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安里小食记》三九苓

6、第6章 奇怪的四人

　　灰尘在晨光里飘浮。

　　奚望站在正中央，看着空荡的四壁。

　　三千块月租，押一付一，合同签了三个月。

　　房东给的条件很实际。

　　三个月内能做起来就续租，做不起来收拾走人，押金不退。

　　柳锦竹靠在门框上，手里夹着那根没点的烟。

　　“三个月，够你装修、招人、开业、再倒闭了。”

　　话说得直白。

　　“你以前拍过餐饮店吗？”

　　“拍过几家。怎么，想让我帮你宣传？”

　　“算是。但更想听听你的意见。你觉得这店该怎么弄？”

　　柳锦竹思考片刻，走进来。

　　“首先，别想搞什么网红风。网红打卡什么的，这种店城里太多了，放在这儿不伦不类。”

　　她走到那面大玻璃窗前，用手擦了擦灰。

　　“这玻璃得留。槐安里窄白天光线不好，全靠这扇窗借光。里头要亮堂，外面路过的人才能看清里面什么样。”

　　奚望在心里默默记下。

　　柳锦竹转身继续，目光扫过狭窄的操作间。

　　“厨房必须透明。要么开个大窗口，要么用玻璃隔断。让外面的人看见里面干净，厨师怎么操作。这条巷子的人，看重这个。”

　　“最重要的......你准备找谁做菜？”

　　这是最核心的问题。

　　奚望还没回答，门外传来脚步声。

　　沈知恒走进来，手里拎着个旧工具箱。他没打招呼，径直走到操作间，蹲下检查那根排烟管。金属工具碰撞的声音在空荡的店里回响。

　　“沈师傅。”奚望走过去。

　　“管道要全换。”沈知恒头也不抬，“原来的接口锈死了。防火管道一米八十，净化器便宜的八百，工时费……”

　　“打孔可能要请专业师傅，一个孔两百。”

　　“材料加人工，三千打底。”

　　三千。奚望心一沉，这还只是排烟……

　　“橱柜呢？”

　　“旧的还能用，但得彻底清洗消毒。”沈知恒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灶台要换，这个火不够猛。冰箱冰柜必须买新的，二手的不保险。”

　　“总共要多少？”

　　“你想听实话？”

　　“……要。”

　　“基础改造，加必需设备，最少三万。这还不算装修店面、买桌椅碗碟、前期食材备货。”

　　三万。奚望脑子里飞快地算自己的存款。离职补偿金还剩五万多一点。

　　如果全投进去……

　　“你要是担心，可以先做简单的。排烟必须弄好，其他可以慢慢添。”沈知恒开口。

　　这话让奚望一愣。她以为沈知恒会坚持专业标准。

　　“巷子里的店，不用一步到位。”沈知恒补充，语气依旧平淡。

　　“能开火，能出菜，干净卫生，就行。”

　　柳锦竹倚在边上听着，忽然笑了：“沈师傅今天话挺多啊。”

　　沈知恒没回应，低头收拾工具箱。

　　“我觉得他说得对。”柳锦竹对奚望说，“你先解决能不能开的问题，再想开得多好。这地方，太精致了反而没人敢进来。”

　　正说着，陆遥从门外探进头，手里提着个塑料袋：“早啊各位！我买了豆浆油条，一起吃？”

　　他把塑料袋放在一张倒扣的塑料凳上，油条的香气散开来。奚望这才发现已经快九点了。

　　几人围着那袋早餐。陆遥很自然地给每人分了豆浆，油条掰成几段。

　　“我刚去菜市场转了一圈。咱们巷子后头那个菜市场，早上可热闹了。蔬菜便宜，肉也新鲜。要是开店，我可以负责采购，我熟。”

　　奚望看向他：“你不用上学？”

　　“我学汉语言的，大四早没课了，实习也刚结束。”

　　“正闲着呢。姐，你让我入伙呗？我不要工资，管饭就行。我就想参与一下，看店开起来。”

　　他说得真诚，眼睛亮晶晶的。

　　柳锦竹嗤笑一声：“小孩心性。”

　　“不小了，二十二了！”

　　“二十二就是小孩。”柳锦竹语气调侃，眼里有笑意。

　　奚望没立刻答应，认真思考后回应，“你会什么？”

　　“我会的可多了！”

　　陆遥放下豆浆，掰着手指数，“我会讲价，买菜能便宜。我会招呼客人，我从小在这巷子混，谁都认识。我还会……”

　　他停顿，接着有点不好意思开口，“我还会拍照。虽然没柳姐有经验，但拍个菜品发朋友圈没问题。”

　　柳锦竹挑眉：“哟，抢我活儿？”

　　“不敢不敢，给柳姐打下手！”陆遥立刻说。

　　气氛轻松了些。奚望喝着温热的豆浆，看着眼前这三个人。

　　寡言但专业的沈知恒，干练犀利的柳锦竹，活泼热心的陆遥。加上她这个除了有点存款、什么都不会的失业青年。

　　奇怪的组合。

　　“排烟管什么时候能弄？”她问沈知恒。

　　“材料今天能买到的话，明天可以开始。打孔师傅我认识，下午叫他来看。”

　　“好。”奚望放下豆浆杯，“那我们先定一下。沈师傅负责后厨改造和设备，陆遥帮忙采购和打杂，柳锦竹……你愿意帮忙的话，我想请你负责整体设计和宣传。”

　　柳锦竹没立刻答应，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那根烟：“我能得到什么？”

　　“两个选择。”

　　“一是固定报酬，按市价给你设计费和宣传费。二是技术入股，店里有你一份，但前期没收入，得等盈利。”

　　柳锦竹笑了，“你倒会画饼。”

　　“实话实说。我现在拿不出太多现金。但如果你信我能做起来，以后不会亏待你。”

　　店里陷入安静。

　　沈知恒在检查电路，陆遥在啃油条，柳锦竹看着奚望，眼神里有些审视。

　　“我要分成。”柳锦竹最终说，“百分之十。不用你前期付钱，但店真做起来了，我要一成的净利。”

　　“可以。”奚望答应得干脆。

　　“还有，”柳锦竹补充，“店里要给我留个固定位置，方便我工作。另外，我有拍摄和记录的自由，只要不影响营业。”

　　“成交。”

　　柳锦竹伸出手。奚望握住。女人的手干燥，有力，握得很实。

　　“那我也要分成！”陆遥举手。

　　“你？”柳锦竹斜他一眼，“小孩要什么分成，给你发工资。”

　　“不行不行，我也要当股东！”陆遥坚持，“我不要多，百分之五就行！我可以少拿工资！”

　　奚望想了想：“前期给你基本生活费，店盈利了再谈分成。行吗？”

　　陆遥权衡了一下，点头：“行！”

　　沈知恒这时从操作间走出来，手里拿着卷皮尺：“墙面尺寸量好了。今天下午我去市场看材料。”

　　“沈师傅。”奚望叫住他。

　　“你……愿意入伙吗？”

　　这是最关键的问题。

　　“不用你出钱。”

　　“你出手艺，负责后厨。分成……百分之二十。如果店能做起来，后厨你说了算。”

　　这个比例很高。柳锦竹暗暗挑眉。

　　沈知恒转过身。

　　晨光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他表情依旧很淡，眼神深邃，脑子里不停衡量着。

　　沈知恒思考了很久，久到陆遥忍不住想开口。

　　“我先帮你把厨房弄好。其他，再说。”

　　也算是默认……

　　奚望点头。

　　-

　　整个上午各司其事，时间过得很快。

　　沈知恒列了张采购清单，陆遥自告奋勇跟着去市场。柳锦竹拿着卷尺在店里量尺寸，时不时用手机拍照记录。奚望在清理地面，灰尘扬起来，在阳光里打转。

　　午饭时间，陈婶送来几份炒饭。

　　“听老陈说你们要开店了？”她嗓门大，笑容爽朗，“好好搞，之前的矛盾就算了。以后就是邻居了，多关照啊！”

　　奚望道谢，付了钱。四人就在店里，坐在倒扣的塑料凳上，吃这顿简单的午饭。

　　“陈婶其实人不坏。”陆遥边吃边说，“就是之前被油烟熏怕了。沈哥，咱们把排烟弄好，她肯定没话说。”

　　“嗯”

　　“菜单你想过吗？”柳锦竹问奚望。

　　奚望又看向沈知恒。

　　“先定几个基础菜。”沈知恒放下筷子。

　　“番茄炒蛋，鱼香肉丝，红烧排骨，麻婆豆腐，清炒时蔬。两荤一素一汤，套餐形式，价格定在二十五到三十。”

　　“会不会太普通？”柳锦竹问。

　　“这条巷子要的就是普通。花样多没用，关键是稳定、干净、分量足。”

　　“我同意。”陆遥举手，“我们同学聚餐，就爱找这种店。实惠，吃得饱。”

　　柳锦竹想了想，点头：“也对。那米饭呢？”

　　“米饭要好吃。”沈知恒说得很认真，“用东北米，水、火、时间都要准。一碗好米饭，能救一桌菜。”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有种近乎虔诚的认真。奚望忽然想起房东代理人说的，沈知恒以前是大饭店的厨师。

　　“餐具呢？”她问。

　　“不用太讲究，但要统一，干净。”

　　“白色厚瓷碗，筷子用一次性或消毒的。汤用瓦罐，保温。”

　　柳锦竹在手机上记着什么。阳光移动，照在她侧脸上，她微微眯起眼。

　　打孔师傅很快来了。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皮肤黝黑，话不多。

　　沈知恒跟他沟通打孔位置，两人用粉笔在墙上画线。

　　电钻声响起，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奚望走出店门，站在巷子里。

　　灰尘从店里飘出来，在阳光下像金色的雾。几个路人侧目，但没人停下脚步。

　　生活在这里自顾自地继续。

　　柳锦竹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

　　“压力大？”

　　奚望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有点。”

　　“正常。”柳锦竹也看着店里，“投钱，搭时间，拉上一堆不熟的人，做一件不知道成不成的事。是个人都压力大。”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奚望听出了里面的理解。

　　“你为什么答应帮我？”奚望忽然问。

　　柳锦竹沉默。

　　“我在这巷子住了两年，拍过很多东西，但总觉得隔着一层。也许……我想试试，能不能真的参与进去，而不只是看着。”

　　这个回答很柳锦竹。奚望点点头，没再问。

　　电钻声停了。

　　沈知恒走出来，身上落了一层灰。“今天先这样，明天接管道。”

　　“辛苦。”奚望说。

　　沈知恒摆摆手，没说话，提着工具箱往后巷走了。背影在狭窄的巷子里显得有些孤直。

　　陆遥从市场回来，手里拎着几袋东西。

　　“沈哥要的配件买到了！还顺便问了菜价，西红柿三块五一斤，鸡蛋四块八……”他兴致勃勃地汇报，额头有汗。奚望递给他一张纸巾。

　　“明天我联系装修队。墙面刷白，地面铺防滑砖，简单吊顶。预算控制在五千以内。”柳锦竹说。

　　“好。”奚望应下。

　　傍晚，四人各自散去。奚望最后离开，锁上店门。卷帘门拉下时发出哗啦的声响，在渐渐暗下来的巷子里传得很远。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张“转让”的白纸。

　　明天，该把它撕下来了。

　　回到504，她累得不想动。靠在墙上，看着窗外槐安里的灯火次第亮起。楼下陈哥炒饭摊的锅气又升起来，香气飘上来，混合着灰尘和油漆的味道。

　　手机震了。是家里打来的。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挂断，发了条短信：“在忙，晚点回。”

　　她坐到桌前，打开电脑。文档空白。她想了想，新建一个表格，开始列清单：

　　设备采购预算
　　装修项目清单
　　菜单成本核算
　　人员分工……

　　字一个个跳出来，填满屏幕。窗外的喧嚣还在继续，但房间里很静，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

　　直到深夜，她保存文档，关掉电脑。躺在床上时，身体累，脑子却异常清醒。

　　三万，三个月，四个人，一家店。

　　能成吗？

　　不知道。

　　但至少，她不再只是站在窗边看。她跳进去了，踩进了这片混杂着油烟、灰尘、人声、还有一丝微弱希望的市井泥潭里。

　　远处传来打烊的卷帘门声。槐安里渐渐睡去。

　　奚望闭上眼，在黑暗里，第一次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

　　有力，不安，不过很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