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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恩怨两分明 又过了一年 ...

  •   又过了一年,两年,三年……

      算起来,已有五六年不曾踏足郦城了。

      陵江重回此地时,正是夏日,郦城的街道还是当年的模样,就连那空气里都还是从前那股黏湿的雨气。

      半年后,待所有的罪证都收集完毕,他便铁面无私的带人抄了林府。

      “大人,他什么都不肯招。”下属低声禀报,顿了顿,“……还有?”

      “还有什么?”

      “他说,要见您。”

      牢房里阴冷潮湿,霉味与血腥气交织成令人窒息的气息,墙壁上渗着水珠,油灯昏昏地燃着,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陵江沿着幽暗的长廊走下去,靴底踏过湿漉漉的石板,发出沉闷的回响。

      牢房尽头,曾经的林大人林闵蜷坐在稻草堆上,头发散乱,半白半黑的发丝沾着血污贴在颊边,囚服上尽是斑斑驳驳的血痕,手脚都带着镣铐,稍微一动便哗啦啦地响。

      这段时日仿佛突然抽去了他十多年的精气神,曾经那个意气风发林大人,如今不过是个枯槁衰颓的五旬老人。

      “陵大人,真是今时不同往日了。”林闵抬起头,沙哑的嗓音里竟含着笑,只是那笑意未及眼底,“我可以将所有事如实招供,但我有一个条件。”

      “条件?”

      陵江嗤笑一声,不紧不慢地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卷轴。那卷轴垂落下来,轴纸长长地展开,密密匝匝的人名如蚁群般爬满了纸面。陵江将它横在林闵眼前,一寸一寸地推近。

      林闵的目光落在纸上,浑浊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什么?”

      “二十多年前,詹京金榜题名的原名单。”

      “从前的林大人当真是财高胆大,买卖官爵的生意,竟能做到天子面前来。就算你不认其他的罪,单这一项,林府便够抄家灭族了。”

      林闵盯着那张名单,喉头滚动了一下,他哑着嗓子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拿着这么一张破名单,就想栽到我头上?证据呢?你——"

      “詹京那边早已将当年的考卷与名单逐一核对确认过了”陵江截断他的话,语气依然淡淡的,“若林大人实在想抵赖,压你上京城,一一对证便是。到那时,可不只是抄家,而是满门——”

      他顿了顿,轻声道,“——皆斩。”

      牢房里安静了一瞬,只有油灯噼啪跳了一下,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

      林闵盯着陵江看了很久,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浮上一层寒光:"所以你从一开始回到郦城……就是为了灭掉林府?"

      陵江没有回答。

      林闵忽然大笑起来,那笑声在逼仄的牢房里撞来撞去。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他猛地抬头,声音陡然拔高,铁链被挣得哗啦作响,"詹京给了你什么好处?你甘愿当他们的棋子!当初送你入詹京求学,你才能金榜题名,林府对你哪里不好?你——为了这么一份无用的名单,就要把整个林府都拖下水?"

      "无用的名单?"

      陵江将那卷轴用力一抖,那密密麻麻的姓名像一排排抖动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注视着面前的林闵。

      "所以对你来说,这些就只是一个名字?只是这纸上一个无关痛痒的墨字了?"陵江将那卷轴怼到林闵眼前,"林大人,你好好看清楚,这些人名背后是人命,是一个家!"

      林闵盯着那密密麻麻的墨字,嗤笑一声,伸手拨开面前的卷轴:“你这话说得好像这些人都是我杀的。我不过是换了名单而已,剩下的都是他们自己的命数,与我何干?”

      “是吗?林大人全忘了?”陵江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冷得像淬了冰。

      “需要我再给你提醒一下吗?名单上最后一位——林珣,状告舞弊谋私后惨死街头,林大人也忘了?”

      林闵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当然记得。

      那是他最后一次参与这等勾当——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还在詹京为官,干完这一票,便打算彻彻底底地收手,回郦城享清福。他的孩子快出生了,他想做个干干净净的父亲。可偏偏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考生,竟联合多人联名状告舞弊谋私,要求公开金榜中人的考卷。

      那人是郦城人,同姓林,差事便理所当然地落到了林闵手里。

      “杀人偿命,林大人也这点道理都不懂吗?”

      林闵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你……费尽心思,就是为了给一个不相干的人讨公道?"

      “若我说——还有杀父之仇呢”

      “什么?”林闵猛然抬头,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尽。

      陵江将手中的卷轴狠狠掷在地上。那纸落在潮湿的砖面上,发出一声闷响,铺展开来,那些名字在昏暗中模模糊糊的。

      牢房里安静极了,只有水珠一滴一滴往下坠,嗒,嗒,嗒。

      林闵的目光落在名单最末那个名字上——林珣。他的瞳孔猛然紧缩,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寸一寸地往后靠,脊背抵上冰冷的石墙。

      "不可能……"他的嘴唇翕动着,"不可能……不可能……"

      “我随母亲姓陵,可我父亲姓林。”

      一片死寂。

      再次响起了陵江那冰冷的声音:“俗话说,杀人偿命,父债子偿……”

      林闵猛地"咚"一声跪了下来,他膝行着往前扑,铁链在地上拖出一阵刺耳的声响,双手死死抱住了陵江的小腿,指甲几乎要掐进官袍的布料里去。

      "不——不——贺儿——贺儿他对所有的事都不知情!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那浑浊的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污淌下来,糊成一片,"求你——求你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放过他——他、他小时候还跟你一起玩,他对你那么好——他什么都不知道——"

      陵江低头看着他,目光冰冷漠然,半会,终于将腿抽了出来,转身走向牢门。

      铁门在身后合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锁簧咔嗒一声落了位。

      牢房里,林闵跪坐在地上,一动不动,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张铺展开的名单。

      很久很久之后,他缓缓抬起头,望向那扇冰冷的铁栏,他猛然起身,用尽全身力气,一头撞向了墙壁。

      闷响。

      郦城的冬日,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大雪纷纷扬扬,铺天盖地,将整座城池裹进了白茫茫的沉寂里。

      林府被查封之后,抄没的物件一箱一箱地往外抬,家具、字画、瓷器、账册、金银——一桩一桩清点造册。在曾经林大人的库房里,翻出了一只落了灰的木匣,上了锁,钥匙找不着,差役便直接撬开了,里面叠着厚厚一摞信。

      那厚厚一叠信散落开来,一封封,满满当当写着:陵江亲启。

      那字体,陵江一眼便认了出来。

      他站在大雪纷飞的庭院里,呆愣了许久,才缓缓弯下腰,将那些信一封一封捡起,拂去上面的灰尘。

      “陵江,我会给你写信的,你在詹都记得给我写信。”

      可最后,那人没有寄出一封信,他也没有回只言片语。

      他走到廊下,在积了薄雪的石阶上坐下来。雪还在下,大片的雪花从灰白的天空里缓缓飘落,无声无息地落在他的膝头、袖口、发顶。他抽出一封信,拆开封口——那封口是用面糊粘的,时间久了,轻轻一揭便开了。

      陵江:

      见字如面,展信舒颜。

      你现在在做什么呀?詹都那边有没有下雨呢?下雨的话,你记得多添些衣物,别淋雨,别吹着风,别在下雨天出门,记得多喝姜茶。

      原本想要这个月过去找你的,我还给准备好了好多泡好的石榴酒,还有其他好吃一并带过去找你,你在詹都那边吃食怎么样呀?爹爹说那边的食物偏咸口,你会不会吃不惯,不过这吃不惯也要多吃些,不然就更瘦了,到时候北风来了,一刮就能把你卷跑,到时候我要上哪找你?(还画了个着急的表情包)

      又扯远了,说道我要去找你,我和阿恒刚上马车,就被拖下来,郦城的雨已经下了很久很久了,总是下个不停,爹爹娘娘就不肯让我出门远去,让我等好些晴朗的日子再去。

      一直等啊等啊,可天总也不晴,结果那些吃食放了几日,就闻到了奇怪的味道,嬢嬢说那已经坏掉了,不过还好石榴酒没有坏掉……

      陵江,你住在学府里可还习惯?同窗们待你好不好?又没有遇到其他好玩的人呢?你性子不爱说话,旁人若不同你搭话,你便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书,到詹京也这样吗?他们会不会欺负你啊?要是有人欺负你,你一定告诉我,我过去三两下就把他揍趴下。你别觉得我吹牛,我如今力气可大了,上回阿恒跟我比扳手腕,三回都是我赢。不过话说回来,你也别总是闷着头读书,偶尔也出来走走,爹爹说詹京的街市可好玩了。

      知道你很忙,但是好歹也回信给我啊!哪怕就写一个"好"字也好,我天天去门房那儿问,老李头见着我就摆手,说"没有没有",后来远远见着我就躲。我又不是去催债的!(还画了一个生气的表情包)

      我一个人在家真的好无聊,那些戏本子我都翻烂了,一本比一本无趣,实在看不下去,然后我最近又写了新的戏本子,等回来了咱俩再演。你放心,这回不让你扮新娘了——也不一定,看你想不想。

      对了!阿恒上回偷偷带了其他的酒,我俩躲在后院偷喝,喝得晕乎乎的,我说我要是能骑马去詹京就好了,阿恒就说等你回来我们去接你,我说那当然,一定要大张旗鼓地去接。

      还有还有·····

      陵江,你什么时候回来呢?

      我总觉得你好像走了很久了,可算一算,也才一个月,一个月怎么就这么长呢。

      ……

      陵江一封一封地拆着,一封一封地看。

      那些信长短不一,有的写了满满三页纸,有的只有短短几行。字迹有时工整,有时潦草,想来是写信的人有时耐心足,有时着急。信里絮絮叨叨地写着郦城的雨下了多久,戏园子的石榴树结了多少个果子……

      "这已经是我写给你的第五十三封信了,你一封也没回。要是在我面前,我非得揪着你的耳朵问……"

      陵江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可他的眼睛是湿的,有什么东西在眼眶里打着转,又被冬日干冷的风吹回去了。

      他继续拆。

      一封写着——"第六十一封了,我数着呢,你要是再不回我,我就真的不写了!呜呜呜陵江,你是不是还生我气?因为我没有按照约定去找你,对不起,爹爹娘亲他们真的把我锁在府里,我跟林恒翻墙好多次,都被抓回来了……"(全是哭哭的表情包)

      第九十五封——"昨晚梦到你回来了,可真开心,醒来却是假的,我坐在床上发了半天的呆,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第一百二十封——"我昨天想了想,就算你不给我回信也没关系,反正我就继续写,写到你回来为止,你回来之后,我一定绑着你在书桌上,补回你欠我的回信,一百二十封,一封都不能少!可那这样要写多久呢,那其实也可以写少些……"

      第一百四十封——"入冬了,郦城今年冷得早,我买了两件可好看的氅衣了,一件给你,一件我穿着,明明很好看,可林恒说丑,就连戏班子的人都嫌弃丑,真是没眼光,你要是在,一定会说好看,我去詹京就带给你!"

      第一百五十一封,最后一封,信纸的边缘已经有些毛了,折痕处几乎要断开,上面写满了——

      "陵江,我好想你,好想你,好想你……真的好想好想好想你……"

      半年光景,那人竟写了一百五十多封信。

      一封封信,一封封从未寄出的信,从未被回应的信,那人竟然就这样写了一封又一封,长长短短,短短长长,絮絮繁繁,繁繁絮絮,写家里长短,写昨日今日的琐碎,写他前日昨日今日的想念。

      陵江将这封信折好,轻轻放回信封里。雪落在他膝头,积了厚厚一层,他抬手去拂,指尖却碰到了一个硬硬的边角——最后一封信的背面,被人用细细的笔描了一幅小画。

      画的是两个小人,一个红色,一个绿色,手牵着手,站在一棵石榴树下,树上的石榴画得圆滚滚的,红色的小人脑袋上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等你回家。"

      陵江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雪落在信纸上,很快融化了,洇出一个个小小的深色圆点。他慌忙用手掌去遮,可那雪越落越密,越落越急,他遮了这边,那边又落上了,最后他只得将所有的信都拢回怀里,紧紧地护着,低头用袖子去擦那些洇湿的痕迹。

      信中的事情,信中的场景,仿佛就在发生在昨日,仿佛那埋头写信的人也在昨日,竟然让他一时失了理智,似乎,林永贺还是信中的那人,写信的那人,似乎,他们从未走到如今这一步……

      所以当林永贺来找他了,霎那间,他错将他当成了那时写信的人,那信中的人。

      直到,大雪中,林永贺的拳头狠狠砸到他脸上。

      那一拳来得又猛又重,陵江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脊背撞上廊柱,闷哼一声。口腔里迅速漫上一股铁锈味,他抬手抹了一下嘴角,指腹上沾了淡淡的红。

      "陵江——!"

      林永贺像是着了魔的厉鬼,扑上去将他压在雪地里,双手揪着他的衣领,把他整个人往地上摁。雪在身下咯吱作响,凉意从后背渗进来,湿冷湿冷的。

      “你还我爹爹!还我爹爹!把爹爹还我!!”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们林家对你哪里不够好!"他的声音撕心裂肺的,"你想要什么我们都可以给你——你想当更高的官,更大的府邸,更多的钱——明明我们都可以给你,可你为什么就不能放过我爹爹!为什么啊啊啊——我们林家有什么对不起你的,我爹又有什么对不住你的,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他——为什么啊——!"

      陵江被他压在雪地上,后脑勺磕着一块碎砖,钝钝地疼。雪落在他脸上、眼睫上,又被他呼出的热气融化了,水珠顺着脸颊淌下来。

      他仰面躺着,看着林永贺那张因为愤怒和悲痛而扭曲的脸,那双通红的、噙着泪的眼睛——和许多年前那个笑嘻嘻的少年,仿佛隔了生生世世。

      “林少爷,你可真是天人之福,一事不忧。你又怎会知道你这富贵命是从哪里来的?你父亲林闵为官三十载,贪墨千万两,经手上百桩买卖官爵、杀人偷梁换柱的案子。他害了多少人?上百?还是上千?!你不知道,你当然不知道!”

      “你胡说!你胡说!我爹不可能做这种事!你就是和詹京的人串通起来陷害他!你胡说!”

      “陷害他?这还不是他全部的罪证呢。”陵江忽然笑了,笑声在雪地里格外刺耳。

      “如果那日我在郦城没有被救下,早就成了他的刀下亡魂了。你之前不是一直想知道是谁要对我下杀手吗?你不是还说,一定要将那人碎尸万段吗?”

      林永贺瞪大眼睛,猩红的瞳孔里映着漫天飞雪。

      “对,那人就是你的好父亲。"陵江一字一字地说,"林闵。”

      “你放屁!你放他大爷的狗屁!你再胡说我就撕烂你的嘴!闭嘴!给我闭嘴——”

      可恍惚间,林永贺的脑海中忽然浮起一个画面:父亲坐在书房里,手里捻着茶杯,状似不经意地问:“贺儿,若你再也见不到陵江呢?”

      “为什么会见不到他?”

      “万一他又回了詹都呢。”

      “噢,没事啊,等鸢儿长大些,我们再一起去詹都见他,也不是什么难事。爹爹,你怎么忽然说起这个?”

      父亲笑了笑:“只是想起世事无常罢了。”

      那时他并未在意。

      此刻那些话却像刀一样劈了进来。

      “物证确凿,结果他一头撞死,事情便完了。”陵江的声音冷冷地穿透风雪。

      “当真便宜他了。明明害死那么多人,凭什么他可以死得那么轻松?凭什么!”

      “陵!江!我要杀了你!怎么死的不是你!怎么你没有死!你个狗娘养的——你去死啊!该死的人是你!”

      “你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给的!你以为你是谁?你的一切都是林家的!你就是林家的一条狗!连狗都不算!你就是个臭唱戏的!臭唱戏的杂种!”

      瞬间,那被信纸粘连起来的心,此刻又被撕得粉碎,以往的委屈、屈辱、仇恨,像潮水般疯涌而出,冲垮了陵江所有的理智。

      陵江反手将林永贺压倒在雪地里,拳头狠狠地砸了下去,一拳,又一拳,砸在昨日的旧梦里,砸在眼前这个人的脸上。积雪被两人的挣扎碾得四溅,雪花落进他们的头发、眉睫、嘴角,混着鲜血化开。

      “杂种?臭唱戏的?我父亲是詹都的状元!当年金榜题名的人本是他!二十多年前,是你爹在詹京舞弊偷换名单,还杀了他,客死他乡!我母亲到死都以为遇上的是个负心人,含恨而终!

      “对!我是杂种!是臭唱戏的!还不都是拜你们所赐!”

      一拳,又一拳。

      林永贺早已没了挣扎的力气,任由他捶打,眼泪混着雪水与血水糊了满脸。他觉得自己好痛,浑身都痛,可最痛的地方是胸口那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被活生生剜出来。他拽着陵江的衣袖,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你为什么不救我爹爹……为什么不救他……你还我爹爹……把爹爹还给我……”

      陵江的拳头悬在半空,指节通红,骨节处渗着血。

      他低头看着身下那人——满脸污血,鼻青脸肿,那双眼睛还在不停地淌着泪,嘴里翻来覆去地喃着“还我爹爹”。恍惚间,他看到了那个满面笑颜的林永贺,伏在案上写信时林永贺,石榴树下仰头冲他笑的林永贺。

      那落下的手顿在了半空中,怎么也砸不下去了。

      他踉跄着从那人身上起来,跌跌撞撞地向后退了两步,转身便走。

      林永贺躺在雪地里,浑身僵痛得动弹不得,只能转头望着那个远去的身影,撕心裂肺一遍遍地喊着:“把爹爹还给我——还给我——”

      赤红的大门在他面前重重关上。

      雪还在下,不停地下,白茫茫一片,覆盖了所有的痕迹。

      林府被抄家之后,府中所有摆设尽数清走,连池塘里的鱼都被网了个干净,到处是雪土飞扬,挖砖的掘树的,人影幢幢。

      陵江走过那些熟悉的长廊,周围景象已然面目全非,残破不堪。

      不知不觉走到了那戏园子里,里面的人正在挖最后一棵石榴树。

      戏台旁那棵高过屋檐的石榴树,枝干虬结,黑黝黝的,落了一身的雪。今年的果子结得格外迟,已是冬月,可枝头还挂着许多没来得及摘的石榴果,瘪瘪的、烂掉的,在积雪中露出暗红。

      锄头一下下往冻土里凿去,旁边有人见陵江过来,忙迎上来解释道:“陵大人,这石榴树是要运到詹京上边去的,上边吩咐了,府里的花木都要一应收缴……”

      陵江没有应声,他看着那群人已经挖出大半的根系,粗壮的根须裸在雪土中,像是被撕裂的血脉。

      他忽然从身旁夺过一把锄头,冲了上去,发了疯似的朝那树桩砍去,一下,又一下,歇斯底里,周围的众人吓得连连后退,没有一个人敢上前阻拦。

      怎么死的不是你——
      为什么死的人不是你啊——
      陵江,我要杀了你——
      你给我去死啊——
      该死的人是你——是你——是你们!

      那些咒骂萦绕在耳边,冤魂不散,分不清是林永贺的声音,还是他自己的。

      锄头劈坏了,他又立马夺过另一把继续砍,最后那棵上百年的石榴树,竟被他一个人生生砍倒了。

      树桩轰然倾倒,散落了一地石榴果,在雪地上滚开,雪色莹白,衬得那石榴果红得发黑。

      陵江又疯了般将那些石榴果砸碎,碾烂……踩了一个又一个,每一个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脚下咯吱咯吱地响着,汁液溅上他的袍角,脏污的红。

      那雪被染上了暗红的汁液,洇开一滩一滩的红,像血泼在白缎上。

      终于,最后一个也被他踩碎了。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着满地狼藉——碎裂的树根,断裂的枝干,鲜红的雪,踩烂的石榴果。那戏台还立着,红漆斑驳,台面上的雪积了厚厚一层,从前那些锣鼓喧天的热闹,如今冷清得只剩下风吹过空荡荡的廊檐。

      他愣愣的转过身,走出了戏园子。

      身后那些差役面面相觑,有人小声说了一句:"这是多大仇多大怨……可惜了这石榴树了。"

      漫天的雪还在下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恩怨两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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