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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远赴詹京 不久后,林 ...
不久后,林府便安排陵江独自前往詹京的大学府求学。说是求学,其实就是让陵江以全新的身份在那里待上两三年,通过种种测试与考校,将户籍履历一一洗清,便能堂堂正正地参加科考。
这还是林永贺早几年前就求他爹爹帮忙的事了,让陵江参加科考,结果真到这一天,要分别时,林永贺抱着陵江哭得那叫一个上气不接下气。
"呜呜呜陵江——等我下个月就去詹京看你!我会给你写信的,每个月都写!每天都写!你一定要好好吃饭——有什么事一定要写信告诉我———呜呜呜呜呜呜……"
可后来,他来到詹京几个月了,都没有收到那人的一封信。
大半年后,那人才拖家带口来詹京游玩,终于见上了一回。
再后来,两年后……
陵江金榜题名,一举摘得天下魁首,高中状元。
发榜那日,他站在人群之外,看着那张写着"陵江"二字的红纸,心里竟没有太多波澜。只是觉得天上那轮太阳白晃晃的,照得那红纸上的墨字有些发晕。
状元游街定在三日后。钦赐的赤红锦袍送进府邸时,他正在窗前看一卷旧书。那袍子叠得端端正正,搁在红木托盘里,红的颜色艳得像一团烧着的火。
他伸手轻轻触了触那料子,指尖上留下温软的触感,上次穿这般艳丽的衣裳,还是在戏台上——如今想来竟像上辈子的事了。
待换上这身赤红的袍服,站在铜镜前,竟有一瞬恍惚……
这两年陵江长高了不少,从前他总是比那人底半个头,站在那人身旁,总是需要微微仰着头,如今他抬手虚虚比量身形,他好像同他一样高了……
还是说那人也长高了?他现在长多高了?
原来,已经这么久没有见面了
或许,以后都不会再见面了
反正,以后都不会再见面了
一想到这,他瞬间松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一身无形枷锁,重新整了整衣裳。
詹京的春日,天朗气清,不似郦城阴雨连绵,这里的阳光明亮坦荡,风也清爽温柔,吹得满城海棠花纷飞扬扬,像下着一场柔和的雪。
状元游街,陵江骑在披红挂彩的高头大马上,微微颔首,脊背挺得笔直,从詹京门一路向东。两侧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欢呼声如潮水一般涌过来,一浪高过一浪。
"陵大人!"
"看哪,状元郎!"
"好俊的郎君——"
有女娘从楼上抛下花枝,红红白白的花瓣落了一肩。陵江抬手拂去肩头的海棠花,目光淡淡地掠过人群。那些面容一张张往后滑去,像流水里漂过的叶子。
今日真是千载难逢的大好吉日。
不止他状元及第、巡街受贺,京城家家户户都择今日置办喜宴,街头巷尾处处皆是锣鼓唢呐,鞭炮声声,红绸挂满长街,喜气漫溢整座京城。往来行人皆是笑颜舒展,处处皆是人间圆满。
行至朱雀街的路口时,远处忽然起了些骚动。一队迎亲的仪仗从另一道横街穿过来,吹吹打打,锣鼓喧天,恰好与游行的队伍隔着一个路口擦肩而过。
只是匆匆一瞥,光影交错,风拂红绸翻飞。
远处那马背上端坐新婿,一身大红喜服,身姿挺拔,眉眼带笑,满面春风,热烈耀眼。
陵江视线骤然一滞,心口心猛然一缩,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咚咚,咚咚,咚咚。
心跳声陡然盖过了唢呐,盖过了欢呼,盖过了风声与阳光,他手中的缰绳忽地攥紧了,指节泛白,那人的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消失在迎亲队伍的红绸与花轿之间。
不是他。
当然不是他。
陵江缓缓松开了缰绳,手心里全是汗,指节上勒出几道红印。
只是那一下猛然撞裂的痛还残在胸口,像一根细针扎进去,拔不出来,只留下酸酸胀胀的余韵,却清晰得无可遁形。他垂下眼,看着自己马鞍上绣着的金线云纹,可忽然觉得那红色刺目得很。
想起了。
那一封从千里之外的郦城,辗转送入状元府邸的赤红色婚帖,也是红得这般刺目。
所以。
今日郦城那人,是不是也是这般光景?也是一身大红喜服,眉眼含笑,春风得意,迎娶新人,岁岁圆满?
他原以为自己不在意的,他当时看都没看完那张婚贴便搁下了,就算那上头写着林永贺的名字,就算那上头写着大婚吉日,恰好正是今日,他原本不记得的,本该不记得的。
可仅仅一个相似的背影,一场短暂的错觉,心口便骤然被狠狠撞裂。
原来不在意,都是假的。
仪仗队伍继续缓缓前行,锣鼓声、欢笑声、颂贺声仍旧层层叠叠,灌满整条长街。万人簇拥,风光无限,满目繁华皆属于他。
整整一日,应酬、巡街、赴宴、谢恩,事务繁杂,片刻不得闲。
宴散时已是戌末,小厮扶着他上了轿,一路晃晃悠悠回到钦赐的状元府邸。
那府邸崭新阔朗,庭院清雅,亭台楼阁俱全,家具陈设全是新置的,连廊下的灯笼都是新糊的红纱,一点旧日痕迹也无。陵江被搀着进了卧房,小厮替他除了外袍,便掩门退下了。
房里就剩下他一个人。
四周安静得厉害。白日里那些锣鼓、喧哗、赞誉、笑脸,此刻统统退潮一般散了,只剩下满室的空荡。
窗外的月光白惨惨地照进来,落在那张新打的紫檀木床上,落在那只崭新的青瓷花瓶上的海棠花,落在那面还没来得及挂字画的粉白墙壁上——全是新的,新得发冷,新得让人喘不上气。
陵江仰面倒在床上,酒意涌上来,脑袋开始天旋地转。房梁在转,床帐在转,连那只青瓷花瓶里的海棠花也在转。他闭了闭眼,可那眩晕非但没有停止,反而更深了。黑暗里仿佛生出了漩涡,将他一点一点往下拖。
忽然之间,所有的孤独像潮水一般漫上来,将他整个人淹没了。
白日里那些热闹的声浪此刻全都变成了针——越远越细,越细越疼,扎在他空落落的胸腔里。他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蜷起膝盖。那墙壁白得晃眼,干干净净,连一道划痕都没有。
他想抓住些什么。
在沉沉浮浮的黑暗里,本能地,他伸手去够那一丝微光——那人的面孔,那人的笑声,那人掌心滚烫的温度。那光起初是暖的,柔和的,可当他越靠越近,那光便越来越烈,越来越烫,将他的指尖灼得发疼。
他缩回手。
可那光还在那里,悬在黑暗的上方,明明灭灭。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想些什么,又不该想些什么。只是那些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来,一帧一帧,清晰得如同昨日。
那人一身红装。他也一身红装。
那是林府的戏园子里,戏台上——红布扯了两丈,锣鼓敲得热闹。
他描着眉,点着胭脂,凤冠上的珠子一晃一晃地打在额前。林永贺扮的新郎官,红袍金带,歪歪斜斜地骑着那根当马用的竹竿,跑到台前来,单膝点地,一拱手:"娘子,小生来迎亲了!"
台下只有几个戏班子的人和林恒,直拍着手笑。
他便从"轿"里出来——其实是一把太师椅上搭了块红绸——由林永贺牵着手走到台中央。两人对着那挂了一幅寿星像的"高堂"跪下,一人叩一个头。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林永贺压着嗓子喊,又扮司仪又扮新郎,忙得不亦乐乎。
红盖头是戏班子唱戏用的,不过跟真的红盖头也没有什么区别,此时套在少年的小脑袋上,把视线遮挡得严严实实,陵江只能从下方的缝隙里看到外头那还是红色的地毯。
"夫妻对拜——"
下一瞬,红盖头被掀开的一瞬,迎面便是林永贺那张凑得极近的脸——左耳垂上一颗小小的红珠子,随着他笑的动作微微晃着。
"娘子!"那人嬉笑着喊道。
陵江不由得别开眼,耳根有些热。
平日他是那么讨厌自己是一个旦角,但在那个时刻,他竟生出一丝丝庆幸。
后来他们又演了许多很多次,林永贺从前不喜欢悲剧,但凡哪出戏的结局是不好,他便要改——改了《梁祝》,改成两人化蝶后在一朵花上成了亲;改了《牡丹亭》,改成柳梦梅没等杜丽娘还魂就追到了阴司,两个人手拉手闯回阳间;改了《长生殿》,改了《梧桐雨》,改了所有能改的悲剧。
就这样,林永贺一遍又一遍把凤冠霞帔给陵江套上,自己扎着大红绸花,在戏台上一遍又一遍的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有时候,林永贺实在闲出屁了,又拉着陵江演婚后生活,全然把那些戏玩成了过家家。
有一回,演他出门经商,陵江在家带孩子;演他科举高中,陵江跟着他进京;演他们老了,头发白了,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一群孩子在脚边跑来跑去。有一次演到“孩子”满地跑,林永贺竟然连老班主都不放过,管那五旬老头叫“儿啊”,把后台烧水的婆子引来看热闹。
林永贺每每演到兴起,还非要陵江配合着喊“相公”,他不肯,林永贺就凑过来挠他痒痒,笑闹声从台上滚到台下,最后两个人叠在幕布后面,被缠住的红绸裹成了一团。
他们就在那些戏里,过了很多一辈子,每一辈子都圆满,都白头,都儿孙满堂。
陵江躺在黑暗中,嘴角不自觉上扬着,可眼睛却是湿的,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下来,沿着鬓角一路淌进发丝里,温热的,痒痒的。
他伸手去擦,却越擦越多,擦得整张脸都湿了。
毕竟。
那是戏,那只是戏,戏都是假的。
窗外静悄悄的,詹京的春夜依旧是温柔得只有风,从半开的窗棂外透进来,拂过他濡湿的眼睫,凉丝丝的,像许多年前郦城的梅雨。
**其实林永贺一开始是想送陵江过去詹京,看他安定好再回来的,东西都收拾好的,但快出发这两日,林夫人生重病了,林永贺只得留在家里了。说日后再去詹京。
**郦城到詹京,很远很远,快马加鞭都要半个月。
**后面剧情啦,会一一揭晓,很多都是伏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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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远赴詹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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