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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29章 “拍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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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雨停了,天还阴着,空气里那股潮湿的泥土味儿更重了。
柳锦竹上午去拿碗,吴奶奶没让她进门,只是把洗得干干净净的碗递出来,说了声“谢了”。
“今儿天还潮,给您带了点姜茶,驱寒。”
柳锦竹从帆布包里掏出个保温杯,是陆遥昨晚翻箱倒柜找出来的,杯身上还贴着张褪色的卡通贴纸。
吴奶奶看了看保温杯,又看了看她,没接。
“不用,我有。”
“拿着吧,不费事。”
柳锦竹把杯子往前递了递,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儿菜不错”,“店里熬多了,喝不完也浪费。”
老人沉默了几秒,接过去。手很稳。
“……明天不用送了。”
“行。”柳锦竹应得干脆,“那您好好歇着,我回了。”
转身要走,吴奶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很轻:“碗……”
柳锦竹回头。
老人指了指她手里的空碗:“这个,你拿走。”
柳锦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攥着那个碗。
“哦,对。”她把碗塞进帆布包,“走了啊奶奶。”
“嗯。”
走出窄巷,主巷的阳光勉强从云层缝隙漏下来一点,不暖,但亮堂。
柳锦竹走到店门口,陆遥正蹲在那儿擦玻璃,看见她,立刻蹦起来。
“碗拿回来了?吴奶奶说啥了没?”
“没说啥。”柳锦竹把碗递给他,“就说今天不用送了。”
“啊?不送了?那……”
“不送就不送呗。人说了不用,咱还上赶着啊?”
陆遥挠挠头,跟进来:“也是……那姜茶呢?”
“收了。”
“收了就行。”陆遥又高兴起来,凑到操作间窗口,“沈哥!今儿还做酒酿圆子不?我看还剩点米酒。”
“不做。”沈知恒在切菜,头也没抬,“天潮,做点辣的祛湿。中午有毛血旺。”
“毛血旺!”陆遥眼睛亮了,“这个好!下饭!”
柳锦竹走到窗边自己位置,打开电脑。
那个文件夹还空着。她盯着看了几秒,然后新建了一个文档,敲了几个字:
“3月12日,雨。送圆子一碗,收空碗一个。姜茶一杯,收。对话:无。”
保存,关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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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毛血旺果然受欢迎。
红油滚烫,鸭血嫩滑,毛肚脆爽,豆芽青菜浸透了麻辣鲜香的汤汁,吃得人额头冒汗。
店里坐满了人,大多是熟客,被这湿冷天气憋得没处去,聚在这儿吃口热辣的解闷。
柳锦竹没怎么拍。
她端着相机在店里转了一圈,最后只对着那盆红艳油亮的毛血旺按了张特写,又抓了张陆遥被辣得嘶哈吸气,猛灌凉水的囧样。
“柳姐你不厚道!”陆遥灌完水,抹了把嘴,“专拍我丑照!”
“你这叫生动。”柳锦竹翻看着照片,嘴角渐渐扬起,“比摆拍强。”
“那你倒是多拍点生动的啊!”陆遥不服气,“你看沈哥颠勺多帅,奚望姐算账多认真……”
“拍腻了。”
柳锦竹放下相机,说得轻描淡写。
陆遥浑身一僵,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那样子是和他平时完全不同的认真,眼底微微有东西在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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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天居然放晴了。云层散开,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来,把湿漉漉的巷子照得一片亮堂,积水坑反射着碎金似的光。空气里那股潮味儿被晒得蒸发,变得干爽暖和。
柳锦竹抱着电脑在窗边修图,阳光照在手上,暖洋洋的。
她修得很慢,一张毛血旺的特调了三次色调,最后还是用了原片。
最近母亲的消息来的频繁,这次是一张照片。
拍的是一盆开得正好的水仙,摆在客厅窗台上,旁边是父亲看报纸的侧影。配文:“你爸养的,开花了。家里都挺好,勿念。”
柳锦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会儿。
水仙养得不错,叶片青翠,花朵洁白。父亲侧影有点模糊,但能看出头发又白了些。
客厅的摆设还是老样子,那盆她大学时买的绿萝还摆在电视柜旁边,看起来长得更疯了。
她打字回复:“开得挺好。注意通风,别浇太多水。”
发送。
几乎是立刻,母亲回了个“好”字,加了个微笑表情。
柳锦竹按灭屏幕,把手机扔到一边。阳光刺眼,她眯了眯眼,继续看向电脑屏幕。
“柳姐!”陆遥的声音从后门传来,“帮个忙!”
柳锦竹起身走过去。
后巷里,陆遥正费劲地想把几个装满水的泡沫箱挪到阳光能晒到的地方。泡沫箱里是沈知恒那些宝贝薄荷和迷迭香。昨天雨大,箱子里的土泡得太湿,得晒晒。
“沈哥说再泡下去根该烂了。”陆遥抹了把汗,“我一个人搬不动,太沉了。”
柳锦竹挽起袖子,走过去。
“起开,笨手笨脚的。”
两人合力,一个抬一边,把几个泡沫箱一点点挪到阳光最好的墙角。土果然湿得厉害,沉甸甸的。
薄荷和迷迭香的叶子被雨水打得有点蔫,但在阳光下舒展开,绿意盎然。
“好了。”柳锦竹拍拍手上的土,手上沾了点泥。
“谢了柳姐!”陆遥咧嘴笑,从兜里掏出包纸巾递过来。
柳锦竹抽了张擦手,看了眼那些植物。“沈知恒还挺上心。”
“那可不,沈哥的宝贝。”陆遥蹲下身,用手指拨了拨一株薄荷的叶子,“他说这些拿来泡水做菜,比买的好。是味儿不一样。”
“能有多大不一样。”柳锦竹不以为然。
“真的!”
“你喝过沈哥泡的薄荷柠檬水吧?是不是跟外头买的不一样?清爽,不齁甜,喝完嗓子特舒服。这就是自己种的和批量生产的区别。”
柳锦竹想起那杯总是放在收银台边,谁渴了谁喝的薄荷柠檬水。确实,夏天最热的时候,冰镇过,喝下去那股清凉能从头到脚。
朝窗外望去,阳光暖烘烘地照在后巷,晒得人发懒。巷子那头传来小孩玩闹的声音,还有谁家收音机在放咿咿呀呀的戏曲。
“柳姐,”陆遥忽然开口,声音低了些,好像比平时多了些什么意味,“你是不是……遇上啥事儿了?”
“我能有什么事儿?”
“就感觉你这两天……有点不一样。”陆遥抓抓头发,斟酌着用词,“以前你拿相机,眼睛里跟有光似的,逮啥拍啥。现在……好像没那么大劲儿了。”
柳锦竹没立刻回答。
她看着巷子对面斑驳的墙,上面爬着枯了一半的爬山虎藤蔓。阳光把那些交错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抽象画。
“拍腻了,不行?”
“行,当然行。就是……你要是想拍点新鲜的,咱可以琢磨琢磨别的,反正拍什么我都陪你!比如……”他眼睛转动,一副鬼灵精的模样,“比如拍吴奶奶?她肯定有故事。”
柳锦竹瞥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嘛!”陆遥有点心虚,故作理直气壮。
“一个人住那么些年,能没故事?而且她耳朵不好,肯定很少跟人说话。你要是能让她开口,那拍出来的东西,肯定跟拍我们吃饭不一样。”
“说不定……能找到你想拍的。”
柳锦竹没接话。
她想起昨天吴奶奶屋里那张泛黄的年画,想起她说知道她年纪时的眼神,想起那只布满老年斑的手。
是有点不一样。但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
“再说吧。”她最后说,转身回店。
下午的客流量慢慢上来。阳光好,人都愿意出来走动。
店里又坐满了,人声嘈杂。
柳锦竹抱着电脑回了街对面楼上自己房间。
房间不大,收拾得干净。
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简易衣柜。书桌上除了电脑,还堆着几本摄影集和闲书,一个养着绿萝的玻璃瓶,瓶里的水清澈见底。
她没开灯,就着窗外的阳光,打开那个已经重命名为“吴奶奶”的文档。光标在最后一行闪烁。
她盯着只有短短一行字的文档,许久才关掉。
她打开浏览器,犹豫了一下,在搜索框里输入:“独居老人心理沟通”。
弹出一堆链接。她随便点开几个,看了几行,又烦躁地关掉。太官方,太教条。不是她要的。
她想要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
窗外传来巷子里的各种声音。
炒菜声,叫卖声,小孩的哭声,大人的呵斥,摩托车的突突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是她这两年来最熟悉的背景音。
以前她觉得这声音鲜活,是“生活本身”。现在听来,却像一层厚厚密不透风的茧,把她裹在里面,安全,却也沉闷。
她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栖里小馆”的招牌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能看见店里晃动的模糊人影,能闻到隐约飘上来的饭菜香。
一切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