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杂货铺》澈叶蓝凌

27、育沛篇(5) 沈清辞落水

　　我带着白渊，朝着小厮指的方向快步疾行。

　　寒潭的下游，围了几个路过的樵夫，对着潭水中央指指点点，脸上满是焦急与惋惜。我拨开人群，就看到了潭水里的那抹素色身影，还有那个疯了一样跳进潭水里的绯色身影。

　　是沈清辞和谢景行。

　　谢景行抱着昏迷的沈清辞，从潭水里踉跄着走了上来，他浑身都湿透了，绯色官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身形，头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苍白如纸。他抱着沈清辞，跌跌撞撞地走到潭边的草地上，跪了下来，手忙脚乱地给她控水，拍着她的后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一遍遍地喊着她的名字，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绝望与悔恨：

　　“清辞！清辞！你醒醒！你看看我！”

　　“清辞，对不起，是我错了，我不该说那些狠话，我不该推开你，你别吓我，你醒醒好不好？”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褪去了所有的官威与冷漠、伪装与决绝，只剩下无尽的绝望与痛苦，像一个失去了全世界的孩子。他怀里的沈清辞，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青，浑身冰冷，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腰间的育沛，莹光黯淡得几乎要消失了，像风中的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沈清辞的执念，在得知谢景行大婚的那一刻，彻底碎了。而以执念为引的生机也跟着一点点消散，育沛的灵光也随之黯淡。

　　就在这时，天空突然响起一声惊雷，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倾盆大雨瞬间席卷了整个寒潭，扩散到整个江南。雨水砸在潭面上，溅起层层水花，砸在谢景行和沈清辞的身上，雨水混着谢景行的眼泪，砸在沈清辞苍白的脸上，冰凉刺骨。

　　这雨，是沈清辞等了三年的雨，是谢景行盼了三年的雨，是他们当年相遇和约定时的雨，如今，也是他们诀别时的雨。

　　三年前，他们在寒潭边，也是这样一场大雨，他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裹在她的身上，抱着她躲进草庐里，笑着对她说，以后有他在，再也不会让她淋一点雨，再也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

　　可如今，这场大雨落下，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一点点失去生机，却无能为力，心如刀割。

　　“清辞，你醒醒，我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你，好不好？”

　　谢景行抱着她，哭得撕心裂肺，他把脸贴在她冰冷的脸颊上，一遍遍地说着，说着所有的真相，所有的隐忍，所有的爱意：

　　“我没有忘了你，我从来都没有忘了你，我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护你周全，我不是故意要伤你的，清辞，你醒醒，你听我解释好不好？”

　　“我不娶她了，我不娶尚书的女儿了，我什么都不要了，不要官职，不要权势，不要性命，我只要你，清辞，你醒醒，我们离开这里，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好不好？我们回寒潭边，我给你读诗，你给我研墨，就像以前一样，好不好？”

　　他的声音被雨声吞没，一遍遍地，带着无尽的悔恨和爱意，可怀里的沈清辞却依旧没有任何反应，气息越来越弱，像是随时都会消失在这大雨里。

　　就在这时，沈清辞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缓缓睁开了眼睛，看着眼前哭得撕心裂肺的谢景行，眼神有些涣散，却还是认出了他，这个她爱了三年、等了三年、念了三年的人。

　　她抬起冰冷的手，抚过谢景行的脸颊，擦去他脸上的泪水和雨水，嘴角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声音微弱得像一缕烟，随时都会被风吹散：

　　“景行......我就知道......你没有忘了我......”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了谢景行的心脏，疼得他浑身颤抖。他抱着她，哭得更凶了，一遍遍地说着对不起、我爱你、再也不分开的话语。

　　“我知道...... 我都知道......”

　　沈清辞轻轻摇了摇头，指尖抚过自己腰间的育沛，那枚育沛，莹光已经黯淡到了极致。

　　“我早就猜到......你有你的苦衷......我守着这枚育沛......守着我们的约定......不是为了纠缠你......只是想告诉你......我等你......等了三年......从来没有放弃过......”

　　“景行......我好累......我撑不下去了......”

　　她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混着雨水，消失在发间，带着无尽的遗憾与不舍。

　　“若是有来生......你一定要早点找到我......不要再让我等这么久了......好不好？”

　　“不好！不好！”

　　谢景行猛地打断她，紧紧抱着她，声音里满是疯狂与决绝。

　　“清辞，你不会死的，我不会让你死的！你等我，我一定会救你，一定会！”

　　他说着，猛地松开了手，从自己的腰间取出了那枚早已黯淡无光、几乎化为顽石的育沛。然后，他又小心翼翼地解下了沈清辞腰间的那枚莹白育沛。

　　两枚育沛，一枚莹白黯淡，生机将尽；一枚灰白无光，近乎顽石，被他放在了掌心，紧紧合在了一起。

　　我瞬间明白了他要做什么，上前一步，想要阻止他，声音急切：“谢景行，你确定要这么做？育沛确实可以以执念换生机，但是你要以自己的神魂为引，燃尽你所有的执念和寿命去换她的生机，那你会魂飞魄散，不入轮回，连一丝残魂都留不下，永远消散在天地间！”

　　他抬起头，看向我，眼底满是坚定，没有一丝犹豫和退缩。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释然，也带着无尽的温柔，看向怀里的沈清辞，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店主，我这条命本就是为了她才活下来的。”

　　“当年，我用育沛换自己一命，只为护她；如今，我用育沛换她一命，只为爱她。能用我的命换她活下去，值了，太值了。”

　　话音落下，他双手合十，将两枚育沛合在掌心，闭上了眼睛。他的心底那道藏了三年的“护沈清辞一世周全”的执念，在这一刻被燃到了极致，燃烧的还有他所有的寿命和神魂。

　　两枚育沛，瞬间爆发出了耀眼的莹光！

　　莹白的光芒瞬间冲破了雨幕，映亮了整个寒潭，也映亮了阴沉的天空，连倾盆而下的雨水都被这光芒照亮，像是漫天的星辰，坠落在了潭边，温柔而璀璨。

　　光芒之中，谢景行的身体一点点变得透明，他的神魂正随着执念的燃烧，一点点融入育沛之中，融入沈清辞的身体里。他的气息越来越弱，身体越来越淡，却始终看着怀里的沈清辞，露出了当年寒潭边那个温柔的、清俊的、纯粹的笑容，轻声说：

　　“清辞，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让你受了这么多苦。以后你要好好活下去，即使忘了我没关系，但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可以的话，找一个能护你周全的人共度余生，再也不要等一个不值得的人了。”

　　“清辞，我爱你，生生世世，从未改变。”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身体越来越透明，最终在莹光最盛的那一刻，彻底消散在了雨幕之中，消散在了天地间，魂飞魄散，不入轮回，不计因果，连一丝残魂都没有留下。

　　雨还在下，冰冷刺骨，莹光渐渐散去。

　　两枚育沛，静静躺在沈清辞的手边，一枚莹白温润，重新焕发了极致的光泽，灵韵流转，生机盎然；一枚彻底黯淡，化为了一块灰白的顽石，再也没有了一丝灵气，再也没有了一丝灵韵，像一段阴阳相隔的爱恋，再也无法相守，再也无法圆满。

　　雨停了。

　　沈清辞的身体，也渐渐暖了起来，气息变得平稳，脸色也恢复了血色，腹内的瘕疾彻底痊愈，她缓缓睁开了眼睛，身体已然痊愈，完好如初。可她看着旁边那枚化为顽石的育沛，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用自己的魂飞魄散，换了她的一世平安。

　　她猛地坐起身，朝着四周大喊着谢景行的名字，声音撕心裂肺，响彻整个寒潭，可回应她的只有哗啦啦的雨声，和寒潭的流水声，空荡荡的，冰冷冷的。

　　她抱着那两枚育沛，蜷缩着，哭得撕心裂肺，那哭声混着大雨传遍了整个寒潭，传遍了整个江南，却再也换不回那个温柔的青衫书生了。

　　大雨滂沱，淋湿了她的发丝和衣裳，却浇不灭她心底的绝望与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