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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28章 吴奶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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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一大早就开始下雨,淅淅沥沥,没完没了。
柳锦竹站在“栖里小馆”屋檐下,望着雨丝把巷子淋成一片湿漉漉的灰调。
她手里拎着保温袋,另一只手甩了甩陆遥塞给她的那把老黑伞。伞骨松得简直让人怀疑能否撑过这场雨。
陆遥半个身子探出门,雨水顺着他头发往下滴。
“真去啊柳姐?吴奶奶耳背,你得使劲敲门,完了还得喊,跟吵架似的。”
“知道了,”柳锦竹撑开伞,果然发出“嘭”一声不太结实的闷响。
“回你的桌子去,水都滴地上了。”
走进雨里,雨点砸在伞面上噼啪响。巷子被洗得发亮,墙角的青苔绿得扎眼。
路过陈哥炒饭摊,陈叔正支着把大太阳伞缩在下面刷手机。周姐在便利店玻璃门后整理货架,看见她,抬手挥了挥
柳锦竹点点头,脚步没停。
拐进窄巷,世界瞬间安静下来。
雨水从屋檐滚落,在积水坑里砸出一个个小漩涡。地面湿滑,她走得小心,鞋底摩擦石板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那扇漆皮剥落的小木门关着。
门边的破塑料盆接了半盆雨水,浑浊的水面映出灰蒙蒙的天。柳锦竹在门前收伞,雨水顺着伞尖往下淌。
她盯着那扇门看了两秒,扯了扯嘴角。
大下雨天跑来敲陌生老人的门,这事儿干得真是……挺有意思。
她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咚,咚,咚。
等了几秒,没动静。
清清嗓子,她提高音量:“吴奶奶?在家吗?”
声音在雨巷里荡开,有点突兀。
门里依旧安静。
柳锦竹挑了挑眉。行吧,陆遥说得对,是得用喊的。她吸了口气,正要再开口——
门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然后是门闩被拉开的,滞涩的“吱呀”声。
门开了条缝。
小半张苍老的脸,一只浑浊的眼睛,带着警惕打量她。
“谁啊?”声音嘶哑,像枯叶摩擦。
“吴奶奶您好,我是巷口‘栖里小馆’的,就吃饭那地儿。昨儿看您买菜回来,今天店里做了点酒酿圆子,给您送一碗,应个节。”
柳锦竹把保温袋提了提,门后的眼睛在她脸上和保温袋之间扫了个来回。
“……不用。我自己有吃的。”老人摇头,声音很轻但坚决。
“就一小碗,甜的。”柳锦竹没收回手,也没往前递,就保持着那个姿势,“下雨天,喝点热乎的。您要是不想吃,放着看也行。”
沉默。只有雨声淅沥。
柳锦竹心里啧了一声。
得,看来这招不好使。
她正琢磨着是再说句什么还是干脆撤退,门却缓缓开大了些。老人侧过身,让出进门的空间,动作幅度小得几乎像个错觉。
“……进来吧,外头雨大。”说完就颤巍巍转身往里走。
柳锦竹愣了一下,随即说了声“谢了”,收了伞靠门边,拎着保温袋弯腰跨过门槛。
屋里比外面暗好几个度,只有屋顶一盏瓦数感人的灯泡发着昏黄的光。空气里有股老年人房间特有的味道,一种旧物、药、和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气息。
但不难闻,就是沉。
屋子小得一眼望穿。
老式木床,发黄的蚊帐。旧桌子,热水瓶,搪瓷缸,几个药瓶。墙角简陋的灶台,堆着些碗筷。水泥地面扫得挺干净。墙上贴着张泛黄的年画,胖娃娃抱鲤鱼,边角都卷了。
吴奶奶在桌边坐下,指了指旁边的小方凳:“坐。”
“哎。”柳锦竹坐下,从保温袋里拿出小碗,掀开盖子。
米酒的甜香散出来,冲淡了些屋里的沉郁。
“就放这儿吧。”吴奶奶看了眼圆子,没动,双手放在膝上,用她佝偻的背努力坐得笔直。
“你是……开饭馆的老板?”
“合伙人之一。平时也拍点东西,记录记录巷子里的日子。就瞎拍。”
“拍东西?”吴奶奶没太懂。
“嗯,用相机。”柳锦竹比划了一下,“把看到的记下来。跟以前照相馆差不多,不过能动的。”
“哦……”吴奶奶拉长音调,目光在柳锦竹脸上停了停,忽然问,“你多大啦?”
“二十八。”
“二十八……”老人喃喃,眼神有点飘。
“我外孙女……要是还在,也差不多这么大。”
柳锦竹没接话。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显得多余。屋里又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雨声。
“您一个人住?”
“嗯,一个人。”吴奶奶收回目光,看向窗外。
“老伴走得早,儿子女儿……都在外边,忙。”那个“忙”字说得平淡,听不出情绪。
“买菜做饭方便吗?”
“还行,不远。巷口就有。就是东西重了拎着费劲。上次……有个小伙子,你们店的?帮我拎过米。”
“陆遥,我们店里的,本地小孩,闲不住。”
“是个好孩子。”吴奶奶点点头,很慢地说,“现在这样的,少了。”
又聊了几句。吴奶奶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但没露出不耐烦。柳锦竹能感觉到,最开始那种警惕在缓慢地消融。
“您尝尝圆子,该凉了。”柳锦竹把碗往前推了推。
吴奶奶看了看碗,又看了看她,终于伸手拿起勺子。手很瘦,皮肤松弛,布满老年斑和青筋,但动作稳。舀起一颗圆子,吹了吹,送进嘴里,慢慢地嚼。
柳锦竹安静看着。
老人吃得很慢,很仔细,脸上的皱纹随着咀嚼牵动。吃完一颗,停顿,舀起一勺米酒汤,喝了一口。
“甜吗?”柳锦竹问。
“嗯,甜。”吴奶奶说,声音依旧嘶哑,但似乎软和了那么一丝丝。
“自己做的?”
“我们店师傅做的,手艺还成。”
“是好吃。”老人又吃了一口,放下勺子,看着碗里剩下的,“就是……一个人吃,吃不完。浪费。”
柳锦竹心里动了一下。
她看着老人佝偻的背,看着碗里剩下的大半圆子,几乎是脱口而出:“那……我明天再来,给您少盛点?”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算哪门子约定?
吴奶奶抬头看她。昏黄的灯光下,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闪了闪,又归于平静。
她没说话,只是很慢地点了点头。
“行。”柳锦竹站起身,“那您慢慢吃,碗我明天来拿。我先回了,店里还有点活儿。”
吴奶奶“嗯”了一声,也慢慢站起来,送她到门口。
柳锦竹拿起伞,跨出门槛,撑开。雨水立刻砸下来。
她回头,吴奶奶还站在门里,瘦小的身影在昏暗光线下,像尊沉默的旧雕塑。
“您回吧,外头凉。”她说。
吴奶奶又点了点头,缓缓关上门。门闩拉上的声音,被雨声淹没了。
柳锦竹撑着伞走回雨巷。
雨小了些,成了蒙蒙的雾。鞋和裤脚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凉。她走着走着,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回到巷口,主巷的喧嚣重新涌来。陈叔炒锅的滋啦响,周姐在跟人说话,水果摊的喇叭还在循环“砂糖橘便宜”。
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她推开“栖里小馆”的门。暖气混着饭菜香扑面而来。
陆遥在擦桌子,看见她,眼睛一亮:“柳姐!回了?怎么样?”
“送了,吃了。”柳锦竹放下伞,言简意赅。
“吴奶奶说啥了没?”
“说圆子甜,一个人吃不完。”柳锦竹走到窗边自己位置,坐下补了一句,“还说你是个好孩子,现在这样的少了。”
陆遥嘿嘿笑了,耳朵有点红:“那是!我人见人爱好吗!”
“美得你。”柳锦竹白他一眼,打开电脑。屏幕上那个“吴(胡?)奶奶”的文件夹还空着。
今天,她没按快门。
但好像……也不算白跑一趟。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敲着窗玻璃。
春天这黏糊糊的,没完没了的雨,好像也没那么烦人了。