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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碎红 学塾里日头 ...

  •   学塾里日头正好,窗棂半敞,暖融融的风裹着院中桂香涌进来。姚老先生正捻着胡须讲解《大学》中的章句。

      林永贺在课堂上把玩着一只小巧的纸鸢,趁着姚老先生转身板书的间隙,他与林恒隔空抛掷逗弄。纸鸢在空中划出几道弧线,最后竟不偏不倚地落在老先生帽檐上。

      两人瞪大眼睛互相使眼色——你过去拿!我不去!你去!我不敢!——使了半天眼色,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了坐在前排的陵江。

      林永贺从桌底下伸脚踢了踢他的凳子腿,陵江没反应,又踢了一脚,陵江微微偏过头,林永贺拼命朝他挤眼睛,又指了指老先生帽檐上的纸鸢,做出"你去问问题,拿走"的口型。

      陵江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向老先生随意请教一个问题。

      姚老先生果然认真地给陵江讲解起来,丝毫未觉身后的动静。陵江的手悄悄探向帽檐上的纸鸢,指尖刚刚触及那薄薄的竹篾纸片——

      “这个画面……”姚老先生忽然联想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来。

      陵江心脏骤停,飞速将纸鸢藏到身后。

      可老先生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说:"方才讲到这个'兴于诗',倒是让老夫想起上回永贺交的那篇课业,写'风起于青萍之末'那一章,倒是写得极好。"

      他从书堆底下翻出一张纸来,递到陵江面前:"你可以看看他写的,细细揣摩,定会受益匪浅。"

      陵江怔了一下,低头看去,纸上字迹潦草却肆意飞扬——"风起青萍末,云生白浪间。千山随影动,一鹤入秋寒。天地本无主,往来皆是客……"后面还有大半首,用词奇崛,意境开阔。

      陵江握着那张纸,看了许久,他的目光从字行间掠过,心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可惜啊,”姚老先生又无奈地望了望台下那两个正挤眉弄眼的身影,摇了摇头,“就是不肯用功在读书上。”

      语气虽在抱怨,可一旁的陵江却看得清楚,姚老先生望着林永贺时,像望着世间难得一遇的宝物——明明生了一颗七窍玲珑心,却偏偏不肯好好用它。

      下课后,陵江将那小纸鸢还给了林永贺:“下次别让我做这种事了。”说完便低头收拾书本。

      一旁的林恒微微皱起了眉头。

      林永贺却只顾着开心,随意应了声“好”,又欢快叫道:“快走快走!我们去戏园唱戏!”

      “我不去。”

      “为什么?”

      “先生布置的还没完成。”

      “那就晚些再写吧”

      “我不去”

      林永贺不管三七二十一,整个人直接搂了上去,下巴搁在陵江的肩窝里,像只耍赖的猫似的蹭来蹭去:"去嘛去嘛——不然我一个人练没意思,你都好久没去了!陵江你今日就陪我去嘛——去嘛——"

      "不去。"

      林永贺变本加厉,将脑袋埋在陵江白皙的脖颈处来回磨蹭,他左耳垂那颗冰凉的红珠子划过陵江的颈侧,留下一道若有若无的凉意。

      “去嘛,陪我去,陪我去……”他赖皮地叫着,整个人几乎要挂在陵江身上。

      两人推搡间,林永贺的手肘不慎撞翻了书桌上的墨砚。浓黑的墨汁哗地泼洒开来,在陵江的课本、笔记上洇出一片片污渍,连夹在书页里的纸张也未能幸免。两人脸上都溅上了几滴墨点。

      “我都说了我不去了!”陵江骤然怒哄道。

      "陵江……你别生气,我又不是故意的——"林永贺伸手要抽走那些染墨的书,“这书脏了也不是什么大事,我给你买新的——”.

      “别碰!滚开!”陵江一把将他推开。

      林恒眼疾手快,从身后稳稳接住踉跄的林永贺,随即忍无可忍地骂道:“陵江,你发什么疯?少爷都说了不是故意的,你还想怎样?”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片墨渍,嗤了一声:"不就是几本破书吗?搞得好像欠了你的命似的!"

      ……陵江攥紧手中那本被染黑的书,指节泛白。

      “再说,这府里上上下下哪样东西不是少爷的?你注意一下自己是什么——”林恒话未说完。

      "好了好了!"林永贺拽住林恒的袖子使劲拉,"不吵了不吵了!"

      “干嘛不说了?”陵江抬起眼,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哼,‘什么身份’的——不就是个唱戏的吗?你们背地里说了那么多次,也不差这一回吧。”

      对面两人神情错愕,一阵哑口无言。

      陵江将那几本被染黑的书一本一本摞好,随后他朝林永贺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腰弯得极低:"是小的身份有别,顶撞了少爷,还请少爷饶了小的。"

      "陵江——我没有怪你——"林永贺上前一步要去拉他。

      "多谢少爷。"陵江侧身避开他的手,直起身,抱着那摞书快步走出了私塾。背影消失在廊下的光影里,极快,像一片被风吹走的纸。

      林永贺站在原地,手伸在半空,半晌没有收回来。他转头看向林恒,两人面面相觑,一头雾水。

      "说他唱戏的……"林恒挠着头,眉头拧成一团,"这也没说错啊?他不是唱戏的,是什么——我们又没说唱戏的不好……"

      “唉,唱戏的多好啊……终于懂了姚老头讲的‘围城’了。”

      "啊?围城?什么意思?"林恒眨着眼。

      "笨!就是说——在围城外面的人想进去,在围城里面的人想出去。"

      “城里的人干嘛要出去,那外面有吃的吗?”

      "阿恒——你的平常吃那么多都不长脑子的吗?"

      “嘿嘿嘿嘿……长身体去了”林恒挠着后脑勺傻笑,“那少爷,还去戏园子吗?”

      “去啊,当然去!”

      两人又勾肩搭背地往戏园方向走去。

      陵江回到自己的住处,将那摞被染黑的书放在桌上,他小心翼翼翻到那张夹在书页间的诗稿,已被墨污覆盖了大半,林永贺的笔迹只隐约露出几行残句。

      他小心翼翼地擦拭书页上的墨渍,可墨已渗入纸的肌理,怎么擦都擦不干净,越擦晕得越开,只剩一片模糊的黑团。

      陵江铺开一张新纸,尝试着补全那些被吞噬的字句,一张、两张、十张、百张……散落一地的废纸,可没有一张能让他找回最初读到那首诗时的震撼。

      怎么写不出?怎么写不出?

      他明明窥见了那诗中描绘的天地——风吹过水面,云从浪间升起,千山在风中摇曳,白鹤飞入秋天的寒空——可他就是没有办法写出林永贺写出的那种句子。

      为什么?为什么写不出?为什么林永贺写得出,他却写不出?

      他就这么坐在桌前一整夜,烛火燃了又灭,灭了又续,纸上墨迹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那散落了一地的纸张,被窗外漏进来的风吹得哗哗响,每一张上都是那几句戛然而止的诗,像一只只折翼的鸟,坠在半空。

      第二日一早,他学塾的书桌上却整整齐齐地摆好了崭新的书籍、一方重新磨好的墨砚,还有一个硕大鲜红的石榴果。

      原来石榴又结果了。他已经很久没有去戏园那边了。

      林永贺和林恒时不时偷眼觑他的反应。尤其是林永贺,恨不得直接把脑袋转过去黏在他脸上。陵江却和往常一样,专注听课,认真记笔记,看不出任何的情绪。

      林永贺看得抓心挠肝,这不清不楚的态度比骂他还难受!他来回和林恒使眼色——怎么办?他理我了没?林恒摇头。那怎么办?林恒耸肩。他急得在桌底下直跺脚,又不敢出声,一张脸皱成了苦瓜。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老先生前脚刚迈出门槛,林永贺后脚就是一个滑铲,滋溜一下滑到了陵江的桌旁,双手撑在他桌面上,探着脑袋直直盯着他看。

      "少爷要做什么?"陵江连头都没抬。

      "陵江——你还是喊我全名吧,别喊我少爷了。"

      "少爷,小的不敢。"陵江翻了一页书。

      一旁的林恒闻言偷偷翻了个白眼,小的不敢,这不是敢得很吗!

      林永贺轻轻扯了扯陵江的袖角,一声一声地唤着:“陵江,陵江,陵江,陵江,陵江,陵江……”

      陵江假装充耳不闻,目光落在书页上,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余光里,他瞥见了桌角那枚红彤彤的石榴果。

      林永贺眼尖,立刻伸手拿过果子:“我给你掰开!”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石榴果裂成两半,殷红的籽粒晶莹饱满。他把两半都塞到陵江手里。

      陵江将其中一半递还给林永贺,自己低头吃起另一半。

      “是不是很甜?”林永贺欣喜地问,“这可是今年第一个红透的,其他都还青着呢。”

      “嗯。”陵江点了点头。

      林永贺顿时眉开眼笑,又高兴得的搂住了他,直往他身上来回蹭。

      一旁的林恒看着自家少爷那副没出息的模样,简直无语至极,怎么就这么喜欢那家伙啊,可看到他笑得那么开心,少爷开心就好。

      门外忽然响起了脚步声,打破了这美好的场景。

      管家出现在私塾门口,身后跟着两个低眉顺眼的小厮,几人站在廊下,没有进来,只是朝里微微躬身。

      "陵江,大人和夫人要见你。"

      三个人同时转回头去,陵江倒是很快反应过来了,他看了一眼私塾外头的小厮们,个个低着头。他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将手中那半个石榴果轻轻放在桌上。

      "爹爹和娘亲找陵江做什么?"林永贺皱着眉看向管家。

      "回少爷,大人和夫人没有细说,小的也不太清楚。这兴许是想询问陵江关于少爷近期的学习情况吧,夫人一向关心少爷的课业。"

      林永贺嘴角一抽,立刻转身拉住林恒的手腕,飞快地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回过头冲陵江喊道:"陵江!记得帮我多讲些好话——!"

      留着陵江独自一人,错愕立在原地。

      管家等少爷的脚步声彻底远了,脸上的笑才一点一点收了回去。他转过身,声音冷下来:"陵江,走吧,大人他们还在等你。"

      正院中。

      陵江跪在青石地面上,脊背挺直,垂着头,眼帘低敛。

      一鞭落下,细长的藤条撕裂了他轻薄的秋衫,接着一鞭又一鞭,衣衫渐透出殷红,管家在一旁不紧不慢地念着府规。

      "……陵江,平日你是如何对少爷的,大人和夫人都一清二楚。只不过看在少爷的面子上,才对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还当真是被纵容得拎不清自己的身份了?"

      "你应该庆幸——要不是少爷护着你,你这双手脚早就被打断了。连那戏子你也做不成了……"

      屋内,林大人淡淡饮茶,手边摊着一卷新得的戏曲本子。林夫人坐在一旁,一言不发地翻着书。

      "今日之事,要是敢跟少爷透露半个字,后果绝对比你想的还要惨。记住了?"

      陵江伏在地上,轻轻地点了点头。背上横纵交错的鞭痕渗出血来,将浅色的衣衫染出一片一片的红。

      过了很久,他才从正院出来。脚步虚浮,膝盖发软,扶着长廊的柱子一步一挪地走回学塾。

      学塾里空无一人,书案上那半枚石榴果还搁在桌角,红得扎眼。

      他低头收拾书卷,背上的伤口被动作扯动,一阵一阵抽痛,钝意顺着骨缝漫上来。手肘无意一带,桌角那半枚石榴便失了依托。

      那半枚石榴顺着桌沿滚落,闷沉沉砸在青砖地上,艳红的籽粒四下飞溅,滚了满地,那一粒粒刺目的红,星星点点,像是谁的心碎了满地。

      陵江的目光落在那片碎红上,许久,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他面无表情抱起了书,径直踩过那一堆碎红,碾得稀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碎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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