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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冬雪(上) 雪还在下。 ...

  •   雪还在下。

      以往,林永贺总觉得,死只是去了另一个世界,不应该难过,死亡不会是一件多悲伤痛苦的事情。

      当他眼睁睁看着他的爹爹一动不动的躺在那里,他当时甚至都没有哭,一颗眼泪都流不出,只有苍白,空白,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他把父亲的尸体背了起来。

      父亲的身子伏在他背上,沉甸甸的,却冰凉。

      “爹爹,你还记得我以前老是闹着要背你吗?你老是说我太小了太小了,其实分明就是你怕高。我才刚把你撑起来,脚才离地一点点,你就吓得嚎叫。可我那时候偏要吓你……”说着说着,他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林永贺偏过头,看了看背上那双离雪地很高的脚:“爹爹,你现在不怕了?”

      那背上的尸体没有反应。

      一旁的林夫人早已哽咽得说不出话,被林恒搀扶着,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

      他们走到了那片坟地。

      他想起了,他的爹爹给爷爷上坟时,总是默默的发着呆,然后擦着眼泪。

      小永贺没有见过爷爷,但是爹爹会告诉他很多关于爷爷的事,他知道那坟里住着爷爷,爹爹老说,爷爷在另一个世界很开心的。

      可既然开心,为什么要哭呢?

      “爹爹,你又在想爷爷了吗?” 小永贺的小手擦着他爹爹脸上的眼泪。

      他的爹爹每次都会紧紧的把他抱在怀中,一边哭一边笑着,说着什么……

      “贺儿,要下葬了。” 林夫人唤着。

      林永贺回过了神,看见眼前的人将那棺盖合上,一下一下的往那棺材板上钉着钉子。

      咚——咚 ——咚

      他又想起了,小时候每次爹爹离家外出一段时间,他总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他爹爹就将他抱在怀里,给他擦着豆大的眼泪,那双宽大的手抚着他小小的背,哄着他:"爹爹只是出趟门,很快就回来了。"

      小永贺就将头埋在父亲脖颈处,紧紧搂着:"很快是多快?"

      可无论是半月,几日,一日,他都觉得一点都不快,总是不舍得撒手。

      他总是会很害怕,可在害怕些什么呢

      咚——咚——咚——咚——

      记忆如洪水猛兽般涌了出来——爹爹将他举得高高的转圈圈,让他骑在肩膀上满院子跑,有很多很多说不完的话,还有很多很多事。那张脸,那个声音,那人,如今就躺在里面。

      他好怕,他真的好怕,他再也见不到他了,再也抱不到他了,再也没有他了。

      “不——不要!不要——”

      林永贺猛地扑了过去,发疯的推挪开那些人,拼命想要将那棺盖推开,双手用力的顶推着。可那钉子镶入了半截,拔不开,打不开。

      "我不要!把它打开!把它打开啊!"他哭喊着用力拍打棺木,发了疯的推挪着,“快把它打开!你们听见没有!我爹爹还在里面!我爹爹在里面!快打开啊啊啊——”

      没有一人敢上前。

      林永贺对着那些人撕叫着,"我叫你打开!你听到没!快打开!快打开——"

      他趴在棺材边还不停的想推挪着,手指已磨得猩红一片。

      林夫人和林恒上去拦住了他。

      "娘亲,爹爹在里面,爹爹在里面啊!不要关起来,让他们打开!放开我!放开我——"

      他拼命挣开两人的手,又死死扒住棺木上,哭喊着:“爹爹……爹爹你起来好不好?你起来啊爹爹……爹……”

      林夫人从背后紧紧抱住发了疯的儿子,强忍着哭声,一声一声哽咽地唤着:"贺儿……贺儿……你爹爹睡着了,不要吵他好不好……他太累了,让他安心地睡吧……"

      林永贺铮铮的停住了拍打着棺木的手,紧抿着嘴唇,拼命想把哭声压回去,可身体止不住地抽泣轻颤。他摇着头,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棺木上。

      “让……让我再看一眼,就一眼。”

      棺木再次被打开了。

      他扑过去,俯身去看,可泪水模糊了视线,什么都看不真切。

      他疯狂的抹去那眼中的湿润水雾,可瞬间又涌上更多的,还是那么的模糊不清,最后他只隐约看到一个轮廓,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和他记忆中的样子叠在一起,又叠不上。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棺木终于被死死合上了

      雪地上堆起了一座黄土的坟。

      碑还没有来得及立,只插了一根白幡,在风里摇摇晃晃的,林永贺跪在坟前,膝盖陷进雪里,整个人佝偻着,像一只被抽去了骨架的纸扎人。

      后来的日子,像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贺儿……”

      “都怪你!都怪你!你当初为什么要留下他,如果不是他,林府就不会被抄家,爹爹就不会死,你当初为什么要留下他,都是因为你……”

      林永贺歇斯底里的责怪着,眼前那一夜白头苍老的林夫人。

      “少爷,你怎么可以这样对老夫人,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林恒上前阻拦。

      “以前?我以前不是这样的?那是怎样的啊!还不是我平常对你们太好了,才让你们一个个都骑在我头上了!”

      林永贺猛地一脚踹到林恒身上:“你算个什么东西!竟然也敢管教起我来了!你是不是也想像那人那样对我啊啊啊啊——”

      他像发了狂一般,对着林恒拳打脚踢,又踹又踩,林恒不能还手,只得蜷在地上护着脑袋。

      林夫人拦着他,哭喊:“贺儿,别打了,贺儿,别打了,会打死的,贺儿……”

      一旁四岁的小鸢儿被眼前的场景吓得哇哇大哭,喊着"爹爹,爹爹,不是爹爹……不是爹爹,娘亲不是爹爹……”

      阿伶赶紧捂住孩子的嘴,将她搂进怀里。

      林永贺暴怒的红眼,整个人微微回过了神,看着底下被踩在地上的林恒,一旁的娘亲,阿伶,还有小鸢儿看着自己的眼神,他猛地后退了一步。

      "我……我是怎么了……"

      头痛欲裂,脑子里好像有几十个人同时在嘶吼,嗡嗡嗡地灌满了他的耳膜,那些声音忽远忽近,有时是父亲的,有时是陵江的,有时是那些他从未见过的死去的人,他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贺儿……"林夫人颤抖着伸手来扶他。

      他一把推开她,转身冲了出去。

      "贺儿——你去哪儿——"

      林恒从地上爬起来,拖着酸痛的身体追了出去。老夫人也追出去,可脚下一滑,重重摔在了雪地里。

      不久后,林夫人气血郁结加上染上了风寒,命不久矣,家中没有什么钱了。

      林永贺默不作声地端着药碗,一勺一勺地喂她。

      林夫人靠在那里,苍白的面容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笑:"贺儿……你还记得小时候吗?你当时还这么小一个……"她抬手比了比高度。

      "也是想这样端着烫烫的药碗,每喂我一口,你自己也要喝上一口,还笑着说,这样只用吃一半的苦,后来那原本几日就能好的病,硬是拖了半个月才好,两个人苦了半个多月……"

      林永贺还是默不作声。

      林老夫人继续说道:“以前,娘亲总是逼你读书,逼着你做了那么多不喜欢的事,那些年也是让你吃了很多苦,是娘亲对不住你……”

      “明明当初生下你的时候,说的第一句话是,只要你健康快乐就好。可看着你慢慢的长大,心里竟生出了更多的期许贪念……总想着你应该更像我多一些好,替我完成我没完成的心愿,就算明知道你喜欢唱戏,还是逼着你……”

      “明明我的贺儿已经是那么的好了,明明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是娘亲不对……是娘亲不好……”

      林永贺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他终于撑不住,伏在母亲怀中抽泣起来,拼命摇着头,声声哽咽着:“娘亲——很好——娘亲最好——”

      林夫人的手轻轻抚过他的头发,像许多年前那样,她的小贺儿赖在她怀中。

      "你爹爹他……做了很多错事,你也可以怪他,可贺儿"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不要恨他,他永远都是最爱你的爹爹。"

      林永贺只觉怀中的身体越来越轻。

      "我要回去陪他了……若留他一个人在下面太久,他会怕的……你爹爹呀,其实一直都是个胆小鬼……"

      "娘亲——娘亲!别走——别走——"

      "娘亲——"

      他猛地睁开眼睛,屋内空荡荡的,只有他自己趴在桌边。

      方才的一切,只是一个梦……

      他踉跄着站起来,推开母亲房间的门,屋里没有人,桌上只放着一碗早已凉透的药,黑沉沉的汤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他记得自己昨晚端来这碗药时,全程低着头,不敢看母亲那满是心疼的目光,他只把那碗药放在桌上就逃走了。

      所以,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上。

      几人找寻了一上午,最后在他爹爹的坟旁边看到了那个单薄瘦小的身影,蜷缩在坟边,身上已然盖上了几层厚厚的雪。

      雪地里又多出了一座高高的坟。

      林永贺跪在坟前,不停的哭喊着:"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不久后,阿伶外出洗衣时,不慎落水,溺亡了。

      短短一个月内,雪地里堆起了三座坟。

      林永贺第一次见到阿伶,是在郦城的戏楼里。

      那时他十八岁,家里给他安排了一门相亲,对方是城南绸缎庄的大小姐,可相亲那天,他从后门溜了,跑去城南的戏楼看戏。

      他挑了个二楼靠栏杆的位置坐下,翘着腿,嗑着瓜子,看着底下的戏台子上演一出《玉堂春》。那戏他看过好多回了,可今日这班底唱得实在不行,苏三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拿指甲刮瓷碗,听得他龇牙咧嘴。

      "这苏三是嗓子被门夹了吗?"他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旁边忽然有人"噗"地笑了一声。

      他转头一看,隔了两个座位,一个穿着鹅黄衫子的姑娘正用袖子掩着嘴笑,那姑娘生得眉眼弯弯的,鼻梁上有一颗小小的痣,笑起来眼睛像月牙一样。

      "你也觉得难听?"她压低声音问他。

      "岂止是难听,"林永贺来了精神,把瓜子壳拍掉,身子朝她那边倾了倾,"这苏三唱得像杀鸡。还有方才那一段,苏三冤屈还没洗清呢,她倒先跟那王公子眉来眼去了,这编剧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吧?"

      那姑娘笑得肩膀直颤,连连点头:"对对对!还有上一幕,苏三明明该哭的,她硬是挤不出眼泪,拿袖子遮着脸假哭,我都看见她偷笑了——"

      "你也看见了?!我还以为就我一个人看见!"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把台上那出戏从头骂到了尾,什么"剧情稀碎""节奏拖沓""人物立不住""结尾强行大团圆",骂得酣畅淋漓,台下的人都在看戏,他们俩倒像是在看相声。

      散场的时候,林永贺意犹未尽,站起身来时又看了那姑娘一眼。那姑娘也正看他,两人目光一撞,又都笑了。

      "你说,"那姑娘歪了歪头,"这戏要是你来改,你会怎么改?"

      林永贺想了想,认真地说:"苏三冤情得洗,但不能靠那个王公子。凭什么女人就得靠男人救?她自个儿上堂击鼓鸣冤,拿出证据来,把那些贪官污吏全告倒——这才痛快!"

      “正有此意!!”那姑娘的眼睛亮得跟天上的太阳一样。

      于是两人坐在戏楼二层的长廊下,对着那本戏本子改了又改,争得面红耳赤,笑作一团。

      后来他才知道,这个姑娘便是今日父母安排他相亲的那位——郦城绸缎庄赵家的千金,赵伶。

      原来,那位大小姐也从后门溜了——两人同一天逃了相亲,却在同一间戏楼里碰上了。

      再后来的事,便顺理成章了。

      他们又有了小鸢儿,阿伶和他就很少写戏,开始给孩子缝小衣裳、做小虎头帽,不过他们也会偶尔翻出旧日的戏本子,她还是会凑过来,指着某一行说:"这里我当时觉得不好,果然如今再看还是不好。"

      "改!"

      他们就又像从前那样,坐在灯下改本子,一边改,一边唱,小鸢儿趴在旁边看不懂,也跟着咿咿呀呀地学。

      那样的日子,他以为可以过很久很久……

      坟上的雪盖了三尺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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