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域》无效学习

10、质问 艾琳娜

　　艾琳娜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不记得是怎么走出花园的，不记得是怎么穿过回廊的，不记得是怎么爬上那通往圣殿的十三级台阶的。她的身体像一台被上了发条的机器，每一步都不是在走，是在往前倒——左脚迈出去，身体往前倾，右脚跟上，再往前倾。随时都可能摔在地上，但她没有停。
　　因为她在燃烧。
　　愤怒。委屈。不甘。心痛。它们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油，在她的血管里奔涌，将她所有的理智、谨慎、恐惧统统烧成了灰。
　　她推开圣殿的大门。
　　门板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巨响，整座圣殿都跟着震了一下。烛台上的蜡烛被气流吹灭了一半，剩下的在风中剧烈摇曳，将大殿照得明暗交错，光影在壁画上跳动，像那些沉睡了几千年的神灵突然活了过来。
　　伊瑟尔坐在圣座上。银白色的长发从肩头垂落，一直垂到腰际，在烛光中泛着幽幽的冷光。冰蓝色的眼眸低垂着，看着自己的手指——那双手修长、苍白、完美得不像是真实存在的。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门被推开时没有，巨响发出时没有，甚至当艾琳娜大步走进来、脚步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咚咚咚的声响时，也没有。
　　他早就知道她会来。
　　艾琳娜在圣座前停下来。十三级台阶，她只上了三级，够了。再往上走，她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冲上去抓住他的领口。
　　“诺亚呢？”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伊瑟尔抬起眼睛。冰蓝色的眼眸对上琥珀色的眼眸。
　　“在我体内。”
　　三个字，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艾琳娜的眼泪唰地涌了出来，她咬着嘴唇，拼命忍着不在他面前哭。
　　“还给我。”
　　伊瑟尔看着她。
　　“诺亚，还给我。”她重复了一遍，“他是我的。他不是你的附属品。他有自己的意识，自己的感情，自己的——你把他还给我！”
　　伊瑟尔从圣座上站起来。
　　他很慢。慢到艾琳娜能看清每一个动作——他的手撑在扶手上，身体前倾，银白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赤足踩在月光石地面上，一步一步走下台阶。每一步都走得很稳，沉稳得像一座移动的山。每一步都走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他在她面前停下来。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气息——冷冽的，像雪山上吹下来的风，和诺亚身上那股淡淡的药膏味完全不同。诺亚的气息是温暖的，是让人想要靠近的。而他的气息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是让人想要跪下臣服的。
　　艾琳娜没有跪。她抬起头，仰视着他的脸——这张和诺亚极其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脸。同样的银发，同样的冰蓝色眼眸，同样的五官轮廓。但诺亚的脸是温和的、柔软的、会笑的；而这张脸是冰冷的、坚硬的、没有任何表情的。
　　“你在为他讨公道。”伊瑟尔说。声音低沉，清冷，不带任何感情，像冬天的风穿过空旷的殿堂。
　　“是。”艾琳娜没有退缩，“他不是一个东西，他不是你的工具，他是一个人——一个会笑会难过会心疼别人的人。你凭什么说收回就收回？”
　　伊瑟尔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他是我创造的。”
　　“那又怎样？母亲生了孩子，孩子也不是母亲的附属品！孩子会长大，会有自己的思想，自己的人生——你不能因为孩子是你生的，就决定他什么时候死！”
　　伊瑟尔的眼神变了。不是变温和了，而是变深了——她在看什么？她在把我比作母亲？创造者和被创造者的关系，怎么能用母子和父女来类比？
　　“你的比喻不恰当。”他说。
　　“那你给我一个恰当的！”艾琳娜的声音提高了，“你告诉我，诺亚是什么？是你的工具？是你的傀儡？是你用来体验人间生活的一个人形玩偶？玩够了就收回去，扔进抽屉里，等几百年后有需要了再拿出来？”
　　伊瑟尔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那是艾琳娜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皱眉——不是愤怒，不是不悦，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
　　“诺亚的感情，我的感情。”他说，“你以为你是对的？”
　　艾琳娜愣住了。
　　“他从见到你的那一刻起，他所有的感受——心动、心疼、想靠近、想保护——我都能感受到。你以为你在和谁说话？你以为那些夜晚在花园里陪着你的是另一个人？”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但艾琳娜听出了平静之下的东西——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
　　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扣住了她的下颌。他的手指很凉，力度不大，但足以让她无法转头。
　　“你爱上的人，”他说，“是我。”
　　艾琳娜的眼泪从眼角滑落，滴在他的手指上。
　　他知道她的答案吗？他什么都知道。
　　“是。”她说，声音在发抖，“我爱上他了。我爱上诺亚了。”
　　伊瑟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那个力道很轻，如果不是注意力高度集中，根本感觉不到。但艾琳娜感觉到了。
　　“我爱他。爱他会在深夜等我，爱他会给我准备热茶，爱他会在我受伤时给我涂药，爱他会在我哭的时候安静地陪着、不说那些没用的安慰话——”
　　伊瑟尔的手指收紧了。
　　“够了。”
　　“不够！”艾琳娜甩开他的手，“我爱他会在我被别人欺负时偷偷帮我修门锁，爱他会在我难过时说‘想哭就哭，这里没有别人’，爱他会把圣花绣在手帕上，爱他会看着我露出那种我从来没有在任何人脸上见过的表情——”
　　“够了。”伊瑟尔的声音提高了一度，“我说够了。”
　　“你怕听？”艾琳娜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但嘴角弯了起来——那不是笑，是一种带着泪的、倔强的、像刀子一样锋利的弧度，“你怕听我说爱他？你为什么会怕？你是神明，你什么都有，你什么都不缺，你为什么会怕？”
　　伊瑟尔后退了一步。
　　只是一步。但在艾琳娜眼里，那是他第一次退让。
　　“他不是消失了。”伊瑟尔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只是回到了我的体内。他的记忆、他的感受、他的情感——都是我的一部分了。你不需要在花园里等他。我就在这里。”
　　艾琳娜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不是他。”她说，“你是他的壳。你把他的灵魂吃了，把他的身体扔了，然后穿着他的外壳站在我面前，说‘我就是他’。”
　　伊瑟尔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那种痛，像被一根针扎进指甲缝里，细小但尖锐。
　　“你永远不可能是他。”她转身，朝圣殿的大门走去。
　　“站住。”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去哪里？”
　　“回我的房间。收拾东西。离开神殿。”她说，“我来这里是为了找姐姐，姐姐找到了。我来这里是为了求圣水，现在不需要了——父亲已经不在了。我留在这里，没有意义了。”
　　伊瑟尔看着她的背影。月光从穹顶的琉璃窗洒下来，落在她的身上。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裙子，头发散着，赤着脚——不知道什么时候跑的鞋都跑掉了。她很瘦，瘦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会飘走。
　　但她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
　　“你姐姐还需要你。”他听到自己说了这句话。不是他想说的。是另一个声音在他体内说的。
　　艾琳娜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露西亚姐姐有人照顾。”
　　“她需要的是家人。”
　　艾琳娜沉默了。伊瑟尔看着她的背影，等着她开口。他知道她会留下来。不是因为他，是因为露西亚。这个女人从来不会为了自己留下，但会为了别人留下——为了父亲来神殿，为了姐姐不离开。
　　她转过身。脸上还有泪痕，眼睛红肿，嘴唇上有一道被她自己咬破的伤口。但她看着他的眼神，不再是刚才那种愤怒的、燃烧的、像刀子一样的眼神了。
　　是一种更可怕的。是平静。是已经做出了决定之后的那种平静。
　　“我可以留下。”她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从今天起，我不会再来圣殿。不会出现在你面前。不会跟你说一句话。”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需要时间。时间让我忘记他。时间让我接受‘他不在了’这个事实。时间让我学会把你和他当成两个人——哪怕你说他们是同一个人。”
　　伊瑟尔没有说话。
　　“你答应吗？”
　　他看着她。月光落在她的脸上，将她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倔强的嘴唇、红肿的眼睛、还有眼角那道被泪水冲刷过无数次的泪痕。
　　万年来，他没有答应过任何人任何条件。没有人敢跟他谈条件。
　　“我答应。”他说。
　　艾琳娜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叫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