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安里小食记》乐山奚

5、第 5 章 合伙！

　　转让店铺的卷帘门这次全拉开了。

　　奚望路过时，看见那个穿 Polo 衫的男人正和一个年轻男孩站在店里说话。

　　男孩穿着浅灰色连帽衫，头发有点自然卷，背对着巷子，正比划着店里的空间。是那个在花坛边拍太阳花的年轻人。

　　她停下脚步。男人看见她，抬了抬下巴：“哟，又来了？”

　　男孩闻声转过头。是张很青春的脸。一双桃花眼很亮，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

　　看见奚望，他愣一下，随即露出很干净的笑容，和那天在花坛边一模一样。

　　“你也来看店？”他主动开口，声音清亮，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朝气。

　　“看看。”奚望说着，走进店里。

　　店里比之前干净了些，那堆废弃桌椅被挪到了墙角。男孩正用手机拍店里的情况，镜头扫过斑驳的墙壁、满是油渍的操作间、那扇大玻璃窗……

　　“这店位置还行，就是里面太破了。我之前来吃过，老板做的盒饭其实味道不错，就是太油。”

　　“你之前来过？”奚望问。

　　“我住这儿啊。”男孩放下手机，笑起来，“就在槐安里边上居民区长大的。这店换了好几任老板了，都做不长。不是手艺不行，就是……”

　　“就是油烟问题。”房东接过话，语气有点不耐烦，“都跟你们说了。要租就租，不租别耽误工夫。”

　　男孩没理会房东的不耐烦，走到操作间门口，往里看了眼。

　　“这排烟管接得也太糙了。沈哥看了肯定要骂。”

　　沈哥。

　　奚望心头一动：“沈知恒？”

　　“你认识沈哥？”男孩有点意外，随即了然，“哦，对，你住对面。见过他了吧？人挺好，就是话少。”

　　“他说这附近缺家像样的早餐店。”

　　“早餐店？”男孩想了想，摇头，“早餐竞争更激烈。陈哥炒饭摊就在巷口，还有包子铺、云吞店。做早餐得起早贪黑，累死个人。”

　　他说得有道理。奚望沉默。之前想的轻食不现实，现在早餐也被否了。那能做什么？

　　男孩看她不说话，眨眨眼：“你想开店啊？一个人？”

　　“还没想好。”奚望实话实说。

　　“一个人肯定不行。”

　　“开店事儿多着呢，进货、洗菜、招呼客人、收银……忙不过来。至少得两个人。”

　　房东在旁边哼了一声：“三个人都不一定够。之前那家就是夫妻店，累死累活，最后还不是卷铺盖走人。”

　　这话说得难听，但也是现实。奚望看着空荡荡的店面，那股无力感又漫上来。三千五的月租，破旧的装修，麻烦的油烟问题，还有未知的客流和竞争。

　　全都是坎。

　　“不过——”男孩忽然拖长声音，眼睛转了转，“要是能找到人合伙，说不定能行。沈哥手艺好，柳姐脑子活，要是能凑一块儿……”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奚望想起沈知恒蹲在后巷切菜的样子，想起柳锦竹夹着烟说话的神情。三个人......也许加上这个看起来对巷子无比熟悉的男孩？

　　这个念头太大胆，几乎有点可笑。

　　“想得美。”房东嗤笑，“人家沈知恒以前是大饭店的厨师，能来这种小破店？柳锦竹搞自媒体的，心野着呢，能安心守着个店？”

　　男孩撇撇嘴，没反驳。他走到玻璃窗前，用手擦了擦灰。

　　“这窗子擦干净应该挺亮堂。墙上刷白，摆几张实木桌子，挂点绿植……做家常菜应该不错。不用多复杂，就番茄炒蛋、鱼香肉丝、红烧排骨那种，分量实在，价格便宜。”

　　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窗外巷子里的行人。正是傍晚，下班回来的人多了，提着菜，行色匆匆。偶尔有人往店里瞥一眼，又漠不关心地走开。

　　家常菜。

　　奚望脑子里闪过这个词。不是轻食，不是早餐，是最普通的那种饭菜。

　　“租金能便宜点吗？”她忽然问房东。

　　房东愣了一下：“三千五还贵？这地段……”

　　“这店空了两个月了。”奚望打断他，语气平静，“油烟问题没解决，没人敢租。你便宜点，我可能还能考虑想想办法。”

　　房东盯着她看了几秒，似乎在评估她是不是认真的。

　　“你想便宜多少？”

　　“三千。押一付一。”

　　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底气，但话已经说出口了。

　　“三千？”房东提高声音，“开玩笑！这地段……”

　　“这地段做餐饮不好做，你自己说的。”旁边的男孩忽然插嘴，笑嘻嘻的，“大叔，你看这位姐姐像是随便说说的吗？她要真租了，你这店不就盘活了？总比空着强吧？”

　　房东看看奚望，又看看男孩，表情犹豫。

　　就在这时，店外传来脚步声。

　　柳锦竹出现在门口，手里拎着个托特包，看见店里三人，挑了挑眉。

　　“哟，热闹。”她走进来，目光扫过奚望和男孩，“陆遥，你又在这儿瞎晃悠？”

　　原来男孩叫陆遥。奚望记下这个名字。

　　“柳姐！”陆遥笑嘻嘻地凑过去，“我这不是关心咱们巷子的商业发展嘛。这位姐姐想租店，我帮忙参谋参谋。”

　　柳锦竹看向奚望：“真想租？”

　　“在考虑。”奚望说。

　　柳锦竹点点头，没说什么。她走到操作间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眉头就皱起来：“这排烟管……沈知恒来看过没？”

　　“还没。”奚望说。

　　“叫他来看看。”柳锦竹语气干脆，“他懂这个。要是他说能弄，再谈租金。要是他也说没戏，趁早别折腾。”

　　她说着，从托特包里掏出烟，但没点，只是夹在指间。

　　“不过先说好，你要真开，别做那些花里胡哨的。这巷子里的人，就想吃口热乎的、实在的。什么轻食、西餐，不接地气。”

　　这话和沈知恒说的、陆遥说的，都一样。奚望心里那点模糊的想法，逐渐清晰起来。

　　家常菜。热乎，实在，接地气。

　　“我……”她刚开口，店外忽然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是本地话，一男一女，声音尖锐。奚望听出是那天早上吵架的那家。声音越来越近，似乎正朝这边来。

　　房东脸色变了变：“又来了。”

　　话音未落，一对五十来岁的夫妇冲到店门口。女的脸涨得通红，指着店里就骂。

　　“是不是又要租给做餐饮的？！我跟你们说过多少次了，不准！油烟往上冲，我家窗户都没法开！”

　　男的跟在后面，脸色铁青。

　　“之前那家把我们熏成什么样了？衣服都不敢晒！再租给做餐饮的，我们天天投诉！”

　　陆遥反应最快，一个箭步挡到门口，脸上堆起笑：“陈叔陈婶，别急别急，还没定呢。就是看看，看看。”

　　“看什么看！”陈婶嗓门尖利，“一看就是小姑娘，懂什么做饭？到时候又弄得乌烟瘴气！我告诉你，这店谁租我不管，但要做饭，没门！”

　　奚望站在原地，看着这对情绪激动的夫妇。这就是柳锦竹说的“楼下那家难搞的”，也是沈知恒说的，陈哥炒饭摊的老板夫妻。

　　压力实实在在拍在脸上。

　　不是数字，不是设想，是活生生的人，带着强烈的反对和敌意。

　　柳锦竹皱了皱眉，往前走了半步，正要开口，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排烟管重接，从楼顶走。”

　　所有人回头。沈知恒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店外，依旧是那件灰色T恤，袖子挽到手肘。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扫过店里，落在操作间那根扭曲的排烟管上。

　　“沈知恒？”陈叔愣了一下，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强硬，“你说得轻巧。重接不花钱？接了就能保证没油烟？”

　　“能。”

　　沈知恒只回了一个字。他走进店里，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操作间门口，伸手摸了摸墙壁，又抬头看了看天花板。

　　“砖混结构，能打孔。用防火管道，加净化器。出口在楼顶，往下风口。”

　　他说得很专业，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砸在实处。

　　陈婶将信将疑：“你……你真能弄好？”

　　“嗯。”沈知恒应了声，转头看向奚望，“你要做，就得这么弄。成本不低。”

　　奚望还没回答，陆遥抢先道：“沈哥，你要帮忙吗？你要是出手，肯定没问题！”

　　沈知恒没接话，只是看着奚望，等她的回答。

　　店里安静下来。

　　房东、陈叔陈婶、柳锦竹、陆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奚望身上。窗外的巷子依旧喧嚣，但店里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三千的租金。
　　重接排烟管的成本。
　　楼下难搞的邻居。
　　空荡荡的店铺。
　　以及，眼前这四个刚刚认识、背景各异、却莫名被聚到这里的人。

　　奚望深吸一口气。她想起离职时那个空荡的工位，想起投简历石沉大海的焦虑，想起银行卡上不断减少的数字。也想起陈哥炒饭的锅气，柳锦竹夹着烟说话的样子，沈知恒蹲在后巷喂猫的侧影，陆遥在花坛边拍花的专注。

　　前路模糊，障碍重重。但奇怪的是，心里那片荒芜了许久的土壤，此刻却隐隐有热流涌动。

　　“做。”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清晰。

　　“做家常菜。热乎，实在，价格便宜。”

　　她看向沈知恒：“排烟管，你能帮我看看具体要多少钱吗？”

　　沈知恒看着她，几秒后，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嗯。”

　　陈叔陈婶对视一眼，似乎没想到这姑娘这么干脆。陈婶还想说什么，被陈叔拉了一下。

　　柳锦竹嘴角很淡地弯了弯，把没点的烟收回烟盒。

　　陆遥眼睛亮了，一拍手：“这就对了！姐，你放心，这巷子里我熟，以后进货、招呼客人，我能帮忙！”

　　房东看着这场面，张了张嘴，最终没说什么。三千就三千吧，总比空着强。

　　窗外的天光渐渐暗了，巷子里的灯一盏盏亮起。炒饭的香气、水果的叫卖声、孩子的笑闹，隔着玻璃传进来，模糊而温暖。

　　奚望站在空荡荡的店铺中央，看着玻璃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和倒影里，那几个刚刚聚到一起，面目尚且模糊的轮廓。

　　未来会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