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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郦城 几日后,颜 ...

  •   几日后,颜直与萧时一路辗转,终于抵达了郦城,恰逢江南雨季,天穹似沉落着一层黑蒙蒙的烟雾,整座城池浸在湿淋淋的雨霭里。

      郦城是南通第二大城,仅次于京城,不过却是全南通最富庶的所在,江南水乡,商贾云集。

      虽已是晚上亥时,可长街两侧灯火绵延,酒肆茶楼的灯笼在雨里晃着昏黄的光,映得整条街湿漉漉地亮,偶有夜归的行人披着蓑衣匆匆走过。

      雨巷湿滑,青石板路泛着水光,雨丝绵密斜落,溅起细碎的水花。

      颜直同萧时两人撑着一把伞,并肩穿过市井长街,最终在一座白日里大门紧闭的林家府邸前驻足。朱漆大门沉敛肃穆,青灰高墙连绵蜿蜒,透着大户人家的沉雅气派。

      萧时正忙着收拾那淋过雨的油纸伞,这细细擦擦,那细细擦擦。颜直拍了拍身上沾的雨珠,理了理稍显凌乱的衣襟,瞬间收起吊儿郎当的模样,端出一副大师正经模样,迈步上前,屈指轻叩厚重的朱漆大门。

      半会,门内静悄悄的,半晌无人应声。他抬着手,正要再度叩门,指节还未落下。

      “嘎吱 ——”

      沉重的大门自内缓缓错开一道缝隙,缕缕白雾顺着门缝悠悠飘溢而出,氤氲在潮湿的空气里。

      随后,门后只见一个青衣仆役静静立在那白雾之中,周遭潮湿雾气缭绕,人影朦朦胧胧。

      卧槽。

      颜直又仰头望了望门楣上 “林府” 的鎏金牌匾,又左右核对街巷地界,这没错吧,没错啊。

      萧时扫了一眼门内漫起的白雾,神色无异,向前走去,将手中的书信交予那仆役。

      那仆役接过信件后,又抬眼看了看颜直与萧时二人,犹豫半会,转身便悄无声息地隐入了身后的白雾之中,身影转瞬即逝。

      颜直与萧时就这般立在门口等候,约莫半盏茶的功夫,那缭绕的白雾之中,忽然快步走出另一道身影,身后还跟着方才那名青衣仆役。

      来人一身深灰暗纹直裰,鬓发染霜,面容敦厚,眼角刻着几道细纹。他刚走出白雾,抬眼见到颜直与萧时二人,先是微微一怔,又低头看了看手中那信件,又抬眼打量了两人片刻,眉宇间也带着几分迟疑不决。

      颜直大大方方自报名号,一番说辞利落又从容。

      老管家这才恍然回过神,连忙躬身恭敬行礼,侧身抬手引路,急忙领着二人往府邸后院走去。

      府内白雾萦绕,氤氲漫过廊檐草木。三人沿着雕花长廊兜兜转转,穿行在亭台楼阁之间。周遭且静得发怵,四下里死寂沉沉,只听见几人沉稳的脚步声,夹杂着檐角雨水滴答坠落的轻响。

      两人面面相觑,闭口不言。

      而后,白雾忽然愈发浓重起来,像被人泼了一整缸白纱,瞬间裹住了整条长廊。远处的院落、廊外的花木全都变得模糊不清,只剩几道朦胧的轮廓在雾里忽沉忽浮,影影绰绰,似浸在一片朦胧幻境中。

      烟雾浓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就老管家的身影都只剩一个淡淡的虚影。

      就在这时,断断续续的唱戏声隐隐飘来,婉转苍凉,忽远忽近。越往院落深处走,戏腔便越发清晰高亢。

      这大半夜的,不怕被邻里投诉吗。

      颜直侧耳听了片刻:“诶,这腔调气场是个英姿飒爽的武将吧?不过,这曲子我倒没听过,叫什么名字呐?”

      老管家顿了顿,轻声回道:“听闻此曲名叫《将关令》。”

      颜直眉头一拧,随后追问道:“欸,那这曲子讲的是什么故事啊”

      “听闻是一将军成一方霸主的保家卫国。”

      可,为何只循环唱这同一首曲子,这话到嘴边还没出口。

      老管家便停下脚步:“到了。”

      恰好行至宅院最深处的雅院,方才萦绕耳畔的唱戏声也戛然而止。

      老管家上前轻轻叩门,隔着门板禀告:“夫人,傩师已经到了。”

      门内立刻传来一妇人的声音:“快请进!”

      木门被从内拉开,烛光倾泻而出。只见厅堂正中一阵炫目,光芒刺眼——全场闪瞎狗眼!

      半会,颜直和萧时才看清那闪光之物,竟是一顶极尽奢华的武冠。整冠赤金映赤红,珠玉衬鎏纹,雕工细密精湛,华贵逼人,一眼望去尽是真金美玉堆砌的磅礴气派,流光溢彩,贵不可言。

      难怪会闪瞎狗眼。

      可这般华贵武冠之下,那张脸却透着几分狼狈骇人。

      那人脸上的戏妆早已红黑白油彩糊作一团,似融化了的面具顺着皮肉往下淌,斑驳黏腻;衣冠凌乱,衣襟被扯得大开,露出圆滚滚的肚皮,一枚饱满的肚脐眼赫然外露。

      一个小厮半倒在地上死死锁住那中年男人的双脚,另小厮在身后正用绳子锁住那他的双手,一身着烟霞色锦裙的妇人正往那中年男人口中塞着手帕。而那被束缚的中年男人,喉咙里试图的发出含糊不清的哼唱声。

      颜直和萧时愣在门口。

      半晌,颜直缓缓张了张嘴:“这……林老爷?”

      与此同时,屋中的夫人也脱口而出:“这……颜值笑死?”

      一旁的老管家纷纷答道:“正是,正是。”

      正是林老爷,也正是笑死颜值哥。

      那夫人回过神,连忙敛了失态,恭敬上前行礼,邀二人进屋,又转头和老管家低语几句,顿时满脸恍然大悟。

      原是林府出了事后,道听途说明山一带那名叫“颜值笑死”的傩师很厉害,什么邪魔都能去掉。林府火急火了送去书信,当时急得信中没注明事由,也没心思琢磨这人什么颜值得多笑死。实在没料到,笑死颜值哥竟然是两个人,一人驱邪,一人祈福。而且这两人皆是还是颜直帅死了好吧!

      一位眉目明朗随性,一看就是个爱说话的主;另一位成熟沉静,一看就是本事通天。

      林夫人同老管家当即同两人向其讲述了事情的由来,这林老爷是个画师,少孤身闯荡郦城,无依无靠,全凭一手精湛画技白手起家,这画人画景,样样十分传神。后来迷上了这郦城的戏曲、也偏爱收藏那戏曲相关的古物。

      一日,他从古董商店藏真阁处购得一件的戏冠,就爱不释手,时常在家中穿戴把玩,整天哼着戏曲。起初众人只当他一时兴起,没放在心上。

      可不久,林老爷的行径越来越怪异。明明也没有学过舞戏,竟无师自通,一招一式同那台上的伶人标准。有时旁人唤他半天都毫无反应,等回过神来,问起方才事,他却全然记不起,只恍惚说自己在台下,看戏台之上,一名红衣武生唱戏。

      郦城本就多有戏鬼传闻,家人越想越慌,连忙请了道士上门做法。

      之后林老爷确实恢复如常。那个道士也曾说过,这顶武冠没有阴邪鬼气,只是气韵古怪。家里人始终觉得那顶武冠实在是诡异,于是就想把武冠丢掉了事,可林老爷实在不舍,便自个偷偷藏了起来。

      直到某天深夜,宅院里忽然又响起幽幽戏曲声。家人寻过去,竟看见林老爷头戴那顶武冠,对着铜镜独自描画戏妆。夜半孤影,戴冠描妆的模样太过诡异,当场把人吓得心惊胆战。

      而且也就是从那一夜起,那顶华丽武冠,竟是生了根一般,似乎同林老爷的头颅渐渐长在了一起,这死死卡在头上,怎么都取不下来,嘴里还咿咿呀呀唱着戏文,身子不受控制地甩袖迈步,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操控。

      这便开始了日日夜夜,没完没了的唱曲舞戏。之后府里又请了不少道士高人,全都束手无策,既驱不走怪异,也取不下武冠。没办法,只能靠安神汤药强灌,勉强让他昏睡安分些,一直撑到如今。

      颜直和萧时听完,看向被牢牢捆住的林老爷,缓步走上前绕着他细细打量。目光落在那顶精美绝伦的武冠上,左右细看——只能看得出这武冠何等用料考究、雕琢华贵、价值不菲。

      “唉,真是奇了怪了。”颜直边说边伸出手想去触碰。

      身后众人瞬间大惊失色:“不要啊!”

      老管家快步冲上前,伸手拦下他:“大师使不得!万万碰不得!这一碰,老爷就会痛得要撞墙了……”

      “啊,这么严重?”颜直只能收回手。

      “是啊是啊” 众人都擦了擦冒出的冷汗,其实事实比这还严重,一碰,林老爷就猛然失心疯的直追着人啃,啃完你的,啃你的,再啃你的……

      颜直一边四下打量,一边摩挲着下巴。周遭寻遍,着实是没有发现鬼气,或者说,并无任何邪祟的气息,应当就是那一类了。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萧时:“师兄,你觉得呢?”

      萧时眸光微沉,淡淡颔首:“嗯,确非寻常邪祟,无法硬来”

      这个硬来,一般就是直接做法开干。但颜直一般是非常不赞同他师兄的这个硬来,这多粗鲁啊,就算是邪祟也好歹先了解一下事由再决定灭不灭啊。

      屋内众人正想开口询问有没有其他办法,萧时又缓缓说道:“是半灵。”

      “半灵?”众人面面相觑,满眼茫然。

      只见萧时已快速将一张符咒贴于林老爷额前,闭目默念。须臾,符纸化为一缕青烟,只在林老爷额心留下一枚殷红符文。

      众人惊呼未定,林老爷原本涣散的双目已渐渐凝起神采。他茫然四顾,又低头打量自己,满腹疑惑,想开口询问,才发觉嘴中被塞了布巾,只得发出含糊的呜声。

      夫人与老管家想上前松绑,却又踌躇着退回,轻声问道:“大……大师,这……”

      颜直替萧时答道:“这是还魂符,可让林老爷暂时恢复神志。”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一拥上前,七手八脚地一边为林老爷松了绑,一把向其解说原由。

      双手被接开后的林老爷下意识去摘那压在脑袋上的武冠,指尖刚触及,便觉一阵剧痛如针刺入脑髓,惨叫一声,几乎软倒在地。

      众人见状,如见鬼魅般惊退数步,过了片刻,见林老爷只是疼得满头虚汗,并无异状,这才又怯怯上前将他扶住。

      林夫人心疼道:“这可碰不得,碰不得了!”一边与老管家将他搀到榻边坐下,又命小厮端来热水,为他擦去脸上脏污的妆粉。

      这才看清,那张脏乱骇人涂满红妆的面容之下,生得一张圆润亲和的脸。这林老爷虽年过四旬,但瞧着不过三十出头,只是此刻疲惫至极,面色灰败。

      老管家问道:“大师,您方才说‘暂时’是……”

      颜直道:“这符文只能压制七日。七日后红印消退,符文便失了效用。”

      “啊?那……那之后呢?再贴一次?”

      “贴不得了。”颜直摇头,“这符文只能生效一回。武冠已成半灵,同样的符咒再用,便如同废纸。”

      “大师啊,这‘半灵’是什么意思?从前从未听说过……是鬼?是妖?还是什么邪祟?”

      颜直沉吟片刻,解释道:“万物有灵。草木器物,日久天长吸纳灵气,便能生出些微灵性。所谓‘半灵’,便是这灵性虽有,但还没修成真正的灵体,正处于灵窍半开的境地。”

      众人似懂非懂。

      “就比如这顶武冠,常年被人朝夕佩戴,日积月累沾了那人的气息、性情与心念,时间一久,自然而然孕育出了一丝微弱的灵识。它本无害人之心,只是灵识懵懂,会本能地依附或承袭原主生前的心念,便把自己当成了那个人,会本能地依附原主的心念,形成执念。说白了,就是物生出了执念。”

      林夫人急道:“大师,那……那可有解法?”

      “有。古法有言:以名引灵,归其所归。”颜直说,“意思就是,要唤出半灵的执念,得知道两样东西——原主的名字,以及原主生前最常待的地方,或是沾染过其气息的物件来替代。靠着这些熟悉的事物,方能安抚灵性,而后施法唤名取下。若强行蛮干,反倒会激得它执念更深,反倒会死死缠在头上……”

      其实还有第二种法子……

      就是解开执念,助它开悟。但这比登天还难,物的执念其实不等同于原主的执念,那原主可能根本就没有执念。且半灵懵懵懂懂,这说不定连自己的执念是什么都不知道。更何况灵悟本就要靠自己参悟,旁人很难帮得上忙。

      最最最重要的是,这话绝不能说!!

      世间对妖物讳莫如深。颜直连“半灵”二字都说得分外委婉,若让这些人知道,半灵就是还没真正成精,正处在开悟的卡顿状态,这完全开悟了就能更快修炼成形了。

      这第二个法子说白了就是“帮妖精成精”,那不是找骂吗?

      这可当真讲不得讲不得。

      颜直看了看疲惫至极、面色灰败的林老爷,又望了望窗外的沉沉夜色——大半夜折腾到现在,实在不是细问的时辰。他拱了拱手:“林老爷今夜先歇下养足精神。明日一早,我们再详细询问武冠的来历和您所见所闻。此事急不得。”

      林夫人连连点头,命老管家带二位大师去客房歇息。

      是夜无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郦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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