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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题名 文仙楼内高 ...

  •   文仙楼内高朋满座。

      恰逢楼中百年庆典,声势比往年一年一度的诗魁之争还要煊赫几分。整座郦城才人名士尽数汇聚于此,都要来争这百年一遇的诗仙魁首。

      十四岁的林永贺对此半分兴致也无,便随手推给身侧的陵江。

      “陵江,全都交给你,随便写写就好。”

      交代完毕,他便转头,同一旁的林恒嬉笑打闹去了。

      一炷香的功夫,场内数轮比试轮番落幕,墙上的排名木牌起落更迭,一刻也不曾停歇。陵江代为落笔的几首诗陆续上榜,却众家各有千秋,迟迟分不出高下。木牌之上,林永贺的名字稳稳卡在前五之列。

      顾府公子顾冥,凭一首借戏女暗地讥讽权贵的诗赋,也跻身前列。木牌排序,顾冥的名字刚刚好压在林永贺上头,周遭一片恭维道贺的人声,沸沸扬扬。

      赛事已近尾声。

      林永贺抬眼望见那首诗作,眉心紧紧拧起,满心厌弃。他瞥了眼身侧默然伫立的陵江,便埋首案前,挥毫落纸,洋洋洒洒写下一诗。

      便是这一首,终结了这场百年诗会,摘得魁首,要镌刻于亭楼之上。

      满堂人心百感交集。就连那些须发半白的评审,也未必勘透诗字里裹着的人世隐痛,满座高谈阔论,都在议论林永贺这篇惊世之作。

      陵江也不例外,而且他还看到了其他的东西,江,陵,舟,南……只是巧合罢了……

      "这真是他写的?"隔壁桌有人低声说,"跟前面那几首完全不是一个水平的……"

      “哎呀,这首才是林少爷亲笔,前面那些,原是……” 有人低声窃语,一道道目光便上下来回打量着陵江。

      陵江垂着头,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了。

      台上有人高声宣道:"魁首登台题名——请林少爷上前!"

      林永贺一下子来了精神,站起来就往台前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一把抓住陵江的手腕,拽着他往台上拖。陵江被他扯得踉跄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到了台阶上。林永贺拉着他噔噔噔地往上走,红毯铺着,满楼的人都看着。

      方才还喧嚣哄闹的台下,骤然鸦雀无声。无数道目光齐齐钉在台上二人脸上,浮着几分似有若无的笑意,片刻之后,细碎刺耳的私语声轰然漫开。

      “魁首向来只有一人,怎么上来两个?”

      “那是谁?一个戏子罢了。”

      “戏子也配登这高台?”

      一句句,一声声,细如密针,密密麻麻扎遍陵江全身。林永贺却仿佛全然听不见,又或是,他本就毫不在意。

      林永贺握着他的手是那样的紧,像是一根藤条死死牢牢的缠绕着他的手心,挣不脱逃不掉,就这样将他拘在身侧,供满场人观瞻。羞耻从地面疯狂的攀爬上他的双脚,身体,双手,头……

      随即猛然撕碎着他那身华丽精美的衣裳,抵死缠绕着他原本的那具低廉的裸体,被勒紧得生疼,肌肤撕裂开渗淌出鲜红的血,不停的往下坠流着,血染红了满地,鲜艳极了,刺目极了,如同这脚下的红毯……

      每一步落下,都似踏进不见底的血红泥沼,仿佛下一刻便要被吞噬。每一步抬起,便扯起缕缕暗红血丝,寸步都难行。

      他站在那高高的台上,望着底下一双双眼睛,比深渊还要幽暗。

      那一刻,他竟然有种想一跃而下的念头。

      “陵江”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林永贺,那人依旧笑得没心没肺,将毛笔递到他手中。

      是身体本能,来不及思索,全然下意识,他伸手接了。

      等神思回笼,只觉手中那支笔重若千钧,抬不起,如同他卑微垂落的头颅,也沉重得抬不起来。

      林永贺尚自兴高采烈:“你写这里,我写这里,我们两个名字并排刻在一起。”

      台上的司仪凑过来,低声提醒道:"林少爷,这魁首诗照规矩,只能写一个人的名字……"

      台下又响起一阵笑。嗤嗤的,窸窸窣窣的,像骨头在干燥的关节里互相磨着,咯吱咯吱的,听得人牙酸。

      "我就是要写两个人的名字!"林永贺头也不回地顶了一句。

      可这回,所有人的视线,尽数扎向一旁的陵江。

      "……我不写。"

      他再也撑不住,再也受不住,猛地转身,奔下高台。

      林永贺一脸茫然,望着被丢下的那支笔,当即追了上去,林恒紧随在后。

      三人就这样在城外街巷追追赶赶,跑累了,陵江便停下喘息,身后林永贺也喘得厉害,还在絮絮叨叨说着方才文仙楼的种种。

      陵江冷冷扫他一眼,转身又继续往前跑,一心只想离他远些。林永贺却半点不懂他动怒的根由,只当是顾冥那首诗惹得他不快。

      追了一个时辰,实在气力耗尽,陵江骤然止步,对着身后喊道:“你能不能别说了,别再追我。”

      林永贺这才紧紧闭住嘴。

      陵江看了他一会儿,心里那股火上来又下去,下去又上来。他想起方才在台上,那些话、那些笑声,每想起来一次就像被人往背上又抽了一鞭子。

      可面前这个人似乎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陵江闭了闭眼,吸了一口气,无奈道:"往后,我不再替你写诗了。"

      可说出这话时,他自己都臊得耳根发烫,这话的潜台词太清楚了——我写不出你那样的诗,我被你压在底下怎么都够不着的那截天,你随手一划就摸到了。我不跟你比了,也比不了。

      他甚至都不敢看林永贺的脸,垂下眼盯着自己的鞋尖。

      可林永贺听进去的,就仅仅只是 “不再代笔” 这一件事。

      “那可不行。” 林永贺平日全靠着陵江代笔,才能搪过母亲严苛的课业。他当即脱口而出,“不行不行,万万不行!你若不帮我写,母亲要是看到我自己写的那些屁玩意儿,肯定要责罚我,我就没有空看戏了。”

      “而且你也知道我真的不会写啊,我最讨厌写那些长绉绉的东西了,一看就想睡——”

      "是吗?"陵江冷冷地截断他,"你刚刚不是写得极好吗?"

      "那不一样!"林永贺理直气壮地一挥手,"刚刚那是情急之下的大奇迹!你是不知道我当时多气!就他写成那么烂,那帮老东西还觉得他写得好,他们是瞎的吧?一群傻子!我要是不把那些蠢东西踩下去,我估计我这几天气得都睡不好觉!"

      "再说了,前面那几首都是你写的,我们才能榜上有名。我就拼凑出那一首——欸,而且你没有发现吗?"

      他凑近了一步,鼻尖都快怼到陵江面前了。

      陵江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什么?"

      林永贺头一回略微尴尬的挠了挠头,又退回去几分:“那是我们唱的戏文的一些词句,我胡乱凑出来的……”

      又立马大笑起来:“哈哈哈你是没听见那群老东西夸得多认真,我差点笑出声来——他们居然都没发现,真是太蠢了。不过要是再多就真的不行了,真没了。"

      陵江静静看了他半晌,胸口处松了一口气,可似乎还伴随某样东西在下沉。

      林永贺连忙攥住他的手,神色恳切:“所以,除了这件事,别的我什么都依你,好不好?” 话毕便又要扑上来抱他。

      这位林少爷惯会两样本事,一是撒娇,二是撒泼。听闻,戏园是他向父亲撒娇讨来,学戏,也是对着母亲撒泼才换来默许。

      陵江早料到他的举动,想要推开,终究慢了一步。林永贺整个人扑过来,死死抱住他的大腿。二人重心一歪,齐齐摔倒在地。四下幸而无人,不然陵江当真恨不得就地掘个地洞钻进去。

      林永贺摔了一跤,初时还有几分赧然,转瞬便不顾体面,抱着他的腿就地撒泼,攥得死死的,嘴里反反复复念:“帮我写,帮我写,帮我写……” 语速快得如同念咒。

      陵江另一只脚悬在半空,踹也不是,不踹也不是。随手捞起地上一把落花往他头上砸。花瓣本就松散,半空便碎作纷纷扬扬,轻飘飘落在林永贺肩头、发间。

      一下又一下,直砸到手腕酸软无力,才停住动作,陵江垂着头,声音闷闷的:“知道了,快起来。”

      林永贺猛地抬头,眼里瞬间亮起,当即开心得又要往他身上扑过来。

      陵江实在忍无可忍,一脚抵住了他的胸口,鞋底结结实实地踩在红衣前襟上,把他挡在一臂之外。

      林永贺顿住,垂眼望着抵在自己胸口那只脚,再抬眼看向陵江,只得满脸委屈不解慢慢向后挪开,退远几分。

      陵江迅速撑地起身,拍落身上的碎瓣,掌心滚烫,沾着零落的残香。

      见二人终于不再纠缠打闹,远远跟来的林恒,这才快步走上前来,拂去林永贺身上的杂草尘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题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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