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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冬雪(下) 可这场雪似 ...

  •   可这场雪似乎还不肯放过他,那上空飘絮的雪花如化作上百上千的恶鬼紧绕在他身边。

      没完没了了。

      他抱着怀中已经咳得小脸发白、不省人事的女儿,跪在了那扇赤红大门前。大雪落在他肩上、膝上、发顶,他一遍遍地磕头,额头碰在冰冷的石阶上,一下又一下,雪地上慢慢印出斑驳的血痕。

      "求求你……救救我的女儿……我愿意给你当牛做马……就算要了我这条命……我也愿意……求求你开开门……"

      可那扇门始终没有打开,将两个世界死死隔开,里面欢声笑语,外面哭声哀求。

      侍卫赶了他一次又一次,把他从台阶上拖开,甩到雪地里。他爬起来又跪回去,怀里紧紧护着小鸢儿,嘴里只剩下不成句的哀求:"让我进去……让我进去吧……我真的没有办法了……就这一回……就这一回……"

      怀中的那个瘦小的身板小声唤到:“爹爹……我好冷……好痛…… 爹爹,我们回家好不好,外面好冷,爹爹你冷也生病,爹爹……我们回家……我好想娘亲……”

      他抱着她回了家,回到了那个只有他们两人的家,简陋至极,那风雪呼啸声穿过那屋缝,化成上百上千只厉鬼在屋内肆意撕吼着。

      他把她放在床上,用所有能盖的东西把她裹起来,轻轻拍着她单薄的背。

      "爹爹。"小鸢儿迷迷糊糊地喊他。

      "嗯,爹爹在。"

      "你不要走。"

      "爹爹不走。"他将她的手拢在掌心里,搓了搓,又放在唇边哈了一口热气,"爹爹陪着小鸢儿。"

      小鸢儿终于合上眼睡着了,她的呼吸很浅很浅,浅得似乎随时会沉下去。

      林永贺等她睡熟了,才轻轻将自己的手抽出来。他走到屋角,从一只破了口的木匣子里摸出一样东西——一颗红珠子。先前一直作为耳饰戴在林永贺的左耳垂,后来林府抄家变故,就把原本附在上外头的金饰拆了换钱了,如今就只留下这一颗红珠子了。

      外人不知道这红珠子的价值,便以为是一普通红木珠子,但那其实是林家的百年传家之物,是林曾太爷巧遇仙人所得的,可庇佑林家血脉,驱邪祈福。

      林永贺将那珠子轻轻系在小鸢儿的颈上,她的脖颈细得可怜,那绳子绕了两圈才打上结。林永贺的额头抵在那珠子上,闭上了眼。

      喃喃地恳求:"保佑我的鸢儿……平平安安……求求你了……"

      他将小鸢儿的手拢进被子里,把被角仔仔细细地掖好,又看了她一会儿,才转身出了门,再次走进了风雪里。
      今夜是除夕,团团圆圆的好日子,城里灯火通明,爆竹声从城东响到城西,噼里啪啦的,一浪高过一浪城。

      他蹲在一个繁华住宅区的街道小巷拐角处,等候着,一炷香,半个时辰,一个时辰,两个时辰……终于他强撑着冻得颤抖的身体冲向一个小身影,夺过那贵重的锦囊,他甚至都不敢看那小女孩脸上的神情,只顾发狠的逃跑。

      或许是太过紧张,或者是早就被冻得神志不清,他压根没有注意被那墙角还有其他魁梧的身影。

      他被逮住了,被压了回去,脸被摁在雪地上,这才看清那个小女孩的模样,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竟有几分像他的鸢儿——只是那眼里满是惊吓与恐惧,他猛地把头低下去,再也不敢看。

      "放手!"侍从去拽他手中紧攥的锦囊,他死死攥着不肯松。

      拳脚落下来,踢在他身上、腰上、脑袋上,他蜷在地上仍不肯撒手,那一旁的贵人要把他送到官府去,他终于挣扎着跪起来,拼命磕头:"求求了!不要送我去官府!我女儿生了重病,我真的没有办法!求求你们!她还那么小,还等着我回家!我不能去官府……求求你们了……"

      可是再多的哭喊求饶都没有用,换来的又是一殴打,他被关押到了牢房里,因为极其不老实拼命要闯出去,又被狠狠揍了好几顿,最后满身是伤,精疲力竭的躺在那牢房里冰冷的地上。

      跑来一个人,是那刚刚抓住他的魁梧侍卫,他将那锦囊偷偷递给了林永贺:“是小姐吩咐我给你的,明天早上你就能出去了。”

      林永贺这才安定的蹲坐那牢房里,紧紧握着那沉甸甸的锦囊,轻轻嘟囔着:“明天就好了,等明天就能好起来了,鸢儿就能好起来了,对……只要等到明天就好了,很快的很快的,明天很快的……”

      外面爆竹声彻夜不绝,大雪不知何时停了,月光从铁窗透下来,将暗黑的牢房照出一小块皎洁,他就盯着那方月光,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林永贺就扒着铁栏嘶喊:"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被吵醒的牢役骂骂咧咧地走过来,又揍了他几下:"天都还没亮!你着什么急!"又回去睡了。

      可林永贺还在发疯的喊叫着放我出去,被打了好几次都不安定,最后那牢役忍无可忍,提前将他放了出来。

      林永贺拖着这具残破的身体,迎着那缓缓升起的晨曦,往家的方向踉跄狂奔,冬日的朝阳是淡金色的,照在雪地上泛着温柔的光,他跑过街道,跑过那些昨夜燃尽的炮竹碎屑,跑过尚无人迹的雪野。

      笑容在他伤痕累累的脸上洋溢着——一切都会变好,一切都会好起来,对,一切都会变好,一切都会好起来,新的一年,一切都会好起来,对,一切都会……

      可,

      他的家呢?

      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那些人围在那里做什么?他的家呢?他的鸢儿呢?

      那……一片白,一片黑,一片白,一片黑,一大片的黑,被烧焦的黑。

      那间屋子,他们住了不到一个月的屋子,变成了一片焦黑的废墟,木梁塌下来,横七竖八地堆着,还在冒着余烟,白气从烧焦的黑炭间丝丝缕缕地飘上来,混着一种说不清的焦臭味。

      人群见他来了,自动让开一条路,那些目光里有怜悯,有唏嘘,也有不忍再看别开了脸的。

      他神情恍惚的身体摇晃的往那片黑走去,他记得小鸢儿就在这里睡着了,就在这里,就在这片黑的下边。

      一旁的众人忍不住又吵吵嚷嚷。

      "嘘——"他忽然转头朝旁边的人群竖起一根手指,轻轻笑了一下,"别吵着他的小鸢儿在睡觉呢。"

      有人见状于心不忍,转过头偷偷抽泣着。

      他蹲下来,徒手轻轻扒拉着那还在往外冒着热气的焦木块,手掌手指被烫破了皮,溢出了血,露出了淡红的肉,又被碳灰覆盖上染成了黑红。可他的动作很轻很轻,生怕吵醒下边的小鸢儿,他就这么一点点搬着,一点点地往下扒拉着。

      他看到了他的小鸢儿。

      那具小小的身体蜷成一团,被烧得漆黑,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林永贺把那具烧得焦黑的尸体轻轻抱起来,像从前哄她起床那样,凑在耳边柔声说:"小鸢儿乖,起床啦。爹爹有好多钱了,能带你去看病,还能给你买好多好吃的……小鸢儿,起床好不好?"

      一旁的众人看到那个具恐怖焦黑尸体还渗出血水,散发股奇怪的臭味,忍不住的干呕,将昨夜吃的团圆饭都呕了出来。

      可林永贺像什么都闻不到,他只是抱着她,轻轻晃着,絮絮地说:“小鸢乖,新年到啦,爷爷奶奶还有娘亲都在等小鸢儿起床拜年呀,起床后爹爹给你梳头,好不好?梳小鸢儿最喜欢的发型,再戴好看的小花……”

      他的手摸索到她的头顶,那片曾被揉过无数次、亲过无数次的柔软小脑袋,此刻粗糙光秃。

      他的手指僵住了,然后整只手,整条手臂,整个身体,都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周围村舍突然爆竹声响,叫喊着——年年有余,岁岁平安……响彻十里,百里,千里,万里的炮竹祝贺声。

      那年,同样的爆竹声响,千里万里恭贺声——

      林府还完满的岁月里,他们坐在暖融融的屋里,阿伶抱着三岁的鸢儿坐在铜镜前。

      林永贺站在身后,小心翼翼地为她梳头,又一边念叨着:"一梳岁岁平安,二梳如意吉祥,三梳喜乐安康……长命百岁。"

      三岁的小鸢儿开心地来回晃动着小脚丫。

      林永贺专心致志地编着发,最后别上一朵小绢花,退后一步端详:"好看呀,多好看呀。"

      小鸢儿蹦上桌椅子,在镜前左看右看,又前后转着脖子——阿伶在后面偷偷把她背后落下一缕碎发扎好。

      小鸢儿没有看到,便满意开心的蹦蹦跳跳转了好几圈,小手摸摸那头顶上朵好看的小花。

      林永贺把她抱起来,笑道:"日后爹爹天天给小鸢儿梳头好不好?"

      鸢儿想了想,认真地点头:"好!要好看的!"

      "好好好——"他抱着她往屋外走,"我们去找爷爷奶奶,让他们看看爹爹梳的好不好看!"

      林永贺又来回蹭着亲着她白糯糯的小脸颊,小鸢儿被他蹭得痒,搂着他的脖子钻进他怀里咯咯地笑。

      "小鸢儿要慢慢长大啊。"他抱着她,在她耳边轻轻地念叨。

      "为什么呢?"小鸢儿歪着头问。

      "因为……"他想了一下,"因为小鸢儿长得太快了,爹爹就抱不动了。"

      "那我慢一点长!”她摇晃着小脑袋,想了好一会,“……像,小乌龟那么慢!"

      “哈哈哈哈那就太慢了,其实,也可以再快些些。”

      “那像小兔子!”

      “好好……”

      可是如今,怀中的她小小的身躯蜷缩着,焦黑一片,气息全无。

      这是他的小鸢儿,再也醒不过来的小鸢儿,再也不会搂着他喊爹爹的小鸢,再也不会笑不会哭不会闹,再也长不大的小鸢儿了。

      林永贺那漆黑的手在那漆黑小人影的上方颤抖地悬着,不敢落下去,怕弄疼了她,只一遍遍喃喃地哄:"不怕不怕……不痛不痛……爹爹在呢……爹爹在呢……小鸢儿不痛了……"

      可怎么会不痛呢。

      她才是四岁,她才那么小一只,她明明那么乖,她明明什么都没有错了,火燎上来的时候,她当时一个人是得有多痛啊,有多害怕啊。

      撕心裂肺的痛,如同被上千刀凌迟着,还不够,还不够,他的喉咙撕吼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听到响不断的炮竹声。

      雪又开始飘落下来,落在他的头上,他的身上,他的心里,还有他怀里的小鸢儿。

      大雪将他压得粉碎。

      在那三座坟旁,如今又堆起了一座小小的坟,雪一层一层积上去,把那小小的土丘裹得圆润。

      林永贺躺在他为自己挖好的那个坟坑里,就紧挨着那座小坟。他侧过身,面朝着那座小小的新坟,手臂环过去,可掌心只能摸索到那冰冻的土,冰得发烫,像被火烧的那般烫。

      "地里黑黑的……小鸢儿别怕,爹爹就在外头陪着你……很快就去找你了……爹爹还没给你唱新贺曲呢……"

      梅开雪香,岁换新装
      稚子执盏,笑语绵长
      春临庭户,喜乐盈堂
      朝朝暮暮,岁岁安康
      年年顺遂,岁岁吉祥
      福寿绵长,百岁……

      他的声音卡在了"百岁"两个字上,那两个字在喉咙里滚了滚,终于被他咽了回去,他闭上眼,把脸埋进雪里。

      “百岁....遥”

      他喃喃着,一遍又一遍,那歌声渐渐散了,散了,变成风里一片模糊的呜咽——

      都是爹爹的错……不该留你一个人……不该……不该……都是爹爹的错……

      怎么死的人不是他自己,怎么被烧死的人不是他自己啊

      一幕一幕,小鸢儿笑着跑来,爹爹抱抱——他伸手去接,却接了个空;小鸢儿躲在门后探出半个脑袋——他循声望去,门后空荡荡的;小鸢儿躺在床上,小手攥着他的手指,说爹爹不要走——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上什么也没有……

      可猛然。

      他看见小鸢儿——站在大火中央,小小的身影被火舌吞没,她哭着喊爹爹,好烫,好痛——他扑过去,可那火怎么都灭不掉……

      父亲母亲,阿伶也在火中痛苦的哭喊着,渐渐的那些哭喊声突然全化作了鬼哭狼嚎,千万只厉鬼围着他嘶吼。

      "都怪你——都是你害的——是你害死了我们——"

      "你为什么不去死——你为什么不去死——"

      "为什么死的不是你——好恨你,好恨你——"

      "去死——去死——去死——"

      他们伏在他身上,啃噬他的骨肉,挖他的心,掏他的肺,扯断他的肠,泪和血不停的流,不停的流……

      那具被撕裂的躯体却痛得无法动弹,可那些手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忽然间,一切如幻影般消散了。

      他听见了细细簌簌的声音,有人正在轻轻地、一点一点地拂去他身上厚厚冰冷的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冬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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