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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育沛篇(4) 谢景行燃命 ...

  •   谢景行走后,白渊跳到柜台上,用爪子扒拉了一下那片血迹,皱着鼻子哼了一声,语气里满是惋惜。

      “这小子命都快没了,还在这里装绝情,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他的身体早就被育沛反噬了,肺痨入骨,寿命燃尽,撑不过一个月了,还想着护着那丫头,傻得可怜。”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枚沈清辞落下的、裂痕累累的玉佩,指尖轻轻抚过玉佩上的兰草,三百年前老河神的话,一句句在脑海里浮现,清晰而残酷:

      “育沛生于丽麂水寒潭千年,吸尽水中阴寒灵韵,能愈腹内瘕疾,不过是它最表层的效用。它真正的本事,是能以持有者心底最深的执念为引,燃尽自身执念与寿命,换取心爱之人的生机。可这世间的执念,哪是说燃尽就能燃尽的?执念越深,换来的生机越盛,可一旦执念散了,或是所爱之人离世,持有者便会油尽灯枯,魂飞魄散,而育沛,也会化为顽石,再也回不到从前。这不仅是灵物,也是这乱世里,痴情人的催命符。”

      当年我只当是老河神的酒后之言,只当是山海灵物的传说,如今想来,却是字字诛心,句句皆真。

      我终于明白,沈清辞第一次来铺中的时候,早已是油尽灯枯之态,腹内瘕疾早已无药可医,为何仅仅三日,便恢复了大半生机,脸色红润,病痛全消。不是育沛治好了她的瘕疾,是她心底“找到谢景行”的执念,被育沛无限放大,燃成了她活下去的生机,而这份生机的代价,是谢景行早已燃尽的寿命与神魂。

      我也明白,谢景行腰间的那枚育沛,为何会光泽黯淡,近乎化为顽石。他一定也曾用自己的执念,换取过生机,在绝境中活下来,只为了护她周全。只是他的执念,在一次次的自我牺牲和刻意绝情里快要被磨尽了,他的生命也快要走到尽头了。

      他对沈清辞说的那些狠话,不是不爱,也不是负心,是怕自己护不住她,怕自己的身份会给她带来杀身之祸,怕吏部尚书的魔爪伸向她。他想用最伤人的话推开了自己最爱的人,只是想让她放下执念,好好活下去,让她远离官场的纷争,远离杀身之祸。

      可他不知道,沈清辞的执念,就是他。一旦放下了他,她的生机也会跟着消散,育沛的灵光也会随之熄灭,她会再次陷入绝境,甚至比之前更绝望。

      接下来的几日,沈清辞再也没有来过杂货铺。

      巷子里渐渐有了流言,像潮水一样蔓延开来:有人说沈家那个孤女得知谢景行要大婚的消息后,大病一场,躺在床上,水米不进,快要不行了;也有人说,她已经离开了江南,去了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再也不会回来了,再也不会执着于那段破碎的约定;还有人说,她抱着那枚育沛,整日坐在寒潭边,不吃不喝,只是流泪。

      白渊每天都会出去打探消息,回来之后只会皱着眉嘀咕一句“麻烦”,却又会第二天再去,跑得比谁都勤快。

      我知道,它嘴上说着不耐烦,心底却还是放心不下那个姑娘,放心不下这段乱世里的悲情爱恋。

      我心中的不安越来越浓,像雾巷里的浓雾,散不开,挥不去。我总觉得,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即将发生。

      终于,在第七天的清晨,我锁上了杂货铺的门,朝着城外的寒潭走去。

      那里是他们相遇的地方,是他们约定相守一生的地方。

      我总觉得,那里会有答案和结局,也会有这段遗憾的最终归宿。

      暮春的江南,草木繁盛,绿树成荫,可通往寒潭的路却荒草丛生,少有人走,遍地落叶,满是萧瑟。越靠近寒潭,空气里的水汽就越重,带着一股熟悉的清冽气息,也带着一股绝望的悲凉。

      走到潭边的时候,我愣住了。

      眼前的寒潭,早已不是沈清辞口中那个水清见底、温柔静谧、兰草丛生的模样。潭边的草庐早已塌了,只剩下断壁残垣,长满了青苔与野草;青石上布满了青苔,滑腻难行;潭水浑浊不堪,水面上飘着落叶与枯枝,周围荒草丛生,一片萧瑟凄凉,像极了他们那段早已破碎的爱恋,像极了乱世里所有无法圆满的情缘。

      潭边的风带着水汽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带着入骨的寒意。我走到那块他们当年相依相偎、许下终身的青石旁,蹲下身,指尖抚过青石上的刻痕,那是一个 “辞”字,刻得很深,一笔一划都带着力道,想来是谢景行当年一笔一划刻上去的,刻进了青石,也刻进了心底。

      指尖划过刻痕的瞬间,我触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

      我搬开那块石头,石头下面藏着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信封。油纸已经有些泛黄,被水汽浸得发软,却依旧完好,上面没有写收信人,也没有写寄信人,只画了一枝兰草,和玉佩上的那枝一模一样。

      是谢景行写给沈清辞的信,一封从未寄出的信。

      我拆开信封,里面的信纸写得满满当当,字迹从一开始的工整清秀,到后来的潦草凌乱,甚至带着泪痕,一字一句都藏着无尽的隐忍与爱意,也藏着所有的真相与无奈,藏着一个寒门书生在乱世里无法言说的痛苦与牺牲。

      信里写,当年沈氏遭难的消息传来,他第一时间就放下了书本,疯了一样去找沈清辞。可那时沈府早已被官兵围住,戒备森严,他一个寒门书生,无权无势,无依无靠,根本闯不进去,连靠近都做不到。他四处求人,散尽了自己所有的积蓄,只为了打听沈清辞的下落,却被人反咬一口,诬陷为沈氏同党,被打入了天牢,受尽折磨。

      天牢里的日子,暗无天日。他受尽了酷刑,被打得遍体鳞伤,皮开肉绽,还染上了严重的肺痨,咳血不止,命悬一线,随时都可能死去。

      就在他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他在天牢的角落里,捡到了一枚育沛,是之前一个死在牢里的江湖术士留下的。那个术士留下了一句话,刻在石壁上,字迹斑驳,却清晰可辨:育沛,以执念换生机,燃己命,救心爱。

      那时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不能死,他要活下去,他要找到沈清辞,要护她周全,要为沈氏洗清冤屈。他以“此生定要护沈清辞一世平安”的执念为引,催动了育沛,换来了一线生机。

      他活了下来,可也被育沛反噬,寿命锐减,肺痨再也无法根治,时常咳血,油尽灯枯,不过是早晚的事。他的生命早已进入倒计时,每多活一天,都是在燃烧自己的神魂。

      后来,他被吏部尚书所救,尚书看中了他的才华,更看中了他的孤苦无依和无牵无挂,好掌控。尚书给了他一个机会,让他参加科举,助他金榜题名,步步高升,一步一步成为朝廷命官,条件是他必须入赘尚书府,娶尚书的独女,一辈子为尚书所用,听从尚书的命令,成为尚书的棋子。

      而他没有选择。

      他知道,沈氏的案子是尚书一手策划的,是尚书为了夺权构陷忠良。尚书手里握着沈氏余党的名单,也握着沈清辞的下落。若是他不答应,尚书立刻就会对沈清辞下手,让她死无葬身之地;若是他答应了,至少他能借着尚书的势力,暗中护沈清辞周全,让她安安稳稳地活下去,远离纷争,远离杀身之祸。

      他答应了入赘,成了尚书府的准女婿,成了世人眼中,趋炎附势、忘恩负义、薄情寡义的负心郎。

      他不敢去找沈清辞,不敢让任何人知道他对她的心意,只能在暗地里派人默默护着她,看着她颠沛流离,看着她身患顽疾,看着她四处寻找自己,心如刀割,却无能为力。他在信里写道:

      清辞,我知你恨我,怨我,骂我薄情寡义,可我别无选择。我这条命,本就是为了护你才活下来的,若是我的绝情能换你一世平安,能换你远离杀身之祸,就算你恨我一辈子,骂我一辈子,我也心甘情愿。

      只要你好好活下去,忘了我,忘了寒潭边的约定,找一个能光明正大护着你的人,安稳度日,平淡一生,我就算是死,也瞑目了。

      成亲本就是一场骗局,等大婚之后,尚书便会彻底放下对我的戒心,届时我会收集齐尚书陷害忠良、构陷沈氏的所有证据,交给御史台,与尚书同归于尽。我早就没想过要活着,我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在我死后,能给你一个太平的、没有追杀、没有纷争的日子。

      清辞,对不起,我负了当年的约定。若有来生,我定不会再入这官场,不涉这乱世纷争,只做寒潭边的一介书生,守着你,岁岁年年,永不分离。

      信的最后,字迹被泪水晕开,模糊不清,能看出他写这封信时,哭得有多伤心,有多绝望。

      我握着那封信,久久无言,心底满是叹息。

      感叹谢景行的隐忍,他的深情,他的牺牲,他那句没说完的话,还有育沛背后,这段藏在乱世里的无尽的悲情与无奈。

      他用自己的一生和性命,换她一世平安,却只能用最伤人的方式,推开自己最爱的人。她用自己的执念换活下去的生机,却不知道她活下去的唯一念想,就是那个亲手推开她的人,也是那个用命护着她的人。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尚书府的小厮疯了一样朝着寒潭跑来,像是谢景行派来的,看到我,脸色惨白,气喘吁吁,声音带着哭腔喊道:“店主!不好了!沈姑娘她......她得知谢大人三日后大婚的消息,在寒潭边投潭自尽了!谢大人得知后,也疯了一样冲了过来,谁都拦不住!”

      小厮的喊声,混着潭边的风砸在我的耳朵里。我手里的信纸,飘落在地,被潭边的风吹得翻卷起来,像一颗破碎的心,再也无法拼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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