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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终雪 耳际嗡鸣不 ...

  •   耳际嗡鸣不绝,似浸了寒冰的棉絮层层裹住声响,眼皮重如坠铅,林永贺费了浑身气力才掀开一线眼睫。

      视线虚浮晃荡,低矮土坯矮屋撞入眼底,房舍逼仄狭小,土炕占去大半屋舍,炕沿丈许开外垒着黄泥砌就的灶台,铁锅腾起袅袅白汽,温热烟气漫满整间陋室,一道清瘦孤峭的背影静立灶前——林恒。

      林永贺撑着胳膊想要坐起来,可浑身像被人拆散了重新胡乱拼上的一般,骨头缝里都在叫疼。他闷哼一声,胳膊一软,又跌了回去。

      林恒听见身后动静,立刻转过身,快步上前伸手扶他。

      林永贺抬眸,目光直直撞进林恒脸上纵横交错的伤口,细碎划痕爬满脸颊,唇角撕裂结痂,一双手掌更是布满青紫淤痕,深浅伤口层层叠叠,触目惊心。

      心口骤然攥紧,林永干涩发哑,一字一句挤出来:“你……去哪了?”

      林恒垂下眼,没有做声。

      "胡翠儿死了,你知道吗?"

      话音落地,林恒藏于粗布袖管下的手控制不住簌簌发抖,头颅极轻、极缓地摇了摇,肩头绷得近乎发抖。

      “她不是你相好吗?外头闹出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会不知道?”

      林恒未有半句辩驳,默然转身折返灶台,取过木勺缓缓搅动锅内熬得稠糯的白粥。

      “你这段时间究竟去哪了,为什么都不见人影,我到处去寻你,他们都说没有见到过你,我当时差点以为你也死了……”

      林恒的背影依旧缄默,只有木勺摩擦锅底的哗啦声响。

      “你这段时间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一声不吭就走了,然后现在又一声不吭跑回来,你说话啊!”压抑许久的情绪彻底冲破桎梏,林永贺控制不住扬声怒吼。

      可林恒依旧沉默着。

      “你的身上的这些伤又是怎么来的,你到底去干了什么,你为什么不说话——你平常不是最爱讲吗!你说话啊啊啊!”林永贺猛地从炕上扑了下去,赤脚踩在冰凉的地上,一把拽住林恒的衣领将他往后扯,林恒被他扯得踉跄半步。

      "你到底去哪儿了!去哪儿了!"

      可林恒自始至终垂着头颅,眼睑死死阖紧,半点不敢与他对视,任由他攥着衣领来回摇晃推搡,还是缄默无言。

      "林恒,"林永贺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低到几乎颤抖,"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林恒眼尾极轻地一颤,嘴唇绷得更加死紧。

      "你到底瞒我什么……为什么不说话……"林永贺的双手从他衣领上滑落,整个人跌坐在地上,仰头看着他,"有什么事是不能说的?"

      林恒伸手想将他扶起,林永贺用力甩开了那只手,清脆的一声响,在逼仄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我们相识多少年了?”

      “……”

      林永贺轻笑了一下,抬头看向他,一字一句念道:“十 五 年”

      "十五年,有什么事情是你不能告诉我的?"他撑着自己站起来,走回炕边坐下,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凝住,像是冬日的水面从边缘开始结冰,慢慢冻到了中心,最后成了一片死一样的冷。

      他不再开口,只是木然静坐炕沿,目光空洞地飘向灶台升腾的白雾。

      整间小屋只剩柴火燃烧的噼啪轻响,死寂沉沉,沉甸甸压得人胸腔发闷。

      林恒取过粗瓷碗盛好热粥,缓步挪至炕边,捏起小木勺舀起一勺,晾了好一会,递到林永贺唇边,一下一下,恍惚间儿时光景重叠浮现 ——从前林永贺闹脾气,他也是这般,耐着性子,一勺一勺哄着,等小少爷消气。

      可这次,林恒始终没有抬起眼睛看他,他的目光就落在碗沿上,落在勺柄上,落在被子上,始终避开了林永贺的眼睛。

      林永贺原本还抱有一丝侥幸的心,在此刻渐渐瓦解倾倒,他太清楚林恒的性子了,那人只有做了错事才不敢看他。

      “阿恒……”林永贺轻唤着。

      林恒持勺的手腕猛地一颤,滚烫粥液晃落几滴,浸透粗糙炕席。

      林永贺没有看向他,目光虚虚地落在前方某处:“你从小就这样,什么都写在脸上,一点事情都藏不住,正因为这样,我们才从小就玩得很合。而那个人……是什么事情都藏得很好,什么话都不肯说,可当时我们也玩得很好。”

      他停顿了很久——

      “你千万别,别做了像他那样的事情,千万别让我像恨他那样恨你。”

      他说完便躺下了,扯过厚重旧棉被狠狠蒙过头,身躯蜷缩成一团,被褥裹得再严实,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的刺骨寒凉,怎么都捂不热半分。

      不知过了多久,等他再次睁开双眼,林恒已经不在屋里了,枕边静静躺着一只小金锁,锁身浅浅錾刻着两个小字:林恒。

      幼时旧事不受控制翻涌心头,清晰如昨。

      “给你看,这是我的金锁,这里刻着我的名字。”小永贺攥着自己专属的金锁,举到林恒面前晃着,“诶,你没有吗?”

      林恒摇了摇头,可目光还牢牢黏在那枚小巧金锁上,久久不肯移开视线。

      “你喜欢?”

      林恒点了点头,随后又很快的摇了摇头。

      “那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喜欢。”

      “那我也给你一个,上面刻着林恒,你的名字。”

      后来,林永贺当真给了他一个刻着他名字的小金锁,林恒每天把它当宝的带在身上。就算是长大了,小金锁显得小小一个了,明明也给他换了更大更华丽的金锁金饰,但他都不带,就要这个刻着他名字的小金锁,好多次林永贺都忍不住调侃这破旧的老古董。

      此刻那只金锁躺在他掌心里,红绳上沾着一点点暗色的渍迹,不知是血还是别的什么。林永贺猛地攥紧了它,心口像被剜去了一块,空荡荡的疼。

      林永贺从炕上爬下来,踉踉跄跄地往外跑,鞋都没来得及穿,脚踩在冻得硬邦邦的地面上,冰得生疼,他也浑然不觉。

      在路上见人就问,后来又跑遍了他们从前去过的每一个地方,可白茫茫一片,什么痕迹都没有。

      最后他在街角听见几个人围在一起议论。

      "……昨夜顾府进了贼,你听说了没?"

      "听说了听说了,活活打死的,啧啧。"

      "听说还是个哑巴,被打得浑身是血,一声都没吭。"

      "什么哑巴啊,我先前见过那人,他根本不是哑巴——"说话的汉子压低了声音,"他是被割了舌头!就在顾府偷东西的时候被逮住,那群人把他舌头割了,又关了起来。也不知道怎么跑出来的,竟还敢去——"

      "真是个不要命的,你说他图什么呢?"

      "图什么?"那汉子嗤了一声,"听闻那人是林府抄家前的一个仆从,如今主子落魄了,他过不惯苦日子了呗。这好日子过久了,嘴巴养刁了,想走捷径呗。"

      "林府的仆从?哪个林府?"

      "还有哪个林府——就是上月被抄了的——"

      林永贺猛地扑了过去,一把揪住那说话的汉子,眼睛猩红:"你说什么?!那人叫什么——他叫什么——"

      那汉子被他吓了一跳,挣了两下没挣开,恼了:"我怎么知道叫什么!就听说是那林少爷的跟班——你谁啊你,放手——!"

      "他在哪?!我问你他现在在哪——!"

      "昨晚上就被扔到城郊乱葬岗去了,这会儿怕是早被野狗啃干净了——诶你——"

      林永贺已经松了手。他转身就跑,像一只被追到绝路的兽,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那两个字在反复地撞——乱葬岗。乱葬岗。乱葬岗。

      他跑了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脚底板早就被冻得没了知觉,踩在碎石子路上也不觉得疼,风灌进肺里,像吞了一把碎玻璃,可他不敢停,他怕一停下来,就再也到不了了。

      天已经暗下来了,他终于跑到那片人迹罕至的山坳,在那灰蒙蒙的暮色里,远远就看见了——白茫茫的雪地上散落着灰白的残骸,碎骨断肢半埋半露,枯草从雪里支棱出来,风穿过那些嶙峋的骨头发出呜呜的声响。

      他冲进那片乱葬岗,撕喊着一声又一身——"阿恒",声音在山坳里来回荡着,空空的,没有人应,怎会有人应,最后回应他的是乌鸦栖在枯骨之上,发出呱呱刺耳啼鸣。

      林永贺弯着腰,在那些尸骸间翻找着,他扒开一具又一具冰冷的躯体,拨开一蓬又一蓬被血染红的雪……

      很久很久后。

      他终于在一块凹陷的土坡下面找到了林恒的一只鞋子。

      那只鞋子被冻得硬邦邦的,鞋面上有大片大片暗红的渍迹,冻成了硬硬的痂,靴筒被撕扯得不成样子,像被什么猛兽拽过,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遍地残骨荒尸,他翻遍整片乱葬岗,就单单这一只染血旧鞋。

      只有一只。

      他抱着那只鞋一步一步走回去,雪还在下,他赤着的脚踩在雪地里,每走一步都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很快又被新雪填满。

      他回到了那片坟地,娘亲的、爹爹的、阿伶的、小鸢儿的——四座坟并排立着,雪积得圆滚滚的,旁边是他先前挖好却没能用上的那个坑,半填着雪。

      他蹲下来,用手把坑里的雪拨开,轻轻地把那只鞋放了进去,又把旁边的土拢过来一点一点盖上。

      冬天的土太硬了,他的手指刨不下去,只能用小石块撬,用掌根拍,把那些冻土块碾碎了填进去,他填了很久,久到两手的伤口里都嵌满了黑泥,最后那个坑被填平了,成了一座小小的坟。

      第五座坟。

      五座坟了。

      他跪在地上喘了很久,实在没有力气再挖第六座坟坑了——他自己的坟,他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拖着那具残破不堪的身体往远处走。

      雪还在落,落在他肩上、发上、眉睫上,他走了一段路,忽然开口唱了起来,咿咿呀呀的,只是此刻喉咙哑得像破锣,调子走得不成样子。

      唱了两句他忽然笑起来,笑得弯下了腰,眼泪从眼角淌下来冻在脸颊上,随后又直起身走了几步,忽然开始嚎啕大哭,就这样一会儿狂笑一会儿恸哭,踉踉跄跄地一路往江边走。

      江面还没有完全封冻,靠近岸边的地方结了一层薄薄的冰,中间还有一脉深色的水流在缓缓地淌着。他走到江边,低头望着那流动的水,又抬头望着灰白的天。

      晨光从东边漫上来了,橘红色的,像一团暖融融的火,把天际的云都染成了淡淡的金。那光照在他脸上,把他冻得青紫的面容映出一点温度来。

      他往前迈了一步,踩碎了岸边的薄冰,整个人便落进了那流动的江水里去。

      冷。忽然之间,全身上下都被一种彻骨的冷包裹住了,那冷涌进他的嘴里、鼻子里、耳朵里,涌进他的肺里,像一双无形的手将他整个人往下面拽。可他竟觉得舒服——那冷把所有痛都冻住了,把那些撕心裂肺的哭喊声都冻住了,把那些啃噬他的厉鬼都冻住了。

      他任由自己往下沉——

      恍恍惚惚望着上方那晃动的水光和碎冰,他似看到了一片暖融融的金色从记忆深处涌上来。

      富丽温软的卧房内,熏香袅袅缠绕描金雕花床幔,炭盆烧得暖意融融。

      女人半靠在床上,汗湿了鬓发,脸色苍白却笑得那样温柔,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那襁褓里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红通通的,嘴唇嘬着。

      男人坐在床前,整个人都哭得发抖,脸上糊满了眼泪,他伸出手想碰一碰襁褓里的小婴儿,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在衣摆上擦了又擦,又伸过去,还是不敢落下去,就那么悬在小婴儿上方来回地颤。

      "你倒是抱抱他呀。"女人笑着嗔他。

      "我……我手重……"男人的声音都在打颤,"我怕弄疼他……"

      女人把襁褓往他怀里送了送,男人手足无措地接过来,两只胳膊僵硬地架着,生怕弄疼他,眼泪还在啪嗒啪嗒的往下掉。

      "瞧你那样。"女人又是笑又是心疼,伸手去给他擦脸。

      "我……我高兴……"男人哭得说不成句。

      小婴儿在襁褓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黑亮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了看抱着他的那个泪流满面的人,男人凑过去亲了亲他的额头,嘴唇哆哆嗦嗦地贴了又贴,像怎么也亲不够。

      后来他们为他选名字,男人坐在床边念了好几个,念一个摇头一个,念一个摇头一个。"林文远?太老气了,林昭明?太平了……小宝喜欢哪个呀?"

      小婴儿当然不会回答,只是吐了个泡泡。

      女人在旁边笑:"哪有你这么取名字的,还问一个吃奶的娃。"

      “那是他的名字,当然是选他喜欢的。”

      直到念到"林永贺",怀中的小婴儿张开嘴咯咯地笑了,那只小手又攥住了爹爹的指头,攥得紧紧的,眼睛笑得亮晶晶的。

      “林永贺!永贺!贺儿!"男人激动得差点站起来,"贺儿笑了,喜欢这个对不对?永贺——永贺——爹爹也最喜欢这个了!”

      “岁岁永安,事事承贺——永贺,永贺,承乐承乐!"

      男人从怀中取出一只细细的金锁链,里面坠着一颗圆润的红珠子,那是林家传了百年的东西。他小心翼翼地给婴儿戴上,动作轻得像在触碰世上最珍贵的宝物:"这珠子保佑我们贺儿平平安安、健健康康、长命百岁,永贺承乐——"

      小婴儿攥着那只金锁,又咯咯地笑了起来。

      岁月缓缓流转,襁褓婴孩渐渐长大。

      他第一次学走路,在那棵石榴树下,娘亲站在几步外张开双臂唤他:"贺儿,来,到娘亲这里来。"

      他扶着树干摇摇晃晃地站着,两只小短腿颤颤巍巍地迈开第一步,爹爹就躬着腰跟在旁边,两只手在他身侧半寸的地方护着,随时准备接住他。

      他走了一步,又一步,小身子晃得像风里的叶子,却硬是颠颠地扑进了娘亲怀里,娘亲一把搂住他。

      爹爹也搂了上去,直亲着他的小脸蛋,又是眼泪花花:"贺儿真棒,贺儿会走路了!五步!整整五步!呜呜呜呜呜呜爹爹的贺儿真棒——"

      后来他又长高了一些,他骑在他爹的肩膀上,双手揪着他爹的耳朵喊:"飞啦——飞啦——"他爹便驮着他满院子跑,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去,小纸鸢在空中飘着,他在下面追着,咯咯地笑,满院子的跑,伴着那飘落的石榴花瓣。

      小身板穿上一身赤红小戏服,站在铜镜前转来转去,觉得自己威风极了,举着一把木头刀满院子追爹爹娘亲,两人配合地"哎哟哎哟"满院逃,他迈着小短腿在后面追,追上了就扑上去用木头刀抵着爹爹的腰:"哪里逃!",可等抓到了娘亲反而是识相赖在娘亲香香的怀里撒娇。

      那些画面像水一样流过,春日的石榴花,夏夜的蝉鸣,秋日的红果,冬日的雪人……

      后来,画面里多了林恒,瘦瘦小小的一个影子,跟在他身后跑,帮他够树上的纸鸢,陪他爬屋顶掏鸟窝,两个人滚在地上嬉闹个不停。

      渐渐的,出现另一个的身影,那瘦小的青影抬头望着灼红的石榴树,那双丹凤眼雾蒙蒙的,他看得不真切,许是好奇喜欢,便从树上一跃而下,落在那人面前,后来,陵江就留在了他的身边,终日念着那些繁长的诗句,还有陪他在戏台上演着好多还多的戏,最后还……因为那人的一句话,他哭得昏天暗地。

      后来多了阿伶,戏楼二层的长廊,两人眼睛亮晶晶的改着戏写着戏。

      后来多了小鸢儿,小小一团蜷在他怀里,小手攥着他做的小纸鸢。

      再后来,他和陵江站在戏台上,锣鼓声起,水袖翻飞,台下坐着爹爹娘亲,阿伶抱着小鸢儿,林恒鼓掌最为卖力。

      他那时真的好幸福,好幸福,好幸福。

      以为可以一直这么幸福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终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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