一整夜。”伊瑟尔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着,像冰面下的暗河,“我在想,诺亚这几百年来,每天晚上一个人坐在那里,都在想什么。他在想,会不会有人来。他在想,来的人会是什么样的人。他在想,那个人愿不愿意坐下来,陪他喝一杯茶。”
“那天晚上,你来了。”
“他等了很久。”
“我知道。”艾琳娜的声音开始发抖,“他告诉我了。他说他等了几百年,我以为他在开玩笑。”
“他不开玩笑。”
艾琳娜将脸埋进掌心里,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抬起头。“你昨天晚上去北境摘花的时候,在想什么?”
伊瑟尔沉默了几秒。“在想,如果你不要,这些花就白摘了。”
“如果我都不要呢?”
“那我就再去摘。”
“摘到什么时候?”
“摘到你收下为止。”
艾琳娜看着他,看了很久。阳光从穹顶的琉璃窗洒下来,落在他的脸上,将他万年不变的面孔照出了一丝温度。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有光——不是神光,而是一种更接近人类的、脆弱的、像烛火一样随时可能熄灭的光。
“伊瑟尔。”她叫他的名字。
“嗯。”
“诺亚在哪里?”
伊瑟尔伸出手,手指在胸口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在这里。”
“你能让他出来吗?”
“不能。”
“那你能让我看看他吗?”
伊瑟尔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闭上眼睛。”他说。
艾琳娜闭上了眼睛。一只手覆上了她的眼睛,冰凉凉的,带着淡淡的药膏的香气。她闻到了那个味道——和诺亚手指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黑暗。然后,光亮。不是眼睛看到的光亮,是脑子里突然亮了起来,像有人在她的大脑里点亮了一盏灯。她看到了花园,深夜的花园,月光很亮,圣花合拢着花瓣,月光草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她看到了石凳,石凳上坐着一个人,银白色的头发,简朴的白衣,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杯中的热气在月光下袅袅升起。
诺亚抬起头,看着她。
“小艾。”他笑了一下,真正的、温暖的、像阳光一样灿烂的笑,“好久不见。”
“诺亚——”她伸出手去抓他,但抓不到。他是一团光,一团有温度、有声音、有形状、但没有实体的光。
诺亚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手指触碰到她的脸颊——没有实体的手指,但她的脸颊感受到了暖意。像冬日里阳光照在脸上的那种暖意。
“别哭。”他说,“我很好。比之前好多了。”
“你骗人。”
“不骗你。”他笑了,“我之前只有自己一个人的记忆。现在我有两个人了。我看到的世界更大,感受到的东西更多。以前我只知道心疼你,但现在我知道为什么心疼了——因为本体也在心疼。”
艾琳娜哭着笑了。“你们两个真肉麻。”
诺亚也笑了。“是他肉麻,不是我。”
“是你。你们两个都一样。”
诺亚看着她,目光很温柔,温柔得像一层薄薄的雾。“小艾。”
“嗯。”
“我要走了。”
“不要——”
“不是消失。”他伸出手,手指在她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像在按一个看不见的按钮,“是回到他体内。我一直在。你叫他名字的时候,你难过的时候,你需要我的时候——我都在。”
“你怎么证明?”
诺亚想了想。“热可可。”
“什么?”
“你说过,你最想喝的热可可,是冬天晚上、壁炉旁边、有人陪你一起喝的那种。不是可可的味道,是陪伴的味道。”
艾琳娜的眼泪唰地涌了出来。这是她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话。她只在心里想过。在很久以前的一个冬天的晚上,她缩在被窝里,听着窗外的风声,想着如果有一杯热可可就好了,如果有人陪她一起喝就更好了。但那个人是谁,她不知道。
现在她知道了。
“我会给你。”诺亚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风穿过山谷,“他会给你。他会给你热可可,会给你花的颜色,会给你的每一个夜晚都点上灯。”
光开始消散。诺亚的身影从边缘开始变得模糊,像一幅被水浸泡的画。
“诺亚——!”
“小艾,要一直开心。”
“诺亚——!”
光芒彻底消散了。她睁开眼睛,看到伊瑟尔的脸。他的手指还覆在她的眼睛上,冰凉的。他刚才做了什么?他将诺亚的意识投射到了她的脑海里?让她和诺亚见了一面?让她听到了诺亚的声音?
“你哭了。”伊瑟尔的声音很低。
“没有。”
“你哭了。”他的拇指擦过她的眼角,指尖沾上了泪水,“你答应他,你会开心。”
“我尽量。”她吸了吸鼻子,“但他没说你也要开心。”
伊瑟尔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是他,我是我。”他收回了手,“他的开心不是我的。”
“但他的难过是你的。”艾琳娜看着他的眼睛,“他心疼的人,你也在心疼。他喜欢的人,你也……”
她没有说下去。
伊瑟尔看着她,等她说。
她说了。“你也喜欢。”
伊瑟尔没有说话。但他看她的眼神,就是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