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林府 第二日，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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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雨停了。
天穹间厚重的云层渐渐散开，一缕缕暖阳穿透云层倾泻而下。颜直推开房门，伸了个地地道道的懒腰，骨头噼里啪啦响了一串。
“啊——舒服！”
萧时从后面走出来，淡淡看了他一眼。
颜直抬眼望去，整座林府的真容这才彻底显露在雨后清明里。
黛瓦莹亮，回廊蜿蜒，廊柱雕花清晰，泛着温润木光。假山错落立在池边，倒映碧水，微风一过，池水起了细浅涟漪，把山石、岸柳的影子揉成一片淡绿朦胧。厅堂两壁、长廊墙下，挂满各式卷轴画作，笔墨传神。
“嚯——”颜直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嘴里啧啧有声，“这林府是真富贵呀。比咱们那破山头强了不知多少倍。”
他凑近墙下一幅画，画上是一个武生，红袍银枪，眉眼飞扬。“这都林老爷画的？画得也太好了吧！”
老管家含笑跟在旁边：“正是。老爷痴迷戏曲，画的多是戏中人物。”
颜直一幅幅看过去，越看越惊叹。笔触细腻，神态传神，那戏子的一颦一笑都像是活的。
正看着，一阵风过。
簌簌簌——
满树红艳艳的花瓣飘落下来，跌落在颜直肩头。他抬头，廊旁几株石榴花开得正盛，红英缀满枝头，衬着雨后青翠的叶子，明艳得晃眼。
清风一吹，花枝轻晃。
颜直忍不住又深吸一口雨后清新的空气，觉得浑身舒畅。他一边走一边跟老管家东拉西扯，聊得热火朝天，全然把正事抛到了脑后。
两人闲话间，已行至林老爷歇息的厢房。
林老爷经过一夜安歇，气色虽仍有些灰败，但神志已清明许多。此刻半靠在榻上，见二人进来，忙要起身行礼。
颜直连忙摆手：“诶诶，林老爷不必客气，我们就是来问几件事。”
萧时照例沉默地坐在一旁，颜直开门见山：“你购买武冠的那古董店，那店叫藏，藏……名字来着？”
“藏真阁呐”林老爷说，“这是城里最大的连锁古董店，什么类型都卖，而且东西都验过的，比别家靠谱。这郦城有十几家分店呢，我是在青竹街那家买的。”
“那掌柜有同你说这武冠的来历吗，是哪个戏子带过的？”
“掌柜也只知道是几十年的老古董。其他的我也没多问，就买下了。”
颜直与萧时交换了一个眼神，半会。
颜直放缓语速，一字一句地问：“林老爷，您戴上这武冠之后——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又感受到了什么？”
林老爷揉着仍在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沉默了许久，才慢慢开口。
“嗯，是一个……很繁华的戏台。”声音忽的虚浮着，像是回到了那幻境中。
“有个穿大红武生服的年轻人在台上唱戏。他戴着……就是这顶武冠。衣裳也好看，是我从没见过的那种讲究。”他顿了顿，像是在努力回忆那张脸，“年纪瞧着二十出头，长得好。那双眼睛……唉，倒是和这位大师一样，是双杏花眼，笑起来千波流波，俊得很。”
颜直一愣，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他唱的曲子，好些是我没听过的老调子，但都好听。有几首我认得——《江舟月》《山河亭》，还有《将关令》这唱得最多。”
“那戏台呢？”颜直追问，“你可曾在哪家戏园子见过？”
林老爷摇头，武冠随着轻轻晃了晃。林老爷这些年来酷爱画戏子，可谓踏遍了城中所有的戏园子。
“没有，那戏园子极其奢华，还真的没有见过。”林老爷又想一会，继续说道：“不过啊，那戏园布局，精致气派得很，花草、桌椅、景盘，都摆得雅致。”
众人实在是无法想象出那究竟是何等雅贵。
“那你呢？”颜直又问，“你是在台下看，还是……”
林老爷的神情忽然变得有些微妙。“一开始是在台下看。后来……就到台上去了。”
“台上？”
“他在台上教我唱戏。”林老爷的声音不自觉轻快起来 “一句一句地教，一步一步地教。我唱错了，他也不恼，就笑着……一遍一遍地来，耐心得很。有时候还夸我唱得好。”
林夫人和老管家听得汗毛倒竖，面面相觑，都觉得背脊发凉。可林老爷的神色极其自然，没有半分恐惧，倒像是在讲一段寻常的旧事。
颜直继续问道“他都教了你什么曲子？”
“《将关令》”
“就这一首？
“嗯，就这一首。他在台上唱得最多的也是这一出，像是…他最喜欢的，但他没说，我自个猜想的……”
“那他可曾与你说过什么话？譬如，他的来历，或是他想要什么？”
林老爷皱着眉头想了很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记不清了……好像没有说过这些。只记得他说话很温和，总是笑着的。”
“笑？”众人一阵意外，笑，如何个笑啊。
“就是正常的笑，就是这样笑吧”随后林老爷那疲惫的脸上扯起了一个浅浅的笑，“哎呀，肯定是笑得比我好，就是俊得很。”
众人对着林老爷这张圆忽忽的脸，也实在是想不出那俊得很，是何般模样，反倒觉得渗得慌。
颜直又追着问道：“那除了唱戏，他还教了你别的吗？”
“教了我画戏妆。”林老爷说完，自己倒先笑了，“怪不得我那脸上都是涂涂抹抹的。”
林夫人和老管家听到这里，又忍不住捂住了胸口。
这该问的都问了，颜直和萧时思虑一下，当务之急是去那藏真阁查访武冠原主的姓名。
两人辞别林老爷，在府中用过午膳，便准备出门。老管家贴心备好了马车——青柳街那家店离这儿差不多有十里远。
看来郦城是真的大啊。
路上颜直这嘴就没闲着，跟老管家聊了一路，这才搞明白藏真阁为什么能开这么大：每件古董上架前都得找道士验过，确定没问题才卖，叫“无邪证”。分工也细，有专门管进货的，有专门管卖的，光是掌柜就好几十个。
不过也有例外。比如竹青大街这家戏区的陈掌柜，就算是个“特例”。他年轻时自己便是开古董铺子的，后来铺子被藏真阁收购，人也留了下来。说是归部门管，其实一半的古董都是他自己寻来的。林老爷爱逛戏区，一来二去，便也算是他的老熟客了。
马车驶出林府巷口，马车拐进主街，人流一下子涌了上来。
颜直趴在车窗边，眼睛都看直了——
昨夜来时雨雾蒙蒙，灯影昏黄，只觉着这城大得空旷。眼下却是另一番光景——天光清透，初夏的日头暖洋洋地洒下来，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干干净净，连道边的水渠都映着碎金似的波光。
那沿街的酒肆茶楼、点心铺子、书画香铺鳞次栉比，檐下飘着热气，桂花糖粥、蟹壳黄的甜香混着雨风漫溢。小贩躲在廊下避雨，偶尔几声慢悠悠的叫卖着。
街上行人往来不绝。
左边，一个西域来的胡商满头卷发编着小辫，身上挂满了铃铛，叮叮当当从人群中穿过，喊道：“奶啤！西域牌奶啤！冰镇的咯”
右边，两个云游道士衣裳破旧，一个背着桃木剑，一个捧着罗盘，正跟旁边卖花的姑娘讨价还价。
再往前看，一群穿红戴绿的戏班子弟子嘻嘻哈哈地挤在馄饨摊前，脸上还带着妆，武生的油彩没卸干净，花旦的鬓花歪到了一边，摊主一边下馄饨一边跟他们说笑。
还有一个披着斗篷的异人，兜帽压得低低的，袖口露出半截古怪的纹身——也没人多看一眼。
要是搁山那边，穿成这样上街，早被七大叔八大姨围观了。
这郦城还有一个牛逼的称号就是——“文娱之都”，这艺术造诣可谓是冠绝南通全境。这风气嘛，自然也格外包容得很。南通各地三教九流四方异人来往不绝，这奇装异服也好，古怪行径也罢，搁在这儿，都是寻常景致。
颜直正瞧着热闹，目光忽然被路边一排排繁花灼灼的石榴树勾住了。眼下正是花期，满大街都是红艳艳的花瓣缀满枝头，层层叠叠。
这么多！这都是。
不过，这种果树在别处城池并不常见，唯独郦城遍地皆是。颜直又忍不住问道：“欸，这边好多种石榴树，这石榴树是郦城的市花树之类吗？
老管家摆了摆手：“那倒不是。这石榴树一年可三次开花，三次结果，那石榴果的籽又多又红，就寓意多子多福、家宅兴旺，也是好兆头，这市井人家都爱种。要说市花，郦城坊区众多，众人喜好各有不同，好像没定过统一口径的市花树。”
颜直来了兴致，顺着话头闲聊：“原来如此，欸，那郦城各处栽种的花木，还有别的讲究？”
“讲究多了去了。”老管家来了精神，掰着手指头细数，“河边水巷爱种垂柳、荷花，靠着水长得秀气；酒楼闹市边上多栽海棠、桃花，花开得热闹，能招揽人气；书院旁多半种竹、种梅，看着清雅；一般宅院小院就偏爱石榴，图个开花结果；就连城里戏院附近，也爱栽几棵楝树，花开满枝，雅丽得很……”
渐渐的路两旁不再是寻常商铺民宅，而是一座连着一座的巨邸府苑。
朱门铜钉，高墙深院，檐角飞翘，门前石狮子都比别处大上一圈，阳光打在琉璃瓦上，折射出晃眼的光。那气派，那排场，与其他街巷的府宅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简直是翻了n个级别啊！
卧槽卧槽卧槽，这个个大豪府邸，这么顶吗！
颜直倚着车沿，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感叹一声：“这住的都得是什么人呐……”
一旁的老管家，真的以为他在问里头住着什么人，便回应道：“这些啊，都是权贵世家住的地方，这一座座府邸里头更大更气派得很呢。”
“这么有钱？原本以为林府够富贵了，没想到……”
“这郦城最不缺的就是富贵人家。不过呢，这权贵也是百年风水流转，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一会儿一个样。呐，如今这城里最显赫的就是那陵府。”
“林府？”
颜直顺着老管家的眼神望过去，看到一个庞大的府邸门匾上，赫然两个大字--陵府。
那一抹朱红色大门前，一道红色身影隐入在其中……
“不见？”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林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